抚北四时记·春(1 / 1)

第194章抚北四时记·春

抚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晚些。

南边的桃花都快开败了,这里的江面还锁着一层不肯消融的坚冰。可你要说春姑娘偷懒,那几丛顶破残雪的、金灿灿的冰凌花就不答应了。墙角下、田埂边,不知什么时候已偷偷冒出一层嫩到晃眼的绿意。风里的刀子像是钝了些,刮在脸上不再疼得发紧,可在刚起床的清晨,呵出的气依旧能在眼帘上结成白霜。

陆明湛和陆明沅趴在窗台上,望着院子里的一簇簇冰凌花,两张小脸挤在一块儿,呵出的雾气模糊了窗纸。

“娘!"明沅扭过头,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什么时候出发?”唐宛正给陆铮整理衣袍的系带,闻言抬头笑了笑:“快了快了。先给你们穿得漂漂亮亮的,江边风大,还得穿得暖和些。”今日是抚北一年一度“迎春捕鳢节",名字是百姓起的,热闹是自发的。说是"节”,更像是一场对漫长冬日的告别。抚北渔民用最悍勇、最直接的方式,向这片苦寒之地宣告:冬的统治该结束了,春天终于要来了!陆铮对镜整理了一番,侧脸在晨光里棱角分明。随后,他亲自给女儿编了两股整齐的发辫,看着既清爽又利落,衬得她圆圆的脸儿格外玉雪可爱。

那头唐宛则为儿子束发,搭了一条精致的蓝色发带,小男孩看着眉清目秀,乖巧沉稳。

一家四口搭乘马车出了都督府。

城里已有不少人往江边去,大家都还裹着厚袄,脸上却都带着久违的、松快又期待的笑意。

远处,江的方向,隐隐传来沉闷的、不间断的“咔嚓--轰隆-一"声,像是地底下有巨兽在翻身。

还没到江边,那声音就持续不断地传入耳中,裹挟着碎冰和寒气、雄浑又暴躁。走得越近,那声响便愈发震耳,空气都仿佛在随之颤动。待转过最后一片光秃秃的柳树林,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景象,让两个孩子瞬间屏住了呼吸。

宽阔的青澜江,往日平整如镜的冰面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江翻滚、碰撞、拥挤的冰排。

大的如屋舍,小的也有磨盘大,在浑浊泛着白沫的江水中沉沉浮浮,互相撞击、摩擦,发出刺耳又壮阔的类似金属的轰鸣。浪花在冰块的缝隙间激射而起,在灰白的天色下碎成一片片细碎的、冰冷的光。江岸高处,已用木头和竹竿搭起了简易的观礼台,插着几面颜色鲜亮的彩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岸滩上,黑压压聚满了人。军户、百姓、拖家带口,人人裹得严实,脸上却红光满面,伸长脖子望着江面。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被大人的呵声和笑声淹没。

等到了岸边,见到他们一家人,百姓们纷纷主动让道,笑着拱手:“都督,夫人,小郎君,小小姐。”

语气熟稔里透着亲近。

陆铮颔首,随意地寒暄几句。

明沅迫不及待地往前跑了两步,被唐宛轻轻拉住手。明湛则绷着小脸,努力学着父亲的样子,走得不急不缓,只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早已出卖了他的兴奋。

岸边,几艘窄长的、船头包着厚铁皮的小舟,已被拖到岸边浅水处,随着波涛轻轻摇晃。

几个精壮汉子正围着船做最后的检查,他们穿着厚实的鱼皮衣,脸上刻着风霜,眼神锐利。

“都督!夫人!这边请!”

苏琛和几个抚北的官吏迎上来,将他们引到观礼台中央。位置并不奢华,只摆了几张铺着兽皮的木椅,前面生了两个大炭盆,算是照顾两个孩子。唐宛拉着明沅坐下,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子。陆铮则站着,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目光沉沉地扫过沸腾的江面,又落向那些蓄势待发的舟和人。“这阵仗,“唐宛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每次看,都感觉险之又险。”

陆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为首那个正低头检查缆绳的老者身上。那是哈日格,江上活了一辈子的老把式,赫哲人,如今是抚北渔户公认的头人。此刻,哈日格正用生硬的汉话,对围在身边的几个年轻军户说着什么,手势有力。

“放心,"陆铮的声音依旧平稳,“哈日格心里有数。他肯带人,就是最大的把握。”

话音刚落,江心传来一声格外剧烈的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看了过去,只见一块巨大的冰排被后面的冰块狠狠撞上,竟生生从中裂开,掀起数尺高的浊浪。岸上的人群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明沅吓得往唐宛怀里缩了缩,明湛则挺直了小身板,眼睛瞪得滚圆。哈日格抬起头,朝观礼台这边望了一眼。他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一挥手。

“下江!”

几条小舟如同离弦的箭,被汉子们奋力推入浮冰翻滚的江水中。掌舵的都是经验最老到的渔人,哈日格亲自在头船。他们手持长篙,身体随着小舟在波浪和冰块的缝隙间起伏,灵活得不像是在玩命,倒像是在跳一种古老而惊险的舞蹈。

冰块撞击的声音近在咫尺,震得人耳膜发麻。浪花夹着碎冰,不时拍打在船身上,溅起冰冷的水沫。

“看那块冰!"明湛忽然指着江心。

只见一块桌面大小的浮冰,被湍急的水流和后面冰排推挤着,正斜刺里朝着一条小舟拦腰撞去!

眼看避无可避,岸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电光石火间,船上那精瘦的汉子动了。

他不退反进,长篙闪电般探出,篙头的铁钩精准地勾住了浮冰边缘。借着这一勾之力,他竞纵身一跃,稳稳跳上了那块浮冰!浮冰受力猛地一沉,随即上浮。

汉子毫不停歇,双臂肌肉贲起,用长篙死死别住自家小舟的船头,竟硬生生将数百斤的小船从冰块的撞击路线上拽开,又就着水势,将它也拖上了浮冰!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众人回过神来,那人和他的船,都已稳稳站在了那块浮冰之上。

他这才不慌不忙,和同伴一起将小船重新推入旁边稍微平静些的水面。“好!”

岸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就连观礼台上,苏琛等人也忍不住抚掌赞叹。“好身手……“唐宛喃喃,手心里已捏了一把汗。陆铮看着江面,眼神更深。这不是杂耍,这是无数次与死神擦肩后,用生命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技艺。

此时,哈日格已指挥几条小舟,在相对开阔的一片水域散开。他朝观礼台这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都督,夫人,"苏琛笑着解释,“按老规矩,主官要'开眼',沾沾江神的喜气,也安百姓的心。就是个仪式,不劳二位亲自涉险。”唐宛和陆铮对视一眼。

她起身,走到台前。早有准备的渔妇递上一张小小的、装饰性的手网。唐宛接过来,对着江面,象征性地做了个撒网的动作。阳光落在她沉静温婉的侧脸上,与身后狂暴的冰江形成奇异的对比。

岸上再次欢声雷动。

接着是陆铮。他走到台边,接过一杆同样装饰过的长篙,篙头也包了红绸。他握住篙身,那稳如磐石的气势便自然而然流露出来。他并未做花哨动作,只是将长篙伸出,篙头在最近的一块小浮冰上轻轻一点,随即收回。动作简洁,甚至有些朴拙。但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那杆篙仿佛有千钧之力,能定风波。

“礼成一一”

司仪高亢的声音被江风送远。

哈日格在船上,朝着陆铮的方向,右手握拳,重重捶了捶左胸。这是江上汉子最高的敬意。

真正的猎杀,此刻才开始。

几条小舟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在冰排间穿梭得越发迅疾。渔人们不再说话,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哈日格站在船头,眯着眼,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风中某种无形的信号。“看水花!气泡!"岸上有老渔民低声指点着身边的后生,“那底下有大家伙翻身!”

忽然,哈日格动了!

他手中那杆真正的、未包红绸的长篙如毒蛇出洞,篙头系着的、带倒钩的沉重铁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扎入翻滚的浊浪之中!“中!”

水面下传来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感。整条小船猛地一歪,旋即被一股恐怖的大力拖拽着,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白浪!“绷住!收绳!别让它沉底!"哈日格的吼声在风浪中依然清晰。几条小舟立刻围拢上去,更多的铁镖、绳索飞出。水下的巨物开始疯狂挣扎,翻滚,搅得那片水域如同烧开的锅,冰块被撞得四散飞溅。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孩子们都忘了惊呼,只呆呆地望着。这场无声的、人与洪荒之力的拔河,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水下的挣扎渐渐微弱。

几条小船合力,开始缓缓收绳。

浑浊的江水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缓缓浮现。最先露出水面的,是青黑色、布满粗糙骨板的脊背,宽得像一扇门板。接着,是如船桨般巨大的尾鳍,重重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丈许高的浪花。最后,整个庞然大物被绳索和钩子固定着,侧翻过来,露出了泛白的腹部。“我的亲娘!这么大!”

不知是谁,冒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那是一条鳢鱼。

但它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身长四五米,最粗的地方,需两个成人合抱,远远望去起码有上千斤。它侧躺在水面上,几乎把几条小船之间的空隙都填满了,像半截沉没的独木舟。冰冷的江水顺着它青黑色、带着奇异纹路的厚鳞滑落,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碍的光。

岸上的喧哗暂停了片刻,随即变得更加高昂和兴奋。“这大家伙,搁我们村能全村吃三天!”

“哈日格神了!真把′江龙王'请上来了!”惊呼、赞叹、狂喜、不敢置信……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孩子们尖叫着往前挤,又被大人一把拽回来。老渔民们眯着眼,嘴里啧啧有声,用手比划着,激动地争论着这鱼的年份和斤两。军户汉子们则看得血脉贲张,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搭把手。明沅踮着脚,小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懵懂的震撼。明湛则攥着拳头,小脸憋得通红,看看鱼,又看看江面上那些精瘦却如铁打般的渔人,眼里第一次对“力量"和"本事"有了超越书本的具体认知。唐宛也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预料到鱼会很大,但亲眼所见,那种蛮横的、充满生命力的“大”,依旧冲击着感官。

陆铮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了唐宛微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稳定。他的目光落在哈日格和那几条几乎被拖得倾斜的小船上。老把式的背脊依然挺直,但握篙的手臂肌肉在微微颤抖。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紧握的拳松开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放松的笑意。他站在头船上,对着巨鱼,用谁也听不懂的赫哲古语,低沉而快速地念诵着什么。

然后,他转身,朝着观礼台,用尽浑身的力气吼道:“开一一江一-了一-!'吼声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岸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腾!“开江了一一!!”

“开江了一一!!!”

人们跳着,叫着,互相捶打着肩膀。

那是压抑了一整个寒冬的情绪,是目睹神迹般的狂喜,更是对未来一年丰饶的、最原始最笃定的信心。

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在大人默许下,溜到水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飞快地碰了碰巨鱼冰冷滑腻的鳞片,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发出又怕又喜的尖叫。

哈日格指挥着众人,用更粗的绳索和圆木,开始将这庞然大物一寸寸拖向岸边。

巨鱼每一下无意识的抽搐,都引来岸边一阵又惊又喜的骚动。唐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利落。她转身,对候在一旁的管事和仆妇们快速吩咐:

“陈管事,立刻着人搭起三个防风棚!甲字棚专司分割,取最利的斩骨刀、柳叶刀,顺着骨缝下刀。鱼头仔细,莫伤了′龙筋′与脑髓。鱼肉分作三等:膏腴丰厚的腹肉、纹理紧实的背肉、带骨连皮的大块。”“李嬷嬷,乙字棚归你负责,专理鱼子。用木勺开腹取籽,用炒过的贡盐在青玉板槽中轻拌,拌妥即刻装入以白酒拭净的陶罐,泥封阴贮。”此乃抚北进贡朝廷的珍贵物事,价值堪比黄金,疏忽不得,李嬷嬷心知其重要性,郑重领命。

“王师傅,丙字棚由你主理。取那上好的背肉与带骨大块,佐以咱们自酿的黄豆大酱,以铁锅煨炖。配黄瓤土豆、宽粉条、白菜心,用足了八角、干椒等香料,柴火给足,煨上半个时辰,煨到鱼肉酥烂、土豆化沙、汤汁收浓、胶质尽出为止。锅边莫忘贴一圈饼子。”

“再起两处明灶。一处用砂挑,取最嫩的腹腩厚片,只加姜片、葱结与清泉,文火慢炖一个时辰,只要汤色如乳,临起锅时撒细盐与白胡椒。另一处置人山石与滚汤,将另一部分腹肉片得薄如蝉翼,冰镇着,稍后用以生烫。”“余下的鱼缥、鱼皮、头尾杂骨,各有用处,分置处理,不许糟蹋。”命令如行云流水,从分割取宝到因材施烹,顷刻间安排得明明白白。众人轰然应诺,方才被巨物带来的震撼,瞬间被火热有序的劳作驱散。“谨遵夫人令!”

江面上的哈日格,早已顾不上这头的喧嚣。他留下几人协助拖鱼上岸,自己已带着其余汉子,驾着那几艘小舟,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渐趋平缓却依旧浮冰点点的江心。开江的头彩固然震撼,但江神的馈赠远不止此。经验告诉他们,此刻正是鱼群上浮的窗口,必须抓紧时机。

岸上,三个防风棚内,景象各异。

甲字棚内,刀光霍霍,骨肉分离。雪亮的刀刃游走于巨鱼青黑色的鳞甲与淡红的肌理之间,发出悦耳的沙沙声。晶莹如玉的肥厚鱼腩、肌理如绛色大理石般的背肉,被迅速分置。

那传说中的“龙筋”一一一块半透明、润如黄玉的软骨被完整剔出,在棚内火把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引得几位见多识广的老者捻须赞叹。饱满橙红、大如婴指的鱼子,则如流泻的宝石沙,被小心引入木盆。乙字棚,几位手脚最稳的仆妇在李嬷嬷紧盯下,正用木勺一点点将那“软金”舀出,与雪白的炒盐在光滑的青石板上轻柔拌匀,气氛静谧庄重。丙字棚与旁边两处明灶,则是香气的战场。铸铁大锅下,松木柴噼啪燃烧,炽烈的火焰舔着锅底。大酱、八角、干椒在热油中爆香的刹那,厚重威猛的复合酱香如同无形的将军,率先冲破寒风的封锁,席卷全场。

随即,鱼肉、土豆、粉条、白菜与滚烫骨汤汇入,沸腾声如万马奔腾,那香气变得更加复杂、深沉,带着令人唾液疯狂分泌的咸鲜与微甜。锅边一圈玉米饼子,底壳渐渐变得焦黄酥脆,贪婪地吸附着锅中精华的浓稠汤汁。

旁边的砂逃则逸出一股清冽迥异的鲜香。

文火慢炖之下,姜、葱的辛香与鱼肉本真的醇美被徐徐逼出,融成一锅奶白莹润、胶质浮动的清汤,香气虽不霸道,却如空谷幽兰,丝丝缕缕,直钻灵台,是另一种勾魂摄魄的纯净鲜美。

更绝的是那"生烫"的所在。厨子将烧得通红发亮的鹅卵石,“刺啦”一声投入盛着清汤的厚壁陶罐,汤水瞬间沸腾如泉。旁边雪白的瓷盘上,鱼腩肉被片得薄可透光,肌理分明,只需用银箸夹起,在那滚汤中一涮即起,蘸一点姜醋汁……这复杂而层次分明的香气矩阵,比任何号令都更有力。原本全都伸长脖子盯着江面、为哈日格等人每一次下镖而惊呼的百姓们,鼻子不约而同地翕动起来,目光渐渐从江心漂移,最终牢牢锁定了香气来源。孩子们的定力最先瓦解,他们捧着自家带来的粗陶大碗,蹭到丙字棚附近,眼巴巴地望着那翻滚的浓稠汤汁和焦黄的饼子,不住地咽着口水。大人们也被这前所未有的香气撩拨得腹中雷鸣,脸上写满了渴望,却又不好意思与孩童争抢。

唐宛见状,对王师傅微微颔首。

王师傅会意,抡起勺子敲了敲锅边,声若洪钟:“父老乡亲们!今日开江见喜,头鱼献瑞!都督夫人有令,这第一锅′煨炖鳢鱼',第一钵′清炖鱼汤’,与民同享!按老规矩,老人孩子先来,而后诸位自便!管饱!”“夫人仁德!”

“谢都督!谢夫人!”

欢呼声瞬间压过了江风。

人们笑着、谦让着,排起了长队。

老人和孩童最先拿到满满一碗裹着浓汁、颤巍巍的鱼肉土豆,或是一碗奶白喷香的鱼汤,就着焦脆的饼子,蹲在避风处,便唏哩呼噜地吃将起来。烫得直吹气,却舍不得停下,脸上尽是纯粹的、满足的笑意。陆铮不知何时也褪去了大氅,卷起袖子,就在灶边帮忙盛汤、分饼。他没有享用最先取出的“龙筋”或鱼腩,只是就着一碗杂骨熬的汤,一块焦饼,与浑身热气腾腾的厨子、刚刚换岗下来还带着寒气的军士立在一处,边吃边听着他们兴奋地谈论今日的见闻。

他吃得很快,很香,那平静而专注的吃相,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人心。就在这第一轮盛宴渐入高潮时,江面上再次传来欢呼!“又中了!好大一条!”

哈日格那边,竞接连得手,又有两条体型稍逊、但亦有近千斤的鳢鱼,以及若干其他江鱼被陆续拖向岸边。

江岸的气氛愈加热烈,不仅是为收获,更是因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余庆”。早有闻风而至的本地商贾与过往行商凑了上来,围着新上岸的鱼获,眼睛发亮,已经开始与负责计重的文书和哈日格留下的副手低声商议价格。这些鱼,一部分会现场交易,被迅速运往城中酒楼或腌制作坊;更大的一部分,则会由官府统一收购,经规范处理后,或入公库储备,或由官营的铺面发卖,所得皆用于抚北来年的水利、农桑。

一条鱼的价值,在此刻被无限延伸。

暮色四合,江岸上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香气缭绕。唐宛捧着一小碗奶白的清炖鱼汤,慢慢喝着,目光柔和地掠过这喧腾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碗中温润的暖意直达心底,驱散了所有寒意。春天,就这样在碗盏交错的暖意中,在弥漫不散的鱼香里,悄无声息的,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