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北四时记·春(1 / 1)

第195章抚北四时记·春

时间来到四月。

前些日子护城河的河面还漂着碎裂的冰片,如今水流渐渐顺畅,浑黄退去,转出几分清亮。

岸边柳枝鹅黄变新绿,颜色一日比一日苍翠。远处山峦顶上的积雪终年不化,山脚向阳坡上,却已铺开一层嫩草,风一吹,便伏下一片柔软的波浪。

这一日,苏琛的夫人温氏过府,与唐宛商议开春后邀请相熟的女眷小聚。温氏是江南人,性情温和却爱风雅。自来抚北之后,嘴上不说,心里却常念着旧时庭院花影。抚北苦寒,冬日长达数月,庭前连一抹绿意都难见,她便愈发惦记着能在院中养活几株花草,聊慰乡愁。侍女引她入内时,一缕微凉的空气被带进屋中。随之而来的,是一丝与北地春气全然不同的幽香。“宛娘你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温氏身后跟着的侍女手里,捧着一只青陶花盆。

“嫂子快请坐。"唐宛含笑招呼着,目光却不由得落在那花盆上。盆中植物枝叶算不得繁茂,却打理得极其干净精神。深绿肥厚的叶片簇拥中,挺出几枝嫩茎,顶端结着数个小巧的、紧紧包裹的青白色花苞,那似有若无的幽香,便是从那里逸散出来。

“这是…“唐宛倾身细看,眼中露出讶色。这模样,这香气……

“是茉莉。"温氏笑着,声音是压不住欢喜,“去岁秋末,我照着你教的暖龛法子,在那书房的外墙边试了试。”

“用刷过桐油的厚棉纸绷了一层罩子,夜里务必盖上三层乌拉草帘。过程也有几分艰难,起初不是闷着了就是冻着了,叶子掉了大半。”“后来想着,这花喜润怕涝,根又怕冻,便将盆底垫了碎瓦和炭渣,龛内每日午后用竹管轻轻喷些水雾,让叶面润着,却不敢紧浇它。……磕磕绊绊的,谁承想,竞真熬过来了,还结了苞!”

温氏说着,眼里浮起笑意。

“都说咱们抚北苦寒,谁能料到,咱们还能在让这娇贵的茉莉花平安越冬呢。”

陶盆里,那株茉莉纤弱挺秀,生机盎然。叶间的白色花苞如米珠般细小,却饱满有力。

“嫂子好巧思,好耐心,这花儿自然不负。"唐宛赞道。温氏却摇头。

“若无都督府推广暖墙火道,我哪敢折腾这个?前几年冬天,屋里冷得连水盆都结冰,何谈养花。”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不止我这养成了!前儿去李参将家,他夫人在暖墙边养活了几株月季,叶子油亮得很。陈校尉家挖了浅坑棚,埋了几株野百合根,说是也冒芽了……大家私下商量着,要不要办个赏花宴。”唐宛听着也觉得这提议好。

当初新建抚北城,冬日酷寒,军民多有冻伤,菜蔬入冬即绝,存储的也极易冻坏。陆铮在规划营房和重要建筑时,力排众议,坚持采用工部徐大人提议的火道夹墙法。

这法子费料费工,却能让屋舍在隆冬保住温暖,大大减少冻伤,当时只为御寒活命。

后来,唐宛见百姓冬日生活枯燥,又苦于缺乏新鲜菜蔬,便与城中老农、工匠琢磨,借鉴了民间土法,和记忆中的温室技术,几经试验。最后采用抚北自产的桐油浸刷厚麻布,使其坚韧透光,再教妇人编织厚实的乌拉草帘。鼓励有条件的军户,在向阳背风的屋角或后院,挖出浅坑,坑边砖矮墙,顶部以竹木为骨,覆上油布,做成简易的暖棚。夜间盖上草帘保温,天气晴好便在白日掀起采光。

起初只为在早春抢先一步育苗,或为窖藏菜蔬提供一个稍缓的缓冲带,几经改进之后,竞然也能在冬日种出不少菜蔬。这技术的推广,并非一帆风顺。

有人嫌费事,有人舍不得那点桐油和好麻布,也有人阳奉阴违,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后嗤之以鼻:“四时有规律,从来没听说冬日里还能种菜的,怎么能成?″

还是陆铮以都督府的名义,拨出了一批材料,唐宛又亲自带着人在都督府后院示范,并承诺:凡按此法搭建、确有成效者,来年可优先领取更好的菜种。硬是将这桩“麻烦事”一点点推行了下去。一年,两年。

慢慢地,暖棚在抚北不再稀奇。

几乎家家户户都辟出些空间搭建起来,于是冬日里也能吃上几口新鲜绿菜。如今,竞有人用来养花。

唐宛意识到,当百姓有闲心折腾花草的时候,抚北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只求生存的粗野边城。

温氏见她凝视花苞不语,以为唐宛爱极这茉莉,便笑道:“这盆茉莉不如就送你吧,你这边忙,没闲心到饬,我倒是闲人一个,日后再养便是了。”唐宛却摇了摇头,温声道:“这花,嫂子费了那么多心血,我岂能夺爱?她略一停顿,目光落在那几枚花苞上。

“不过,你说的赏花会,我却想着,要不要弄大些。”温氏愣了愣。

“单是咱们这几个人,能凑出几盆花来?不如召集百姓也参与进来,看看城中到底有多少花儿。”

温氏微微一怔,唐宛却又想到一个好主意:“要不咱们办个赛花会?”温氏已然领会,连忙也点头:“不拘是暖房里精心养的名花,还是山野间自生的劲草,或是窗台边随手种的,只要是自己侍弄的,皆可拿来参赛。”两人一拍即合,又商议了许多细节,比如赛花会的地点,评比规则,奖品设置等等。

温氏平生最爱这等雅事,主动揽了差使:“我这就去告诉相熟的几位夫人,一道商议着,出一个告示,让养了花的百姓都来参加!”“是了,得先统计好,大约有多少户?咱们心里先有个数,也好预备地方。”

温氏兴冲冲地去了。

几日后,温氏带来的初步回音,便让唐宛微微吃了一惊。“粗粗问了附近相熟的十几家,竞有大半都在自家暖龛、暖棚或向阳窗屉里,种了些东西!"温氏语气带着难掩的兴奋,“除了茉莉、月季,还有养水仙的一一虽开得瘦小,到底见了花。”

“还有在暖棚边角种了凤仙花、紫茉莉的,说是给闺女染指甲、玩儿。”更多的是种了菜,可但凡有点空地儿的,也都顺手丢几颗草花籽,或是移栽几株野菊、蒲公英,竞也都成了活,绿茵茵的十分喜人!温氏估摸着,光是官眷、富户里头,能拿出点像样作品的,三四十户总是有的。

唐宛点了点头,这已比她预想的多。

温氏又道:“我让苏琛拟了个告示,内容便照咱们之前说的,还特地加一句一一′亦欢迎山野自生之卉,但求本色,不论贵贱',今日便安排张贴出去。”唐宛道:“那我让陈管事先去城南空地规划,如今天气暖了,倒便宜许多,设个避风的棚子,简单平整即可,备些长条木台,再准备些竹签、木箱。”两人此刻的想法,三四十户官眷富户,加上或许有些心思活泛的军户、百姓,拢共能有个六七十盆花草,便算极热闹了。空地上摆开,大家看看花、聊耶天,投个签,发些彩头,半日也就散了,算是春日里一桩雅致有趣的消遣。谁料告示贴出去之后,抚北城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再度热闹起来。

第一日,前往都督府侧门筹备处登记报名的,便有二十余户,多是温氏提及的那些人家。管事还应付得来。

第二日,报名人数增至五十余,开始出现一些穿着干净的商户,以及明显是军中低阶军官家眷模样的妇人。

第三日,侧门外排起了小队。来者身份愈发杂了,有须发花白的老农,挽着袖子的铁匠娘子,甚至还有两个半大孩子,扭扭捏捏地捧着一盆明显是刚从墙角挖来、带着泥土的狗尾巴草,问这个算不算”山野自生之卉”。负责登记的两位文书,望着面前的队伍,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待到第五日,前来登记或询问的,已需要府中增派两名侍卫暂时维持秩序。名单上的数字,悄然突破了两百。

且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城西军户聚居区,有好几户联合整饬了一个稍大的暖棚,据说里面除了菜,竟还育了不少花苗;东市卖杂货的胡商,声称有从更西边带来的、耐寒的石头花,已在暖盆里发了芽;连城外村落里,都有里正托人递话,问他们村好几户人家在自家炕头窗边用木箱种出了杜鹃花,能不能也送来凑个热闹?

陈管事拿着最新的名录,额角有些见汗,来找唐宛回话时,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夫人,这…报名登记在册的,已有二百三十七户。还有不少只是口头问问,未曾正式记下的。依小的看,真到了那日,只怕三五百盆也打不住。这……这城南的空地,原先预备的木台,怕是远远不够了。”唐宛正在看苏琛送来的、关于利用开春融水修筑一条小型引水渠的规划。闻言,她放下图纸,静默了片刻。

她意识到,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一场小范围自娱自乐的赏花小聚,而很可能发展成抚北的又一项全民盛事。

“那就扩大场地。“唐宛果断地回答,“将毗邻的那片荒地也用上,简单平整,能摆下花盆就行。木台不够,便用长条木板搭简易架子,或者干脆在地上铺干净的草席。投票用的竹签、木箱立刻加派人手赶制。通知膳房,那日多备些热茶热水。再让苏大人调拨一队稳妥的衙役,维持秩序,以防人多拥挤。”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明媚却依旧料峭的春光,道:“告诉所有想来的人:地方,管够。花,只管搬来。咱们抚北这头一届′赛花会',不怕热闹,只怕……不够热闹。”

陈管事精神一振,躬身道:“是!我这就去办!”柳娘的芍药,是在赛花会前两天,才从她那个逼仄的药寮里挪出来的。所谓药寮,不过是医馆后墙与邻家高墙之间,一道窄得仅容侧身的缝隙。柳娘从江南带来的芍药根块,前两年种下去,无论怎么小心,总在入冬后就迅速萎黄,留给她一盆僵土。

去岁深秋,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股心气,央了相熟的泥瓦匠,将那缝隙上方用废木料和浸透桐油的厚毡封顶,两侧砌了土坯,只留朝南一面,蒙了足足三层刷过鱼胶、又韧又透光的绵纸。

缝隙深处,紧挨着医馆煎药房那面温热的火墙。那点地方,小得只够放下一盆花,人进去得侧身。可柳娘就固执地将芍药盆安置在最里面。

整个冬天,她每夜临睡前,必去查看。用指尖试土温,用口鼻呵出的白汽润那紧闭的芽苞,将炉膛里将熄未熄、尚有余温的炭渣小心铲出一些,装入特制的陶罐,放置在花盆附近。

那一点微弱的热力,在这密闭黑暗、弥漫着淡淡药香的狭小空间里,竞也艰难地维持着一方暖域。

北地的寒风在棚外嘶吼,缝隙顶上的油毡被刮得猎猎作响。缝隙里的芍药,却奇迹般地保住了最后几茎深紫带褐的、光秃秃的枝干,没有继续枯死。甚至在腊月最冷的那几天,僵硬的枝节处,竞鼓起几个米粒大的、紫红色的芽点,在昏暗中,像几粒凝固的血珠。

那一刻,柳娘抱着膝盖,蹲在缝隙口透进来的朦胧天光里,看着那几点微弱的生机,无声地泪流满面。

她知道这不只是养一盆花。

这是她与自己、与回不去的烟雨江南、与脚下这片坚硬寒冷到近乎残忍的土地,进行的一场漫长对峙。

当赛花会的风声传来,她看着芍药枝头那日益饱满、几乎要撑破紫红苞衣的芽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带着它去参加。她希望它能盛开。

在北地的春天,在所有人的面前,开出属于江南,也属于抚北的花。搬出来那天,晨光清冽。

她将花盆连同根部小心包裹的旧棉絮一起,稳稳放入一个垫了厚厚乌拉草的特制木箱。

芍药虬结苍劲的枝干在久违的明亮天光下,显得有些突兀,但枝头那几簇鼓胀欲裂的紫红芽苞,却透出一股别样的生命力。路过巷口,卖炊饼的刘大娘正支着摊子,见她要出门,便朗声询问:“柳娘子,你这…是要去参加赛花会吗?”

柳娘停下脚步,用身体微微挡住风口,护着木箱,笑着点头。“是呀。”

刘大娘好奇问:“你种了什么花儿,咱回头收了摊子也去园子里瞧瞧去。”“是芍药。“柳娘声音不高,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尾音,落在清冷的空气里,“捂了一冬,好在顺利长出花苞儿了,至于能不能赶上开花,得看它,也得看天。”

刘大娘似懂非懂,只感慨:“还是你们南边人心思细,能在这地方养出那么好的花儿。”

柳娘笑着,喊了医馆的杂役帮把手,一同将木箱放在租来的驴车上,摇摇晃晃往城南的赛花园子的方向驶去。

陈义则是被妻子阿兰用独轮车推着,来到城南那片日益喧腾的空地的。他的左腿,是去年在城外山脚抢垦新田时,被暴雨冲松的巨石滚落砸中。当时缺医少药,延误了最佳救治时辰,膝盖以下便失去了知觉,只余下一段僵冷沉重、需要精心保暖才不会坏死的残肢。他的人生骤然塌陷。

天地浩大,于他却仿佛只剩下身下的土炕,和窗外一小片的天空。是阿兰,这个同样沉默的柔韧女子,用她单薄的肩膀,撑起了这个骤然倾颓的家。

她种地、纺织、浆洗、照料丈夫,日子过得像拉紧的弓弦,却从未让家里灶台冷过,也从未让陈义身上衣衫露出破败相。她很少哭,几乎从不抱怨,只是日复一日地,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对抗着命运压下来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直到去年秋末,她也默默领回了都督府发下的、鼓励搭建暖棚的油纸和编好的草苫。

她没声张,在自家屋子最向阳的南墙根下,背着陈义,一锹一锹,掘开坚硬的冻土,挖出一个齐腰深的浅坑。

陈义靠在炕上,透过窗纸上一个破洞,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在深秋的寒风里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心里像被钝锈的刀子来回割着。

他想让她别白费这力气,有这功夫不如多歇会儿。可话涌到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在胸口的叹息。他知道,总得让她有点念想。

有点除了侍候他这个废人、操持这个看不到头的家之外,能让她那双因劳作而浑浊的眼睛,偶尔亮一下的东西。

阿兰从后山背回一筐腐殖土,蹲在坑边,用裂着口子的手细细筛过,混上些草木灰,才填进坑里。又不知从哪里一一或许是某次上山拾柴时一一寻来几株煮头耷脑、根须却还带着湿润土坨的野生兰草,小心地栽下。然后,便是日复一日,沉默地守护,像守护一个脆弱到不能言说的梦。清晨,天色未明,她便起身,轻手轻脚卷起厚重的草苫,让天光透进去。傍晚,无论多累,她定会仔细将草苫盖好,边缘用土块压严实,抵御北地刺骨的夜寒。

家中灶膛里烧火煮饭,她总会用火钳扒拉出几块尚带暗红余烬的炭块,小心埋在紧挨暖棚外侧的地垄里。那点热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胜在持续、均匀。

陈义起初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漠然。

直到腊月里一个难得的晴天,阿兰照例卷起草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去忙活早饭,而是对着棚里,怔怔地看了许久。久到陈义在炕上忍不住干咳了一声。

阿兰猛地转过身。

那一刻,陈义愣住了。

他从未在妻子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一-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微弱却璀璨的光彩。

她甚至忘了放下手中沉重的草苫,就那么拖着,几步冲回屋里,不由分说地、近乎蛮横地将他从炕上扶起,半拖半抱地弄到门口,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个简陋的油纸棚。

“当、当家的……你看!"她的声音劈了岔,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古怪极了,“芽!绿芽!出来了!它、它活了!”陈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顺着妻子颤抖得厉害的手指望去。

在那简陋的油纸棚下,黝黑肥沃的泥士中,几点娇嫩却又顽强的鲜绿,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周遭一片深冬的死寂,和自家破败院落的映衬下,那几点绿色,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偏偏耀眼,灼热得刺痛了他的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心底那片死寂的冻土下,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一个男人的不甘和担当,开始顺着裂缝往外渗。

他开始主动问起那几丛兰花草。

“今天长得如何?"他会在阿兰从棚边回来时,装作不经意地问。阿兰起初只是简单地答:“又高了些。”

后来,她会多说两句:“东边那丛,好像又抽了一片新叶,卷着的,还没舒开。”

“昨夜风大,我多盖了层草苫,瞧着没事。”陈义听着,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仿佛想穿透土墙,看见那些在油纸棚下悄然生长的蓬勃生命。

真正促使他改变的,是那个午后。

抚北城负责民生巡查的小吏,带着一位济世堂的年轻大夫,例行前来查看他的伤情。

那大夫姓吴,很和气,看了阿兰侍弄的兰草,赞了几句,转眼瞧见炕上枯瘦沉默的陈义,以及那条即便盖着薄被也能看出不良于行的腿,话音便止住了。“陈兄弟这伤,拖不得了。“吴大夫查看伤处后,对眼巴巴望着他的阿兰道,“济世堂新来了一位姓孙的老大夫,最擅外伤骨科,尤擅金针。他或有办法疏通淤塞,激发气脉。”

阿兰眼前一亮,但吴大夫紧接着说:“只是这孙大夫性子有些怪,轻易不接诊,诊金也……不菲。”

陈义眼底那点微弱的亮光,在听到“不菲”二字时,倏地黯了下去。他偏过头,嘴唇紧抿。

阿兰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追问:“吴大夫,那、那孙大夫,真能治?”

“能否根治,我不敢断言。"吴大夫斟酌着词句,"但孙老的针法,确有疏通淤塞、激发萎弱筋脉之效。配合汤药与恰当的复健,或可缓解疼痛,改善气血,甚至………

“让这条腿恢复些许知觉和力气,也未可知,总好过如今这般。”“陈兄弟这伤,拖得越久,越难挽回。趁着筋肉尚未完全萎缩,抓紧诊治,方有一线希望。”

他看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和夫妇二人身上浆洗发白的旧衣,略一思忖:“孙老那里,我可代为引荐陈情。至于诊金药费,都督府对因公伤残的将士,向来有抚恤章程,或可申请些补贴。眼下最要紧的,是莫要耽搁。”陈义依旧沉默,阿兰却已听得眼中重燃希望,又追问了好些细节。吴大夫知无不言,又道:“在寻孙老前,我先教你们几个活络气血、防止筋肉萎弱的法子。”

他耐心心演示揉按、活动脚踝的动作,“贵在坚持,就像侍弄花草,外头的暖棚再好,自己也得有破土而出的心劲儿。”留下几贴膏药和孙大夫的名帖,吴大夫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阿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看向炕上的陈义,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

陈义盯着黑黔黔的屋顶,良久,才缓慢地问出一句:“……真能治?”阿兰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咱们去试试,好不好?银钱的事,总有法子,我去借,我去多接活计……咱们先治,治好了,慢慢还,总有还清的一天!”

陈义没说话,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许久,就在阿兰以为他又要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沉默拒绝一切可能时,他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阿兰耳中,却无异于惊雷。这之后,便是阿兰咬牙搀扶着陈义,一次次往返于济世堂。孙老大夫须发皆白,神色冷峻,查看伤势后并未多言,只道:“筋络淤塞年深日久。老夫用针霸道,过程不免酸麻胀痛,甚或如蚁噬刀刮,你能忍吗?”陈义额上渗出冷汗,只吐出一个字:“能。”于是,细长的金针伴着特制的药油,一次次刺入他腿上早已麻木的六位。初时如冰锥刺骨,继而酸麻难当,最后往往化作一股灼热尖锐的痛感,顺着筋脉窜行,让他咬碎了口中软木,汗湿重衣。针后还需内服外敷汤药,药性霸道,常引得他胃脘翻腾。

阿兰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只能紧紧握住他颤抖的手。治疗间隙,陈义将吴大夫教的法子奉为圭臬。每日晨昏,忍着针药后的余痛与酸软,用掌心反复揉搓那枯瘦的腿腹,活动僵硬的脚踝脚趾。每一个微小的弧度,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冷汗。

变化缓慢得令人心焦,但并非全无踪迹。

先是伤腿在特定时辰传来隐约的、针刺般的微弱感知,不再是全然死寂。接着,揉按时的僵硬度似乎减轻了一丝。

最明显的是,大腿的肌肉萎缩,竞比吴大夫预料的要慢上许多。一个月后吴大夫复诊时,仔细检查,眼中露出赞许:“陈兄弟,你和阿兰都没白费功夫。气血渐通,筋肉保全得比预料好。照此下去,或可尝试借助拐杖,练习站立。”

“拐杖"二字,一下子提醒了两人。

阿兰求相识的邻人打了一副结实的柞木拐杖。第一次尝试站立,在夕阳下。当陈义颤抖着将全身重量压上拐杖,从炕沿拔起瘫软大半年的身体时,剧痛与眩晕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站住了。

虽然只有几个呼吸,虽然下一刻便脱力瘫倒。阿兰泪如雨下。陈义喘着粗气,脸上却进发出久违的光彩。从此,练习站立成了新的战役。摔倒,爬起,再摔,再起。当暖棚里的兰草抽出青玉花箭时,陈义已能靠双拐在屋内挪动几步。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却带着对未来的全新希望。

当赛花会的消息传来时,陈义看着那几枝已鼓起花苞的兰草,又看看靠在墙边的那副磨得发亮的柞木拐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向阿兰,带着一种欣悦而又复杂的期待,小声提议:“要不,咱们也去参加?带着它。”

阿兰眼睛亮了,重重点头。

带着兰花,用那小推车,推着丈夫,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