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抚北四时记·春
抚北城南有一片专门用于商贸展陈的空地,这次的赛花会也定在此处。如今已然换了模样。
地上用新夯的黄土细细压过一遍,平整干净,不见杂物。最扎眼的是场地中央,用刚从野外移来、还带着露水的各色山花一一金黄的蒲公英、蓝紫色的马蔺、紫花地丁、点点白色的点地梅与淡蓝的附地菜一一拼出了五个大字:
“抚北赛花会”。
字迹朴拙,在灰白的天光下,却透出一股蓬勃的野趣。四周边角插着绑了褪色彩绸的竹竿,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空气里,一缕缕清甜与幽冷交织的花香,轻轻浮动。唐宛和温氏到得极早。
温氏今日穿得素雅,双手绞在一起,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她的目光在空旷场地上来回逡巡,又望向尚显寂寥的街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宛娘,你说……真能来许多人么?这几日正是农耕的紧要时候。”唐宛正在检查展示架旁用于接收投签的木桶是否齐全。闻言,她笑了笑:“放心。便是只算参赛者与亲眷,也有三五百人。何况今日人人都能执签投花,这份新鲜劲儿,挡不住。”她目光扫过场地,又落回那一摞摞新削好、散发着竹香的竹签上,对候在一旁的陈管事道:
“人手都安排妥了?”
“夫人放心,入口发签,出口通畅,巡场维持秩序,都交代清楚了。”唐宛点头:“今日人多,最要紧是秩序,莫要生了拥挤踩踏。”“苏大人调拨了二十名衙役,陈校尉也派了一队军士在外围策应,都已布置妥当。”
温氏见安排周密,心下稍安,也开始逐一核对自己负责的木牌一-花卉序号与主人姓名是否与花盆一一对应。
辰时初,人们陆续进场。
先到的是参赛花主。
他们一冬的心血,早已提前一两日统一安置在城南暖棚中,以免夜寒侵袭。此刻各自领回,搬至指定展位。
陶盆、瓦罐、旧瓮、葫芦……容器五花八门。花也千姿百态。放好了花,许多人并不离开,就守在旁边,反复擦拭其实已很干净的盆沿,或给略显蔫软的叶子洒上几滴清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珍重与期待。起初是三三两两,挎篮买完菜顺路过来的妇人,领着孙儿出来散步的老人。渐渐地,人流如溪汇河,从四面街巷涌来。有刚换下岗、尚未来得及卸去皮甲的军士;有袖口沾着木屑或铁锈的匠人;有抱着婴孩的年轻媳妇;更有无数半大孩子,如出笼雀儿,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兴奋地指着花朵惊呼。
入口处很快被围住。
“竹签是在这儿领?”
入口处,负责分发竹签的两名小吏很快便被围住了。负责分发竹签的两名小吏提高声音:“是,每人三支,拿好。可投给三盆不同的花,投入花前竹筒即可。”
“只能投三盆?哎呀,我看那盆也好,这盆也妙,三支哪里够?”“原定每人一签,两位夫人看咱们抚北的好花实在太多,一签确实难以取舍,便改为每人三签。”
“能投自家不?”
“我闺女那盆,我能投不?”
问题七嘴八舌。小吏有些应接不暇,求助地看向不远处的唐宛。唐宛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她走了过去,人群自然为她让开一条道。
她提高了声音,足以让前排的人都听清:“诸位乡亲,今日赛花,本是共赏春色,同乐之举。公平为上,若人人都只投自家,便失了共赏之趣。诸位以为如何?″
“好!”
“夫人说得是!”
人群爆发出赞同的符合声。原本有些纠结的百姓,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忌。
陈管事连忙示意小吏们加快分发速度。
然而,预先备下的几千支竹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盛签的竹筐很快见底。
“快!再去削!库房里还有新伐的竹子,全拿出来!“陈管事急声吩咐,指挥着几个杂役飞奔而去。
温氏看着眼前摩肩接踵、仍不断涌入的人潮,震惊低声道:“这……竞有这么多人?”
旁边帮着维护秩序的老里正听到了,咧开嘴笑道:“夫人,您是不知道,大伙儿听说自己能当′评官',拿这竹签子决定哪盆花最好,新鲜着呢!这么风雅的事,谁不想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
巳时,日头渐高,春光正好,场地内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陆铮和苏琛带着明湛、明沅、苏澄都过来了,两家人像最普通的百姓之家,融入了赏花的人流。
每人手里,都捏着三支细细的、打磨得光滑的竹签。“阿沅你看,那盆花,像不像一只紫蝴蝶落在叶子上?"明湛眼尖,指着不远处一盆花瓣卷曲、色作深紫的鸢尾。
“这山茶花好大一朵,比碗口还大!"苏澄则被一株花瓣层层叠叠、色泽嫣红如血的山茶吸引,他记得这花在南方常见,北地罕见。明沅则对那些颜色鲜艳、形状奇特的花感兴趣,拽着唐宛的袖子,一会儿要看那盆金黄的棣棠,一会儿又被一从毛茸茸的兔尾草逗笑。人群熙攘,笑语喧哗。每盆花前几乎都围着人,品头论足,跟主人交流着养护心得。
“这芍药养得精神!瞧这花瓣,层层叠叠,真漂亮!"在一盆开得正盛的粉色芍药前,有人赞叹。
花主是位面色苍白的清瘦女子,正是柳娘。她站在花旁,显得有些局促,只低声应答着旁人的询问:“是……去冬险些没熬过,挪进了暖和的药寮,还加了草帘,又试着改了改盆…她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那份认真和隐约的南方口音,却让人听得清楚。旁边一位认得她的大娘,主动帮着“拉票”:“柳娘子是济世堂的医女,心细手巧,这南边的花在咱这儿养活开花,可不容易!大家说是不是?”“是极是极!“周围人纷纷点头,当下便有几人将手中的竹签,“嗒”一声投入花盆前的竹筒。
柳娘脸微红,朝大娘感激地笑了笑。
另一处人圈中央,则是一盆兰草。叶姿挺拔舒展,几枝花娃上开着素白镶淡紫边的花,清幽的香气虽不浓烈,却自带一股孤高气韵。陈义拄着拐杖,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的花。阿兰挨着他,只偶尔用手帕轻拂叶片。
夫妻二人都有些赧然。
“这是兰花?北地竟能养出这般品相的兰?"有识货的老者惊疑。“原来是陈校尉家的。”
有相熟的军户低声向新来的人介绍,“陈校尉的腿……为垦荒伤的。这兰草,是兰婶子守了一冬才护出来的。”
“我听说他们家那棚子弄得讲究,费了不少心思吧…”“可不是,不然这娇贵东西,哪能扛过咱们这儿的冬天?”议论声里,惊讶渐渐变成了敬意。
看向那盆兰草和它沉默主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和与钦佩。竹签落入筒中的"嗒嗒"声,落在夫妻二人的耳中显得格外动听。便是生性寡言,也忍不住再三道谢捧场。
走得稍远,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便随风钻入鼻端,令人精神一爽。温氏那盆茉莉正值盛放,翠叶如玉,衬着繁星般的洁白花朵,在稍显粗犷的北地花卉中,显得格外雅致玲珑。
这里聚集的人最多,尤其是妇人和年轻姑娘,忍不住深深嗅着那香气。“这香味……闻着心里头都敞亮了。”
“让我想起小时候,祖母簪在鬓边的茉莉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喃喃道。温氏站在花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应对着众人的夸赞:“也就是每日当个心事惦记着……总算,没辜负它。”苏澄挺着胸脯,大声对旁边的小伙伴说:“这是我娘养的花!”惹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而投签的竹筒,几乎已经满了小半。
几个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爹,娘!你们看这个!"明沅蹲在一个小木箱前,箱子里泥土中,挤挤挨挨地开着十几朵小小的、紫蓝色的野花,花瓣纤薄,在风里轻轻颤动。旁边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石头的花”。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小男孩,正紧张地守在旁边,眼巴巴看着过往的人。
“你为什么拿这个野花来参赛呀?"明沅好奇地问。小男孩脸红了,小声说:“这是报春花…开得最早。我、我家没有暖棚,这个是在后山坡背风处挖的,我挖的时候,带着好大一坨士,就怕伤了………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些:“不过我娘答应我,明年,我们家也会搭个棚,种更好看的花!”
明沅眨眨眼,看了看手里还剩的两支签,又看看哥哥。明湛没说话,却从自己仅剩的一支签里,抽出一支,轻轻放进了小男孩那个简陋的竹筒里。
明沅见状,也笑嘻嘻地投了一支。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小公子,小小姐!”陆铮话极少,目光更多流连在那些枝干虬结、自带一股山野气的盆景,或是一盆盆开得热烈泼辣、毫无矫饰的野花上。他的三支签,投得很果断。
一支给了一盆从石缝掘来、已养出苍劲姿态的矮松;一支给了一丛开得金黄璀璨、仿佛把阳光都凝固了的连翘;在走过陈义的兰花时,凝神观赏片刻,最后一支签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竹筒。
唐宛看得更细致。
她在一位老农的月季前停留,听他用朴实的语言讲解如何用鱼肠沤肥;在一盆用嫁接技术让一株树上开出红白两色海棠的花前驻足,赞叹巧思;还被一盆由失去一只眼睛的老兵养出的茂盛太阳花所震动。她的选择,兼顾了技艺、心意与那份勃发的生命力。午后,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气氛达到了最高潮。场地外围,不知何时自发形成了小小市集。有挑担卖麦芽糖、吹糖人的老汉,有推车卖热茶、蒸糕的妇人,孩子们举着零嘴,在花间追逐嬉笑,更添喧嚣与活气。申时末,赏花渐入尾声。
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向场地中央聚拢,围成了一个大圈。所有的竹筒都被封口,抬到了中央空处。
几名书吏当着众人的面,拆封,将竹签倒出,分堆清点。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书吏数数、报数声。
“丙字五号茉莉,得签四百九十八!”
“戊字二十二号兰草,得签五百一十三!”“丁字十一号月季,二百七十六!”
“己字三号报春花,一百九十六!”
每报出一个数字,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或惋惜。唐宛与苏琛、温氏略作商议,起身走到人前。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今日′抚北赛花会',蒙全城父老厚爱,共襄盛举,佳作纷呈,实乃春之幸事,抚北之光彩。“她声音清越,传遍安静下来的场地,“为彰雅趣,共贺春来,特设五奖,以酬诸君辛勤,亦表我抚北百花齐放、各擅胜场之意。”她示意书吏展开一张红纸,朗声宣布:
“凌寒先发奖',授予最早于暖棚中催得鲜花绽放者--丙字五号,《素月流香》茉莉。”
温氏在众人的掌声和祝贺声中,竭力稳住了端庄,眼里却忍不住泛出激动的光亮。
“山野灵秀奖',授予最具北地风骨、得山野精气者--甲字三十九号,《石骨青苍》矮松。”
矮松的主人是个老兵,被人推着上前,接过奖品一-一套崭新的木工工具,手足无措,只是笨拙地连连鞠躬。
“巧手匠心奖',授予培育技艺巧妙、别出心裁者一一丁字十一号,《春照胭脂》月季。”
老农笑呵呵地上前,接过了用红绸系着的一包珍贵花种和几样精铁农具。“春信先觉奖',授予虽非名种,却以童真之眼率先发现春之信使者一-c字三号,《寒原点星》报春花。”
名叫石头的小男孩被领到前面,得到了一小袋耐寒花种和两块簇新的棉布,他紧紧抱着,小脸兴奋得通红。
“最后,“唐宛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声音里带着笑意与郑重,“众望所归奖',授予今日得签最多者一一戊字二十二号,《幽谷清魂》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