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北四时记·夏(1 / 1)

第198章抚北四时记·夏

这边哈桑陪着孩子们去看鹿,大人们却跟着郝庄头前往鹿圈一侧,去参观取茸。

园中几头公鹿,茸角已丰,正是采收的时候。一行人来到鹿苑旁一处特意平整过的空地。这里搭着简单的凉棚,地上铺着干草。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和酒气。

旁边一张木桌上,摆放着几样物事:一柄特制的、锯齿细密锋利的小手锯,已用烈酒擦洗消毒过;陶罐盛着深褐色的止血散;一坛打开封口、酒气浓烈的烧刀子;几个宽口的浅陶盆,还有干净的白棉布和几条坚韧的细绳。两头雄壮的公鹿已被单独隔在旁边的围栏内,茸角丰润,神态悠闲,正安静地吃着草。

郝庄头领着两个庄户,给两头鹿各自灌了一碗药下去。沈氏疑惑问道:"这是?”

唐宛轻声解释:“锯茸前,得让鹿服些安神止痛的汤药,能减其痛楚惊恐。咱们用的是济世堂大夫琢磨出的方子,药性温和,见效也快,等过后喂下解药便好。”

那鹿饮了药,不多时便显出些慵懒迟缓,但神志尚清,并未昏睡。郝庄头和伙计将它缓缓引至保定栏。木栏设计巧妙,可温和固定鹿身。伙计用软布蒙上鹿眼,低声道:“蒙上限,它更安定。”接着,郝庄头用一根浸过药液的细绳,在鹿茸基部上方两寸处松松系了个活扣。“这是预备的止血带,若出血急,一拉便紧。”一切准备停当。

郝庄头拿起那柄小手锯,最后又用酒擦拭过一遍。他站到鹿侧前方,左手扶住那支粗壮丰润、覆着棕红细绒的鹿茸,右手执锯,对准角盘上方一寸半处。

“下锯需留些底座,不伤额骨。”他话音落下,手腕已平稳推拉。锯子与茸骨摩擦,发出均匀的“嚓、嚓"声。声音不大,却让旁观者的心微微提起。

沈氏不由得攥紧了帕子。

整个过程中,那鹿浑身肌肉绷紧,头颈微颤,发出一声声沉重的鼻息,却因为药物的安抚作用,并无剧烈挣扎。

速度其实很快,不过拉锯十来下,一支长近尺半、枝桠挺拔分叉饱满的鹿茸变应声而断,被郝庄头稳稳托住。

几乎同时,手持浅陶盆的伙计迅捷上前,将盆接在断面下。殷红鹿血涌出,滴入盆中烈酒,泛起细密泡沫,血气与酒气蒸腾而起。郝庄头立即放下鹿茸,一手接过撒满止血散的棉布,紧紧按压断面。另一手解开止血绳,却并未拉紧,因按压已足够。他熟练按压片刻,见只有微量血渍,便换上一块敷了深褐药膏的棉布,用干净布条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从容有序,不过几十息。

“这一支妥了。”

随即如法炮制,取下另一侧鹿茸。

两支硕大完美的鹿茸并排放在铺着红绸的托盘里,断口覆着药粉。旁边陶盆中,茸血与烈酒已融成瑰丽的暗红色。

伙计端上褐色解药喂鹿饮下。

不多时,那鹿晃了晃头,试图摆脱眼罩,在伙计安抚下渐渐安静,呼吸平稳。

郝庄头几人又麻利地为另一头公鹿取茸,手法同样利落。“这就……好了?“陆铎看得仔细,此刻方舒了口气,问道,“这鹿……无碍么?″

“大哥放心。"唐宛温声道,指了指那已被解开眼罩、正被小心观察的公鹿,“您看,它已站稳了。药劲将过,伤口止血也快。”陆铮也道:“这茸角年年生长,适时取茸,于鹿而言,既可免去日后骨化沉重、与其他公鹿争斗受伤之苦,又能促其来年再生新茸。咱们取用的,正是这天地生发的精华。敷的药膏能防虫蚁、促愈合,不过旬日,创口便能平复。”陆铎上前,小心捧起一支鹿茸。

入手沉甸甸,温润微潮,绒毛细腻如缎,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断面处犹带鲜活气息,那股特殊的、浓郁的腥香中,的确蕴藏着磅礴的生命力。“好,真好!"他连声赞叹,“这鹿茸、这茸血,皆是珍物啊!”唐宛又道:“这生茸需立刻处理。那边屋里已备好煮炸、烘干的器具。如此炮制出的鹿茸,药力方足,色泽形貌也佳,无论自用还是发卖,都是上品。咱们庄上规模小,所产不过聊添滋补。抚北官营的大鹿场,如今才是此项出产的主力,所出鹿茸、鹿血酒、鹿筋等物,经互市商路,已颇有些名声了。”陆铎放下鹿茸,看向弟弟弟媳,感慨道:“你俩这挣钱的法子,可是一样接着一样!我听说你们在种人参了,可有这事?”唐宛抿唇一笑。陆铮点了点头,对自家哥哥并不隐瞒:“是种了些,就在这庄子不远处,有一片参园。明日得空,带兄长去看看。”陆铎自然满口答应,沈氏眼睛也亮晶晶的。陆铮看着郝庄头等人细心安抚那头渐渐醒转的公鹿,又扫过那对刚取下的鹿茸,对郝庄头等人道:“你们做得很好,重赏。”这些鹿,原是几年前他自山中猎得的一公一母,本意只是带回庄上养着,添些野趣。

是郝庄头上了心,一点点摸索着照料、配种、接生,竞将它们繁育成眼前这初具规模的一小群。如今连取茸、制药都有了章法,确实是他们的功劳。郝庄头带着几个伙计,连忙躬身行礼,口中道:“谢都督赏!”几人脸上都泛着红光,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色与自豪。于他们而言,这日益精进的手艺不只能让自己在主家面前露脸,还实实在在让庄上添进项,更给自己的钱袋子挣得了赏赐,真是再好不过的一桩差事。次日清晨,用罢早饭,一行人正预备往参园去。哈桑却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都督、夫人,东边鹿栏里那头带胎的母鹿,瞧着像是要生了。”

孩子们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生小鹿”几个字,眼睛齐刷刷亮了。“生小鹿?"明沅第一个跳起来,“我要去看小鹿出生!”兰姐儿也露出期盼的神色,望向沈氏。连舟哥儿和明湛的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好奇。

“参园晚些去也无妨。“唐宛与兄嫂、陆铮略一商议,对孩子们道,“看的时候需得保持安静,万不能惊扰了母鹿。”

“我们保证不吵!“明沅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其他孩子也连忙点头。

众人跟着哈桑,放轻脚步,绕到鹿苑东侧。这里用矮木栅专门圈了一片平整的草地,阳光很好,还搭了简易的敞棚鹿舍。

一头腹部浑圆硕大的母鹿,正在里面焦躁地来回走动,时而停下,四肢微屈,腹部用力收缩,时而低头舔舐自己的后躯。“是头胎,看着有些吃力。”

哈桑示意众人停在十几步外一棵粗大的柞树后,低声道,“不过母鹿体格壮,应该无事。咱们就在这儿看,就别过去了,免得惊到它。”所有人立刻屏住了呼吸。

连最活泼的明沅,也紧紧攥住了兰姐儿的手,大气不敢出。沈氏下意识地用手帕掩了掩唇。陆铮、陆铎兄弟神色虽平静,目光也专注地投向那边。那母鹿的挣扎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在它一次格外用力的蜷缩后,一团裹着灰白胎膜、湿漉漉的小东西,随着母鹿身体的松懈,滑落到了铺着干草的地面上。母鹿喘息着,迅速扭过头,不顾自身的疲惫,立刻开始急切地、一遍又一遍用舌头舔舐那团小小的生命。

胎膜被舔破,露出里面一只浅黄褐色的、瑟瑟发抖的小鹿,两双细腿可怜地蜷缩着。

小鹿绒毛湿漉漉紧贴皮肤,母鹿的舔舐温柔而有力。渐渐地,它湿漉漉的毛被舔得蓬松开来,显露出其中均匀散落的白色斑点。忽然,那小鹿的四肢开始微弱地抽搐、蹬动。一次,两次……

它颤巍巍地,试图用那细得像麦秆的前腿支撑起身体,却立刻软倒。母鹿停下,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它,喉间发出低低的、安抚般的鸣叫。小鹿再次尝试。

这一次,它似乎找到了某种平衡,后腿也跟着奋力蹬动,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像狂风中一片孱弱的叶子,但它竞然颤颤魏巍地、站了起来!虽然四条细腿岔开着,抖得厉害,但它确确实实,站住了!“站起来了!"明沅差点喊出声,连忙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余一双瞪得滚圆的眼睛,一眨不眨。

兰姐儿也激动地抓紧了沈氏的衣袖。舟哥儿和明湛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了身体。

小鹿只站了短短几息,又软倒下去。

但它没有放弃,在母鹿持续温柔的舔舐和鼓励的轻拱下,喘息片刻,竞又一次挣扎着站了起来。

这一次,它开始跌跌撞撞地、朝着母鹿温暖的腹下挪动,仰起小小的头颅,本能地四处探寻。

当它终于找到那温暖的源泉,开始微弱而急切地吮吸时,树后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林梢缝隙,碎金般洒在这对母子身上。母鹿微微侧头,温柔地继续舔舐着小鹿湿漉漉的脊背,小鹿则依偎在母亲身下,贪婪地吸吮着生命的初乳。

画面静谧,却又充满了一种动人心魄的生命力。众人又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哈桑示意母鹿和小鹿状态平稳,才悄无声息地退开。

“好了,"唐宛轻轻摸了摸明沅的头,对孩子们柔声道,“小鹿平安出生,我们也该去参园了。”

孩子们用力点头,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的震撼与感动。“等会儿回来,我们再来看小鹿!"明沅跟兰姐儿小声商量,后者用力地点头。

参园距离庄子不远,一行人乘马车过去,不过两刻钟就到了。园子建在北坡背阴处,高高的苇席搭起连片的遮阴棚,棚下土地被精心整理成一垄垄规整的药畦。其中参苗已舒展出掌状复叶,在荫蔽下透着油润的深绿色,长势颇佳。

“这便是仿着山里环境种的林下参,"唐宛引着兄嫂缓步其间,解释道,“用腐叶土,搭阴棚,控制光照湿度。虽比不得天生的野山参,但药性比寻常田里和的园参要足,长得也慢些,胜在稳妥,不必让人冒险进深山老林寻觅。”郝庄头跟在一旁,补充道:“下种的头三年最需精心,怕旱、怕涝、也怕病害。熬过这三年,根扎稳了,就好伺候多了。咱们这儿地方选得好,又照着夫人的法子侍弄,瞧着比往年见过的别家园参,是精神不少。”陆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参叶的形态,又用手指捻了捻垄上松软肥沃的腐殖士,点头赞道:“人参是百草之王,早就听说它娇贵难养。你们能在这北地摸索出人工培育的门道,假以时日,必能成抚北又一桩拿得出手的产业。”唐宛笑道:“大哥过誉了。眼下还只是试种,规模不大。但若此法能成,便可惠及更多百姓。”

“野山参难得,价同金玉,寻常人家用不起。咱们自己若能种出些品相不错的,哪怕药力稍逊,也是救命济贫的良物。再不济,晾干了炖煮药膳,也能补益元气。”

说话间,已有庄户搬来小几木凳,放在棚下阴凉通风处。唐宛示意,又有一仆妇用托盘奉上几只白瓷盖碗,碗中并无茶叶,只有些许卷曲的、深绿色叶片,注入滚水后,一股独特的、带着微苦药味的草木清香侧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人参浑身是宝,"唐宛亲手将茶碗捧至陆铎和沈氏面前,含笑道,“参体、参须贵重,这参叶其实也是好东西。这是去年秋后,从几株试种的参苗上采下妹叶,按古法焙制而成的参叶茶。味儿与寻常茶叶不同,大哥大嫂尝尝看,可还喝得惯?”

陆铎接过,揭开碗盖,先闻了闻那清气,又小心吹散热气,啜饮一口。茶水入口微涩,旋即化作一股奇特的甘醇,香气不似花茶馥郁,也不比绿茶清冽,却自有一种沉静温厚的草木本味,咽下后,喉间回甘悠长,胸腹间似有暖意隐隐“恩……"陆铎细品片刻,赞道,“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初尝微苦,回甘却甚足,自有一股清香。是好东西。”

沈氏也尝了,点头道:“这茶气是比寻常茶厚重些,喝着很舒服。没想到参叶还有这等妙用。”

唐宛笑道:“若能推广开来,参叶制茶也是一项进益。虽不及参体珍贵,但胜在年年可采,能让种参的百姓多点实在收入。”陆铮的目光掠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参畦,对郝庄头道:“叮嘱大家平日里多多尽心,等秋后起参,必不会亏待你们。”郝庄头连忙应道:“咱们定当尽心。”

等稍晚回到庄子里,孩子们自去看小鹿不提,院中则摆开了饭桌。菜是庄户自家养的鸡鸭、湖里捞的鱼、现摘的菜蔬、山庄自产的菌笋等,还有一盘鹿血豆腐。用的是今日锯茸时接下、已处理过的鲜鹿血,嫩滑异常。另有一小壶温好的鹿茸酒,给大人们斟上。

夜风徐来,带着湖水的清凉和草木清香,驱散了白日的余热。远处山林墨黑一片,只有零星虫鸣。

“这鹿苑,一年出息如何?"陆铎抿了口酒,问。“自家这个小苑,不过十来头鹿,因是试着养,也供府里和亲近人家用些茸、血。”

唐宛给沈氏盛了碗鱼汤,接口道,“托哈桑他们用心,去年得了十多副好茸,自家用些,余下的托云湛走了次商队,换了些南边的绸缎、药材,倒也划算。但咱们这儿,终究是小打小闹。”

“如今抚北,官营的鹿场有三处,最大的在城北草甸子,圈了上千头鹿。有专人管饲草、取茸。这两年摸出了门道,一年下来,好的鹿茸能出上万两。这东西金贵,南边、京城,乃至往西去的商路都认,换回来的不少真金白银,也换了不少别处的粮食、布匹、药材。”

陆铎赞道:“这倒是条稳妥的财路。不伤民,不耗粮,就着这片山水。”“正是因地制宜。"陆铮简单道,“地广草丰,鹿本就是这山里的东西。人把它们圈养起来,取用有度,不伤根本,它繁衍,人得利。比一味垦荒,与天争地,来得长久。”

舟哥儿听得认真,问道:“二叔,驯鹿耗神,防病也难吧?我见今日那哈桑,很是得力。”

“是个能手。他原是猎户,却因着熟悉鹿性,如今宁愿养鹿了。“唐宛笑道,“抚北像他这样的人不少,猎户、牧民,熟悉山林野兽的习性。都督府定了赏格,谁驯养野物有成,或是有防治疫病的法子,都有重赏。慢慢地,也就摸索出门道了。”

沈氏道:“要说你俩,还真是能干。从前在怀戎只做做吃食,如今做起父母官,才真正发挥了你们的才干。”

唐宛摇头:“嫂子过誉了。无非是想着,让大家在戍边垦荒之余,日子能多些想头,手里能有点活钱,心才能定下来,真正觉得脚下这片土地是家,值得一代代守着,好好过下去。”

夜色渐深,星光越发明亮。孩子们玩闹了一天,早已哈欠连天,被母亲带去安歇。

陆铮与陆铎兄弟二人对坐,又斟了几盅酒。兄弟俩都不是多话的性子,没有太多高谈阔论,只望着同一片璀璨星河,感受夜晚的凉风,偶尔谈及几句家常夜露悄降,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湖波轻漾,柞树林在风中低语,守护着这一方夏夜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