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北四时记·秋(1 / 1)

第200章抚北四时记·秋

白露刚过,连着几日秋阳燥烈。天高气远,风里却已带上几分凉意。青澜江两岸白桦披金,柞叶燃红,层林尽染,倒映在江面上,随波晃成一片流动的彩绸。晨雾漫上来时,江面白茫茫一片,远近水岸都隐在雾气里。格依莫今年五十出头,是近几年迁来抚北的老渔户。他自小在青澜江边长大,喝的是江水,吃的是江鱼,对这条大江的脾气摸得比自己的掌心纹路还熟。

最近这半个月,他一直站在江边那块大青石上,看着水色、水流,默不作声,眼底却隐隐有些期盼。

“看这水色,浑中透黄,底下涌得急。再看这天,燥得很,云走得也快。”他在心里反复咂摸着情况,忍不住跟几个相熟的老伙计私下叨念:“我看今年这鱼汛,多半是小不了。十有八九,是个大汛。”这话很快在屯里传开,也传到了里正耳朵里。里正不敢怠慢,立刻报了上去。没过两日,便有都督府管民政的吏员下来,专程找格依莫问话。“老丈,您估摸着,这汛大概什么时候到?咱们得预备些什么?”格依莫心头振奋,对即将到来的鱼汛十分期待,闻言也不隐瞒,道:“顶多再有个七八天,就该到了。预备的东西,除了往年的那些,最好要再多准备止匕〃

“头一样,得再多备几张大闯网。咱们这儿旧的、破的都得赶紧拾掇出来,该补的补,该修的修。”

“第二,得再打一批结实的大概,要硬木,至少碗口粗、丈把长,得往沙地里砸进去小半截才牢靠。”

“第三,咱们的船得检修一番,绳索、浮子、铅坠都得备足。”“还有人手。撒网的、掌舵的、拉绳的,都得提前排布好,临阵可乱不得。”

吏员一一记下,回去禀报了苏琛。

苏琛与唐宛商议后,都知道此事关系冬储,不可轻忽。唐宛道:“那格依莫是行家,往年鱼汛都靠他指挥布局,他的话要放在心上。既然提前知道了,就不能打无准备之仗。网具、木料,府库里有的先拨出去,不够的赶紧采买。各屯按丁出人,统一听格老丈调派。务必在鱼汛到来前,把一应物事准备停当。”

章程定下,令喻很快发了出去。抚北城和周边军屯、民屯顿时都动了起来。都督府库房开了,找出往年收存的旧麻、棕绳,又拨了一笔款子,让熟悉行市的管事去紧急采买一批。

木匠、铁匠的铺子里日夜炉火不熄,赶制加固渔船的铁件和沉重的铁锚。硬木料从山里伐下来,截成段,运到河边,预备着打大概。最热闹的还是各屯的院落和空场。

凡会搓绳、织网的妇人、老人,甚至半大孩子,都被动员起来。粗的底缰、系着桐木浮子的漂缰,还有修补旧网用的细网线,铺得满地都是。梭子穿梭的"唰唰"声,搓麻的"簌簌"声,从早响到晚。格依莫也没闲着,被苏琛请出来,做了这次备汛的总师傅。老头总会例行推脱一番,摸着花白的胡子道:“老汉我就是个打鱼的,嘴皮子动动还行。真让我管这许多人、许多事,怕是不成与他打了几年交道,都知道老人家的脾气,姿态摆得很低,陆铮亲自给他斟茶,唐宛则不遗余力地戴高帽:“老丈,您看这满城满屯的人,谁有您懂得这江、懂得这鱼?天时给了咱们鱼汛,是老天爷赏饭。可要把这饭稳稳吃到嘴里,还得靠您这样老师傅领路。您不出面,咱们不是望着这些鱼儿直跺脚吗?”话说到这份上,格依莫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顿,抹了把脸。“成!都督和夫人既然还信得过我,老汉就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这些鱼拦下来!”

他到底是老把式,一旦应承下来,指挥起来条理分明。先去库房看了清点出来的旧渔网,挑出几张骨架还好的,让妇人们仔细修补、加固。又亲自去河边勘察地形,选定了几处水流相对平缓、河底坚实的滩头作为下网地点,并在相应位置提前打下几根定位木桩。他还将各屯报上来的会水或有力气的青壮编成三队,各有名目。一队专司吊大概,负责鱼汛当天打下并守住固定渔网根基的木桩,选的都是膀大腰圆、下盘稳的汉子。

一队是撒网的,要水性极佳、胆大心细,届时乘船到江心布网。人数最多的一队是拉网绳的,等网布好,便在岸上听号子齐力收网。他得了空就给这些后生讲要领,亲自上阵比划,务必要让每个人都清楚,到时该站在哪儿,该做什么。

日子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一天天过去。

两岸秋色愈浓,青澜江的水也一日浑似一日。水面看似平缓,底下却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急的暗涌。靠近岸边的浅水处,黑影掠过的次数明显多了。这天傍晚,日头西沉。半天云霞被烧得通红,也把整条青澜江染成一匹缓缓流动的赤金锦缎。

格依莫照例蹲在他的青石上。

就在那片金红流光里,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了期待已久、也再无疑问的信号--江心深处,一片细碎密集的银光开始翻涌、跳跃、汇聚。他慢慢站起身,对一直守在附近听候消息的里正和几名吏员点了点头。“就在这一两日了。”

“告诉大伙,按咱们预备的章程,各就各位。”真正的渔汛,就要开始了。

这日绝早,天幕还浸着黎明前的黑暗,河滩上却已火把通明。明沅扒着车辕,探着脑袋往前看。远处河滩上人影密密麻麻,像一群忙碌的蚂蚁,火光在粼粼江水间跳跃闪耀。

她今日起得早,精神却很足,兴奋得眼睛发亮:“爹,娘,咱们又去看抓大鱼吗?”

“这回不是抓,是用大网捕鱼。"陆铮温声纠正,目光落在前方那些已初见雏形的巨大渔网,还有整齐列队的军士百姓身上。靠近石滩的平缓处,数十名青壮正喊着号子,将一根根碗口粗、丈许长的硬木桩用重锤"咚、咚"砸进河滩坚实的沙地里,直没入小半截。这是大枥,等下要系住渔网的根,必须牢靠。旁边空地上,巨大的闯网铺展开来,几乎占了半个滩头。网上端的漂缰系着一串串削圆的木浮子,下端的底缰则坠着沉甸甸的铅块。许多妇人和半大孩子蹲在网边,手指翻飞,细细做着最后的检查,哪里有破损便立刻补上几针。陆铮和唐宛带着孩子们来到河边时,看到的正是这一片火热景象。“看!大鱼!"明沅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江面惊呼。恰好一尾足有半人长的硕大鲑鱼悍然跃出水面,银鳞金线在晨光里猛地炸开一道耀眼光芒,又重重砸回江里,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哇一一!"两个孩子齐声惊呼。

格依莫穿着一身半旧的鱼皮褂子,脸色有些严肃。他一转头看见陆铮一家,压着激动道:“都督,夫人,都准备妥了。就等下网。”陆铮温声道:“老丈,您是行家,大伙儿只管听您调派。”格依莫点点头,又忙着去查看各处。他先看每一根大概是否砸得足够深,又逐段检查缰网是否牢固。

随后走到那些即将上船的撒网手面前,反复叮嘱:“网要顺着水势放,别硬顶!身子往后坐稳,脚下站实!”不一会儿,苏琛也到了,立在岸边观望,神情里同样透着期待。“放船!”

随着一声令下,两条加固过的渔船载着网具和撒网手,缓缓离岸,向江心划去。每条船上四名精壮汉子,都是格依莫亲自挑出来的,水性不错。岸上,负责吊大厥的壮汉已在各自位置站定,双手紧握粗重的概杆。更多青壮则赤着脚,在岸边排成两列长队,手里紧紧攥着从江心延伸回来的碗口粗主拉绳。

格依莫跳上一条船,亲自掌舵。

船行到预定位置,他猛地一挥手,嘶声喊道:“撒网!”船上的撒网手闻令齐齐发力,将沉重的漂缰网片抛向江中。渔网的一端系在岸边的大概上,随着渔船向江心推进,巨大的网口徐徐展开,像一面弧形的水下屏障,横在江流之间。

江水翻涌,鱼影闪动。

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渔船划到对岸,又缓缓折返,网口渐渐合拢。岸上,陆铮与苏琛都紧盯着江面,又看向那些吊大概的汉子。那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大力士,可此刻一个个脸膛涨得通红,手臂肌肉贲起。概杆在他们掌中微微发颤,仿佛水下正有一股巨力在拼命拉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靠近岸边的一根大概忽然“咔嚓"一声轻响,猛地向外倾斜。或许是沙地下暗流掏空了根基,也或许是系绳的军士心里紧张,发力不稳。总之在渔网合拢的巨大拉力下,那木桩眼看就要被连根拔起。“不好!大概要倒了!"岸上有人失声大叫。格依莫在船上看得分明,心里顿时一沉。

只见那军士再也撑不住,手一松,沉重的大概连着铁锚轰然翻倒,溅起大片水花。

系在概上的网绳顿时一松。

仿佛堤坝突然决口。

渔网失去一边固定,在湍急水流的冲击下迅速变形、漂移。原本稳稳张开的弧形瞬间扭曲塌缩。

“跑网了!快收网!"格依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在船上连连挥手。岸上拉绳的人一时不明所以,只觉手中猛地一轻,紧接着又有一股混乱的巨力扯来,众人慌忙开始收网。

可哪里还来得及。

等渔网被艰难拖回岸边,众人低头一看,脸色都沉了下来。偌大一张网里,只零星挂着七八条鲑鱼。

更糟的是,渔网在失控漂流时被水下乱石和树枝挂破,扯出十多个窟窿,破破烂烂。

河滩上一时间只剩压抑的叹息声。

那失手的年轻军士羞愧得满脸通红,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抬起。其他人也满脸懊恼。忙活半天,险些损了大网,却只捞上这么点鱼。格依莫跳上岸,脸色铁青。他蹲在破网旁,手指颤着摸过那些撕裂的网洞,半响才重重叹了口气,闷头走到一旁树下蹲着,不再说话。陆铮走到那年轻军士面前,并没有斥责,只问:“刚才怎么回事?细细说。”

军士红着眼,结结巴巴地说起自己如何感觉拉力猛增,如何想硬撑稳住,又如何一个失手让概倒了。

陆铮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不是光靠死力气的事。格依莫不是教过你,脚下怎么站,力怎么使?”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地:“走,咱们现在就去那儿,你再练一遍。练给我看,也练给大伙儿看。”

另一边,苏琛走到格依莫身旁,低声道:“老丈,网破了还能补,人要是泄了气,可就难了。您看,毛病出在哪儿,咱们就治哪儿。您再给说道说道?"格依莫抬起头,看着苏琛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又看向河滩那边。

陆铮正带着那年轻军士在沙地上比划站桩发力,周围的人虽然沮丧,却一个也没散,仍围着看着、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