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北四时记·秋(1 / 1)

第203章抚北四时记·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林子里一个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个头不高,却异常精悍结实,整个人像块被山风和岁月打磨过的老石头。

他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头发乱糟糟披着,显然许久未剪,其间已夹着不少灰白。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深陷在眼窝里,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怒意,一一扫过众人,尤其在陆铮和几名持械军士身上停了片刻。他穿着一件早已辨不出本色的旧皮袄,敞着怀,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腰间别着一柄厚背猎刀,刀柄磨得发亮。

“獒、獒大爷……是、是俺爷爷让俺来的……“铁蛋缩在人群后面,声音有些细微的发颤,“请您给这几位大人和军爷……带个路”“带路?“老獒声音沙哑,语气极冲,“带什么路?”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陆铮等人。

“你们是官差?来抓老子的?”

陆铮上前半步,将铁蛋和略显紧张的周旺挡在身后,抱拳行礼。“老丈误会。”

“在下陆铮,是抚北新城来的。听闻老丈熟悉狼岭,特来拜会,并无恶意,更非拿人。”

“抚北?“老獒眯起眼,“什么地方,没听说过。”铁蛋忙解释:“是陆都督带领军民新建的一座城!那里可好了!俺们屯好些人都去那边谋生计了”

老獒上下打量着陆铮,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名军士。他常年久居深山,对外面的事知道得少,对铁蛋的话,还是有几分相信的。至于都督是什么官,他不知道,瞧着他们这一行人的做派,应该不是什么大官。

“既然那样好,跑到这鬼地方来做什么?"老獒嗤笑一声,“别扯淡,说,到底想干什么?”

陆铮也不绕弯。

“实不相瞒,我们是为探查狼岭山中资源而来。”“抚北新城初立,需木料、药材、山货以供民用。听闻老丈熟悉山路,想请老丈做个向导,引我们进山看看。”

“进山?“老獒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山里哪有路?”“只有狼道、熊瞎子道!进去就是给狼喂食、给熊填肚子的命!”他冷笑着扫了众人一眼,“你们这些官老爷,吃饱了撑的,跑来找死?”陆铮并不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恼火,平静地回应:“我们带有兵刃干粮,不惧野兽。只需老丈指点路径,避开绝地即可。”“绝不让老丈吃亏,我们会支付酬劳。”

说着看了眼周旺,后者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钱袋子,给老獒递了过去。老獒却分毫不为所动,啐了一口,“老子稀罕你们那点臭钱?”“赶紧滚!老子这儿不接待官差,更不带人进山送死!”他看了一眼四周的那些狗,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威胁:“再啰嗦,放狗撵你们!”

话音刚落,周围那十几条猎犬齐齐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她出森白利齿。

气氛骤然绷紧。

铁蛋急道:“獒大爷!您就通融通融吧!而且,眼看着天就快黑了……您让他们住一晚也成啊!”

老獒冷声道,“老子这狗窝,哪有地方给你们这些官老爷住!”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陆铮道:“老丈,我们带了粮食,不白吃您的。我们也不占你的炕,屋里能分个角落给我们打地铺睡下就行。”

老獒显然不信,这些吃香喝辣的官老爷能吃这样的苦?陆铮却神色认真:“抚北如今有几万军民。冬日缺柴薪,工匠缺好木,病人缺药材。狼岭这一带资源充沛,且近在咫尺,弃之不用实在可惜。老丈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若能指点一二,便是活人无数。”老獒神色依旧不为所动。

周旺也忍不住将手里的钱袋又往前送了送,道:“獒大爷,烧饭我们也自己来,绝不扰您清净!”

此时,一阵山风从林子里掠过,远处隐隐传来狼嚎。天色渐渐暗下来。

铁蛋低声央求,老獒僵站了一会儿,先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扫过陆铮几人,最后重重哼了一声。

“说好了,就一晚,天一亮就滚!”

“屋里东西谁也别碰!碰了老子剁手!”

话说完,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猎犬闻令,虽仍警惕地盯着,却缓缓退开,让出一条道。铁蛋喜笑颜开,连忙小声道:“都督,快……快跟我来。”众人跟着老獒,深一脚浅一脚爬上斜坡。不多时,来到一处背风山坳。那里歪歪斜斜立着两间低矮木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苔藓和枯草,墙皮剥落,露出发黑的旧木。旁边用粗木围着个简陋的圈子,里面铺着干草,显然是猎犬夜里歇的地方。

老獒一脚踹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兽皮腥臊、烟火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天光。勉强能看见屋内摆设:靠墙是一张土炕,上面铺着辨不出颜色的厚兽皮;墙上钉着木概,挂满风干的肉条、兽皮,还有几副巨大的鹿角;角落里堆着陶罐、旧木箱。泥地潮湿阴冷,地上有几根辨不出原形的骨头。“就这。“老獒丢下一句,“你们乐意住就住。”说完,他把猎刀往墙角一靠,背对众人,往炕上一躺。那炕其实还算宽敞,可他没有丝毫邀请其他人上去的意思。陆铮看了一眼屋子,轻轻点头。

众人很快分头行动。赵成和周旺把驮马牵到屋后拴好。其余人铺开行囊,找出干粮,问过老獒之后,借用他的灶台烧些热乎伙食。铁蛋凑到陆铮身边,小声道:“都督……獒大爷就这脾气,您多担待。我得赶紧回去了,天黑路就不好走了。过两天我给你们送点青菜马料来。”说完,他像只受惊的兔子,溜出门跑了。

夜幕很快压下来。

这一夜,尤其漫长。

深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不时传来狼嚎,声音极近,仿佛就在墙根外,听得人后背发凉。

屋后的驮马不安地踢踏着,绳索绷得吱吱作响。屋里没人睡得着。

周旺悄悄凑到陆铮身边,小声道:“大人,这老头……看着不太好说话啊,您说他能同意带咱们进山吗?”

他们准备的钱袋,老獒一眼都没看。

陆铮轻轻摇头。

这些年高官厚位惯了,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样碰一鼻子灰的情况了。不过毕竞有求于人,只能徐徐图之了。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老獒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冷漠。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背起弓箭,带着那群如影随形的猎犬进山,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显然,他在刻意避开与陆铮等人碰面。

陆铮也不好为难,跟部下在附近的林子里探索,回来后规规矩矩借用灶台和打地铺,不动屋内东西分毫。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到了第三日早晨,周旺起得早,想生火煮粥。可营地附近捡来的都是湿柴,想要点着十分费劲。他想起昨天在木屋后面见过一大垛干松木,码得整整齐齐,眼珠一转,便往那柴堆旁边去了。正好撞见老獒准备出门。

“獒大爷,早啊!“周旺脸上堆起笑,语气尽量热络,“跟您商量个事儿。我们那边湿柴不好烧,您屋后那堆干柴……能不能匀我们几块?按市价给钱,双倍也成!”

老獒脚步不停,眼皮都没抬。

“不卖。”

周旺一愣,连忙追上两步:“大爷,您看这……我们实在没辙,就几块柴…“说了不卖!“老獒语气已是不耐,“那柴已经卖给别人了。”“这深山老林,除了我们,谁会买你的柴一-"周旺心心直口快,话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老獒猛地转身。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周旺,额头青筋一下鼓了起来。周旺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也卖给我们一些,回头咱们再砍些新柴还你……”

老獒声音陡然拔高:“老子说不卖,就是不卖!”他胸膛起伏,显然已动了真怒。

“你们这些当官的,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变着法子占便宜?”这一嗓子喊得极响,其他人都被惊动了。

陆铮和赵成很快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陆铮看向周旺。

周旺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窘,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小声嘀咕一句:“不就是几根干柴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声音不大,却飘进了老獒耳朵里。

老头子立即指着周旺鼻子就骂:“小兔崽子!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了?“周旺梗着脖子,可在老獒骇人的气势下,声音已经虚了。“你当老子聋了?!“老獒胡子乱颤,“你们这帮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说着,他手已往腰间猎刀摸去。

“老丈。"陆铮一步上前,挡在周旺身前,诚恳地看向老獒,“他口无遮拦,确实不对,我且代他赔个不是。”

说着看向周旺,沉声道:“还不向老丈道歉?”周旺自知无理,讷讷开口赔了声不是。

老獒却并不解气,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陆铮原本还想找机会再说服他帮忙,看这情形,也只好道:“我等此次前来,只为探山。若老丈实在不便带路,我等只好自行设法进山,不再叨扰。这两日容留之情,陆某记下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老獒即便脾气再差,这种情况也发作不起来。最后,他狠狠啐了一口,一把撞开挡路的赵成,头也不回地钻进林子。那十几条猎犬冲着众人眦牙低吼了一阵,也纷纷跟着主人消失。周旺心内恼火,气得直跺脚:“都督,这老头也太一一”“够了。"陆铮打断他,“赵成,去附近找找干些的柴。”又看向周旺,“此地不是抚北,也不是军营。我们是客,所求于人,当有求人之态。逞口舌之快,只会添麻烦。周旺,今夜后半夜值守。”……是。“周旺低下头,虽认罚,脸上仍带着几分不服。就在众人收拾行装准备进山自行探路时,老獒这边却忽然出了事。当天午后,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还夹着一声声压抑的犬吠。

所有人同时抬头,手已按上兵器。

下一刻一一

老獒的身影从林子里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团乌黑的东西,浑身是泥,皮袄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带着擦伤。

那双一向凶狠的眼睛,此刻却满是慌乱与绝望。他怀里的,是那条一直跟在他身边、最雄壮的猎犬,黑子。此刻黑子软软地瘫在他怀里,腹部被撕开一道可怕的口子,皮肉翻卷,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内脏。

鲜血不停往外涌,把黑色的毛和老獒的衣襟染得一片暗红。黑子的眼睛半闭着,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外面,只有胸口那一点点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黑子…黑子……老獒声音发抖。

他想把狗放下来查看伤口,又怕一动让它更疼,手足无措。这个方才还像山中野兽般凶狠的老人,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慌乱。“是野猪!那畜生……那畜生忽然从刺棵子里窜出来…”他语无伦次,赤红的眼睛扫过众人。

那目光里除了悲痛,竞隐约带着一丝下意识的求助,只是被他惯常的戒备死死包裹着。

陆铮回头看了一眼:“孙济。”

早已提着药箱的孙军医一个箭步冲上来。

“老丈,让我看看!”

“你别碰它!"老獒像护崽的母兽,猛地侧身挡住,眼神凶狠,“你们想干什么?!”

“老丈!"孙济急得额头冒汗,“这狗的伤口太深,不立刻处理,活不过今晚!”

“老子不用你们管!"老獒嘶吼,“你们…你们是不是想害死它!”话说得凶,可抱着黑子的手却在发抖。

黑子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慌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哀鸣。陆铮走到老獒面前:“獒老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沉稳。“我们若要害你,何必用这种手段?“他看了一眼黑子,“孙军医是抚北最好的外伤大夫。救过的人和马,比你见过的都多。”“你若信不过我们,那就看着它流血死。你若还想救它一命,就松手,让他来看看。”

话落,四下忽然安静下来。

老獒低头看着怀里的黑子,那条陪了他多年的猎犬,此刻气息越来越弱。他又抬头看了看孙济,再看向陆铮。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只带着某种无声的鼓励。

信,还是不信。

这个在山里独活了几十年、从不信人的老人,此刻站在最难的一道坎前。时间仿佛凝住。

终于一一

老獒喉咙里挤出一声像哭又像吼的低哑声。他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极慢、极慢地,把黑子放了下来。

孙济早已在地上铺好油布。

老獒把狗放上去,却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不忍再看。“按住它!”

孙济立刻开始诊治,两名军士迅速上前配合。烈酒冲洗伤口,药粉撒下,穿针,引线,缝合。老獒背对众人,身体僵得像块石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听见身后压抑的喘息、器具碰撞的轻响,还有黑子偶尔发出的微弱痛哼。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却漫长得像一整年。孙济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

“好了。伤口太深,我尽力缝合了。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它今晚的造化。”老獒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身过来查看。

黑子腹部那道可怕的伤口已被密密缝合,药粉覆在上面,干净布条一层层包好。

它仍在昏迷,但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些。老獒手伸出去,却停在半空,不敢碰。最后,他只用粗糙的手背,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黑子湿凉的鼻头。

“谢……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他说不出来。

只是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疲惫,有怀疑,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动摇。

他什么也没再说,默默抱起黑子,把它放到自己平日睡觉的炕角,用旧皮子仔细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