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北四时记·秋(1 / 1)

第205章抚北四时记·秋

翌日,天光未亮,东方天际才透出鱼肚白,众人已收拾停当。老獒早早起身,给黑子备好清水和肉糜,又把猎刀抽出来,在在屋角的磨刀石上,不紧不慢地磨了几下。刀锋贴着石面滑过,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他换上一双更厚实的旧皮靴,将裤腿牢牢扎进靴筒。临行前,他走到屋里翻找片刻,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周旺。“带着。”

周旺一愣,双手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颜色暗沉、质地似胶非胶的块状物,凑近一闻,有股浓烈刺鼻的气味。

“这是……

“林子里有种黑蚊子,咬一口能肿起拳头大的包,半月不消。"老獒道,“赶路时若遇蚊群,掰一小块放在干草里点着,能驱赶。”周旺连忙系好袋子,郑重收进怀里:“多谢老丈!”老獒没应这声谢,已转身走到他那群猎犬跟前,挨个拍了拍头,低声嘱咐了几句。

猎犬们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尾巴轻轻摇动,仿佛真能听懂似的。“走。"老獒不再多言,当先向木屋后的山林走去。一行人紧随其后,正式向狼岭深处进发。

晨间的山林弥漫着草木苏醒前的湿气。

最初一段,尚能勉强辨认出模糊的小径,蜿蜒于林木之间。越往里走,林木越发高大稠密,遮天蔽日。

几人合抱的巨木拔地而起,树冠在高空交织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墨绿色穹窿,只有很少的光线得以穿透层层枝叶,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晃动的、碎金般的光斑。

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与朽枝,踩上去有些湿滑,还得时刻提防暗藏的坑洼和盘虬的树根。

“看这树!“赵成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呼,指着附近一棵树干笔直如塔、需三人方能合抱的巨木。

“这黄菠萝得有上百年了吧!”

黄菠萝质地坚硬,纹理细密,极耐水耐腐,是造船、做房梁大柱的绝佳材料,别处山里也有,但少见这么高大成才的。“看那边!有一整片红松林!"周旺也兴奋地指向左侧山坡。那里的树木虽不如眼前的黄菠萝粗壮,却更加密集,树干通直,林间隐隐飘散着松脂特有的清冽香气。

老獒脚步未停,只在赵成惊呼时,回头瞥了一眼,眼神平淡,显然早已见怪不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林木更为茂盛的地带。这里有一棵格外古老巨大的红松,树干之粗壮远超同类,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铺展开来,几乎笼罩了方圆十余丈的地面,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守候在山林入囗。

老獒在此停下。

他走到古树下,抽出猎刀,在粗糙的树皮上寻找片刻,选中一处,用刀尖极轻、极小心地削下一小块老皮,露出里面新鲜的内皮。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展开,里面是一小方鲜红的纸片。他将红纸郑重地贴在那片新露出的树皮上。

接着,他解下腰间的酒囊,拔开木塞。

先是将里头的酒液缓缓倾洒在古树盘根错节的根部,随后,又从布袋里摸出三支线香,就着火折子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

老獒将那三支香高举头顶,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随即跪倒在地。又拜了三拜。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满满地虔诚和敬畏。

有他叮嘱在先,陆铮等人虽然未必信奉鬼神,却也尊重放山人的规矩,跟着拜了三拜。

叩拜完毕,老獒并未起身,依旧跪着,口中念念有词:“山神爷在上。老汉今日,带几个后生进山瞧瞧。”“借条路走,讨口山里赐的饭吃。”

“求山神爷保佑,一路平安,不遇猛兽,不迷方向,不伤筋骨。”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挚:“若……真有收成,绝不敢忘了山神爷的恩德。”说完,他用手指蘸了点酒,举手向天,郑重地弹了三下。晶莹的酒珠在穿过林叶的稀薄晨光中,划出三道转瞬即逝的细小弧线。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站起身,转过身,目光扫过静静肃立的众人,沉声提醒。

“进了山,就要守山神的规矩。”

“不大喊大叫,惊了山灵。”

“不口出恶言,辱了山神。”

“不砍神树、母树,断了根本。”

“看见带崽的、没长成的活物,不可妄动杀念。”“遇见蛇,不能先动手。它不惹你,你也别惹它。”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记住了?”

陆铮颔首,众人也齐齐郑重点头。

老獒这才转身,身影没入古松后更幽深的林荫之中。山路难行,林木愈发原始。不过老獒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己家的后院。他指向不远处几株半倒伏、爬满青苔的硕大朽木:“那种背阴潮湿的朽木上,常生木耳,朵大肉厚,颜色黑亮。”

在走到一处山坳,他再次驻足。

一块巨石上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苔藓和蕨类植物。他示意几人近前,用刀尖极其轻柔地拔开一处苔藓。

底下,几团乳白色、形如猴脑、表面布满细密绒丝的菌菇赫然显露。“这是猴头菇。"他用刀尖配合手指,小心翼翼地旋下一朵品相完整的,递给陆铮。

“这个晒干了,炖鸡汤最是鲜美,也能入药。”陆铮仔细查看,猴头菇他在抚北集市上也见过,不过品相都没眼前这么好的。随行几人纷纷记录附近的地形特征,标注优质猴头菇生长点,心情都有些报奋。

随着不断深入,大自然的馈赠以令人目不暇接的方式呈现。一大片生机勃勃的榛子灌丛,虽然此时还不到丰收的时节,但看那连绵的规模和植株的茂盛程度,足以想象秋日榛实累累的景象。许多老树身上缠绕着比成人手臂还粗的山葡萄藤,深褐色的藤蔓如同巨蟒,沿着树干奋力向上攀援,直没入高处的浓荫里,一串串碧绿的葡萄垂挂下来,完全可以想象成熟之后有多么酸甜可口。在一面背阴湿润的石坡下方,他们还发现了大片茂盛的五味子藤。藤蔓上挂满了尚未完全熟透的红色果实,一串串,一簇簇,在幽暗的林间闪着玛瑙般的光泽。

“这么多五味子!"周旺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但一想到老獒早前提点的规矩,连忙压低声音,振奋道,“这要是都采收了,够咱们城里药铺用上好久!老獒见他们只是记录方位,并没有立即采摘的意思,也不耽搁,继续前行。不多时,却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右臂,示意所有人停下。众人令行禁止,屏息看向老獒。

老獒侧耳,凝神倾听片刻,做了一个噤声跟上的手势。他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绕过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有一条小溪,溪边是一片难得的林间空地。金色的阳光正从枝叶缝隙洒落,照亮了茵茵绿草。

几头毛色光亮、体态优美的麋鹿正在空地边缘悠闲地低头啃食青草,时而警觉地竖起耳朵,转动脖颈。

更远处的林线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两只狍子的身影倏忽闪过。“这一带,鹿群常来。"老獒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只要摸清它们常走的道,下套很容易捕到他们。不过一-”

他看了一眼几个年轻人,语气严肃,“怀了崽的母鹿,还有没成年的小鹿,最好别动。”

陆铮颔首。

这老汉的想法倒跟他们不谋而合。

他们没有打扰这群修葺的山野生灵,沿着山溪继续前行。等到了正午时分,另寻了一处开阔地界歇脚。这溪水极清,是高山雪水融化而成,触手冰凉甘冽。老獒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随行擅长矿勘探验的军吏蹲在溪边,也想擦洗一番,忽然“咦"了一声。他仔细看了看溪底,又抓了几把溪流底部的砂石细看,脸上渐渐露出振奋的神情。

“都督,您看。"他挑选了几块石头递给陆铮,“这石头青黑夹赤,敲着声音发闷,跟寻常山石不同。还有这溪底的砂石,隐隐透着一层暗褐色.……陆铮闻言也过来看了看,见果然如他所言,便问:“那又如何?”“依属下看,这山里,十有八九有铁。而且看这碎石个头和数量,规模小不了。”

陆铮眼神一凝。若真有易于开采的铁矿脉,其意义和价值,远超过之前所见的林木和药材!

他立刻对赵成道:“详细标记此处位置,记录周边地形特征。回城后,需派专人携带器械,前来详勘!”

赵成连忙应下,在地图上做了个醒目标记,又快速写下一串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短暂休整后,队伍继续向狼岭深处进发。

路越来越难走,许多地段需要手脚并用,攀爬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或从横亘的巨型倒木下艰难爬过。

老獒却依旧步履稳健,在嶙峋乱石和盘根错节间如履平地。每到险要处,他总是先行探路,确认安全后,放下随身携带的绳索,或指挥最机敏的猎犬在前方引路、示警。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光线迅速变得幽暗,宛如黄昏提前降临。温度也开始下降,带着些许初秋的寒意。

终于,在穿越一片尤其茂密、光线晦暗的原始森林后,老獒在一面异常陡峭、布满了滑腻苔藓和奇异藤蔓的巨大岩壁前停住了脚步。这面岩壁仿佛一堵天然绝壁,挡住了所有去路,向上看,隐没在雾气缭绕的高处;向两侧看,皆是密不透风的荆棘和乱石。“从这儿上。”

老獒指向岩壁底部,一处被几块突兀巨岩和几丛异常茂盛、带着尖刺的灌木巧妙遮掩的狭窄缝隙。

那缝隙黑黔黔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若非他指点,任何人都会将其忽略。

老獒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他最忠实的几条猎犬毫不犹豫地紧跟而入。周旺等人忍不住看向陆铮,陆铮稍有迟疑,很快示意众人依次跟进。缝隙内阴暗潮湿,脚下是滑溜溜的岩石和不知沉积了多久的泥沙。最窄处,必须用力吸气收腹才能勉强通过。

黑暗中,只有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和压抑的呼吸声。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两刻钟的功夫。就在周旺觉得胸口被岩壁压得有些发闷时,前方忽然透来一缕微弱的光亮,伴随着隐约的风声。

不多时,走在他前面的赵成身影一晃,消失了。周旺紧赶两步,挤出身前最后一点狭窄的阻碍。光。

无边无际、温暖而辉煌的金红色光芒,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涌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待视线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仅是他。

所有从狭窄黑暗的缝隙中挣扎而出的人,此刻都像泥塑木雕般,定定地站在原地。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只是睁大眼睛,望着眼前这片此生未见、恐怕梦中亦难想象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处高耸的悬崖边缘,脚下是一个巨大无比、形如倒扣巨碗的山谷。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硕大如轮的夕阳悬在西面的山梁之上,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这幽深的山谷。每一块岩石,每一片树叶,都被镀上了熔金般的色泽,天地间一片辉煌。

然而,这瑰丽的夕照,此刻却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山谷底部那一片更惊心动魄的、跃动的色彩。

那是人参。

无法计数的人参。

整片山谷,肥厚油亮的掌状复叶尽情舒展开,承接天光。叶间,无数鲜红如珊瑚、饱满如血滴的参籽,一串串、一簇簇,在夕阳的直射下,闪烁着一种悦心动魄的的光芒。

风从谷口涌入,拂过整片山坡。

“这是……人参海?"周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话。他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被旁边的赵成一把扶住。赵成扶住周旺的手也在剧烈颤抖,他另一只手里原本紧握的炭笔,早已不知何时滑落,掉在脚边的石缝里。

他盯着脚下的这片人参谷,眼眶通红,同样震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事实上,除了老獒,包括陆铮在内,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山谷,脸上交替闪过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老獒也正望着山谷。

夕阳的余晖映亮了他半边脸颊,那纵横的皱纹,那灰白的须发,此刻都染上了温暖的光泽。

他望着那片他守护了半生的,狼岭最大的秘密。浑浊的眼中,隐约有水光一闪而过。

陆铮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燃烧的谷地。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

“老丈。"陆铮郑重地提议,“此间事了,您随我们一道回抚北吧,相信我,它不会让您失望的。”

老獒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望着脚下的山谷。风掠过参叶的沙沙声,如同这片古老山林最深情的吟唱。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天边的金红开始向绛紫过渡。老獒极轻、极缓地,吁出了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