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北四时记·冬(1 / 1)

第206章抚北四时记·冬

冬至过后晴了没两天,这天一早又开始铅云低垂,到了午后,细密的雪粉洋洋洒洒地飘了下来,渐渐转成鹅毛般的雪片,不过个把时辰,便将昨日才清扫过的庭院路径覆得一片松软洁白。

都督府东院书房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夫子正在前面专注看书。明湛坐得笔直,正在执笔练字,旁边的明沅写了几个字却有点坐不住了,小小的身子不安分地动了动,乌溜溜的眼睛总忍不住往窗外瞟。

窗纸上映着外头一片明亮的白,雪花簌簌落下的影子清晰可见。明沅偷偷扯了扯哥哥的袖子,用气声说:“哥,雪又下大了!”明湛被她扯得写歪了一笔,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也下意识看向窗外。他心里也痒痒的,想起去年冬天和爹爹在冰封的河面上滑雪橇、吃娘亲用刚钓上来的鱼煮锅子的情形。

好容易熬到夫子宣布休息,两个小家伙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此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一条缝,带进些许清冽的寒气。一个穿着靛青色棉袍、身量已见挺拔的少年侧身进来,先向夫子行了一礼,才转向明湛、明沅。

他约莫十二三岁,眉眼间已有些父亲的斯文清隽,只是鼻尖冻得微红,眼神明亮。

正是苏琛的长子苏澄。

“明湛,明沅,"苏澄声音温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看外头的雪势,明日青澜江岔口那片冰面定是极好的。我父亲命人新制了两架冰车,比往年的更稳当。你们可要同去?”

冰车!

明沅的眼睛瞬间亮了。明湛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用力点头。苏澄笑了笑,又道:“既如此,明早辰时三刻,我在二门处等你们。记得穿厚些,戴上护膝。”

两个小的自是应声不绝,叽叽喳喳讨论起明天要玩什么,是抽冰嘎还是坐爬犁,要不要试着凿冰钓鱼,热闹得仿佛已经置身冰面。聊得起劲之下,他们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得赶紧告诉爹娘!如果爹有空,还能带他们玩点更厉害的呢!两人带着苏澄跑出书房,穿过落雪的庭院,一路跑到正院。爹爹处理公务的书房安安静静,娘亲常待的暖阁也空无一人。“爹?娘?"明沅提高声音唤了一句,回应她的只有空旷的回音。正疑惑间,听到动静的李管事从廊下转了进来。“小郎君、小娘子,都督和夫人一个时辰前出城了,说是这几日去城外的别院小住,说是过几日便回。”

“又去别院了?"明湛一愣。

明沅嘴巴立刻微微厥了起来,小声嘀咕:“他们又不带我,偷溜去玩了”语气虽然娇憨中带着几分指控,倒没有多少真正的埋怨。李管事转移话题:“灶房里新蒸了枣糕,还煮了小姐最爱喝的甜奶茶,放了足量的珍珠。这会儿正热乎着,大少爷和小姐可要去尝尝,暖暖身子?”听到“枣糕”和“甜奶茶",两个孩子眼睛倏地亮了亮。那点因为父母不在而升起的小小失落,瞬间被甜美的期待冲淡了不少。明湛像个真正的小大人似的,学着爹爹平时稳重模样,叹了口气,拉住妹妹的手:“走吧,去吃枣糕。爹娘…他们每年冬天不都这样嘛。”事实上,爹娘每年冬天都会选几天,放下繁忙的公务,也暂时放下他们,消失一段时间,他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这件事,已经和“冬至一定要吃羊肉饺子”“除夕夜里必须守岁拿压岁钱”一样,成了这个家里某种不言而喻的的传统。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干什么去了,但每次爹娘回来时,心情总会特别好,两个孩子有一院子的大人周密照顾,倒不会感到孤单。“李叔,枣糕我要最大块的!"明沅瞬间把爹娘偷溜的事抛在脑后,反手拉住哥哥,雀跃地跟着李管事往飘出食物香气的灶房方向走去。小小的身影在廊下蹦蹦跳跳,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脚印。陆铮和唐宛穿过最后一片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白桦林。两匹驯良的健马喷着团团白雾,拉着一架轻便的雪橇,稳稳停在了一处山谷前。

谷口蒸腾着袅袅热气,与寒冷的空气相遇,凝成一片朦胧的白雾。前些年陆铮带人勘探山林时,意外发现了此处的天然温泉,因着泉池不大,便没有对外声张,他直接让人在这边建了一处小院,偶尔带着家人过来小住。小院就地取材,由原木与青石搭建,在白雪皑皑的山谷中静静伫立,屋顶覆着厚雪,檐下悬着冰凌。

到了地方,陆铮先跳下雪橇,靴子深深陷入松软的雪中。他回身,伸手。唐宛将戴着厚厚貂皮手捂子的手递过去,被他稳稳握住,轻轻一带,便落在了他身侧略硬实些的雪地上。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

唐宛推开虚掩的院门,径直走向墙角垒砌的简易灶台,第一件事就是烧地龙,以及给屋内的壁橱生火添柴。

不多时,一缕淡青色的烟从屋顶烟囱冒出,融入灰白的天色。陆铮则将雪橇安置到南边的木棚内,给马匹卸鞍,牵进旁边的马厩,添上草料清水。

之后,将雪橇上带来的物资一一搬到屋内,再从工具房里找出铁锹和扫帚,开始清理院中及通往温泉池小径上的积雪。趁这功夫,唐宛则去了池子那边取了些温水,将屋内大致清扫了一遍。其实东西都干净,只是半年未住人,桌椅架榻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她用湿布细细擦拭,不多时便整洁一新,此时地龙和壁炉带来的暖意已然驱散了深冬浸入骨髓的寒意。

这屋子不大,进门是宽敞的堂屋兼膳房,一侧连着灶间,另一侧垂着厚实的靛蓝粗布棉帘,里面是卧室。

陈设极简,用具却样样扎实趁手。

临窗一张宽大的矮榻,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石砌的壁炉里,松木块噼啪燃得正旺;一张方桌,两把圈椅,墙边立着个简易书架,上面摆着的边地风物志、民间传奇杂记,甚至还有几册唐宛闲暇时手绘的北境草木图谱。此处远离人迹,夫妇二人每年隆冬,都会偷得几日空闲,来此过上一阵全然属于彼此的清净日子。

等陆铮忙完外头的活计进屋,后背竟已出了一层薄汗。屋内暖意融融,灶上的铜壶发出轻微的嗡鸣,水将沸未沸。

唐宛正将清水注入壶中,余光瞥见陆铮脱去了沾着雪末的外袍,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窄袖棉袍。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利落、肌肉匀称的小臂,上面还有些细小的旧疤。

“饿不饿?"她问,声音在只有炉火哔剥声的屋里显得格外柔软,“今年做的肉干、熏鱼都还不错,我还带了不少干菜、菌菇。晚上简单炖个锅子?”“嗯。"陆铮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略显沉重的铜壶。他靠得极近,身上带着些暖热的温度,热度透过薄薄的棉袍传递过来。唐宛微微一笑,将背脊靠向他坚实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顿,随即往前走了半步,方便她靠得更近。唐宛仰脸回头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硬朗的下颌。“陆郎。“她低声唤他。

这别具意味的呼唤令陆铮喉头微动,他垂眸看向她,默默将铜壶放在灶台上。

唐宛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帮我把那几包菜干拿过来,得提前泡上。”

陆铮唇角抿了抿。

唐宛则眼神清澈,一脸"还不快去"的无辜模样。他没说什么,依言转身去取。

等他拿着用油纸包好的各式菜干回来,唐宛已神色如常地开始清洗其他食材,嘴里还念叨着:“该带点新鲜豆腐的……不过有冻豆腐,炖锅子也别有风味。差不多到了准备晚膳的时节,今天两人赶了不少路,得吃点好的补充体力。食材很丰富,不过烹饪方式却简单,只煮个锅子。屋外雪还在无声地下着,暮色昏昏。

屋内方桌居中,铜锅里奶白的骨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切得薄如纸的鹿肉片、晒足日头的山蘑菇、蜂窝状的冻豆腐、泡发的蕨根菜干,还有唐宛用白面担的宽面,在滚汤中沉浮。

两人对坐,吃得鼻尖冒汗。

没有旁人布菜,没有孩子喧闹,只有夹菜的轻响,和两人随意的交谈。“这菇子很鲜。”

“是你们上次从狼岭带回来的那些”

“再多吃些肉,你最近瘦了不少…”

“没瘦吧?”

“怎么没,一身硬骨头,格得我生疼……

陆铮耳根发烫,半晌没说话,默默把碗里的肉都吃完了,最后低声解释:“可能前阵子忙了些。”

唐宛又给他捞了半碗肉片,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吃完。饭后,陆铮主动收拾了碗筷去灶间清洗。唐宛沏了一壶浓酬滚烫的山楂茶,端到壁炉边的矮榻上。

她脱了鞋,将自己整个缩进蓬松温暖的毛皮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绯红的脸,望着跳跃的火光出神。

陆铮收拾停当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脚步顿了顿,走到榻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单膝蹲下,伸手握住了她搁在褥子外的手。

“手还这么凉。"他说,无比自然地将她的双手拢进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缓缓揉搓。

他的掌心粗粝,带着常年握刀挽弓留下的厚茧,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皮肤,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尖微颤的触感。

热度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传来,顺着手指,一路熨烫到心心口。唐宛任由他揉捏着,目光却从跳动的火焰移到他脸上。他低着头,侧脸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弄了一身的气味…她轻声提议,“咱们去泡泡温泉,解解乏?”陆铮揉搓她手指的动作不停,低声道:“刚吃完,不宜立即就泡。”唐宛想想是这个理儿,便道:“那咱们出去走走?”陆铮却不动,低声说:“外头冷得很。”

唐宛看向他,陆铮喉结微动:“我先帮你揉揉…”小院依着那眼温泉而建。屋后檐下,有一方引了地下活水的石砌池子,半露天,雪花飘落即化,水汽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暖雾。两人在壁炉前出了一身汗,简单洗漱了一番,唐宛换了单薄的素色中衣,推开通往池子的木门,率先踏入水中。

略烫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身体缓缓沉入水中。水波荡漾,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向后靠在池边光滑微凉的石壁上,仰起头,透过迷蒙的水汽,望向头顶飘着细雪的夜空。身后传来动静,她仰头看过去。

陆铮赤足走来,在她对面入水,望着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某种尚未餍足的炽热。

水波涌过来,轻轻拍打着她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