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封温玉还没有下游廊,就遇见了本该去找封温舟的颜云鹤,他斜斜地倚在凉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朝湖水中扔下鱼饵。封温玉瞧见了人,居然一点也没有意外。
这人向来如此,叫他安分下来,就像是会要了他的命一样。谢祝璟的话终究在她心底留下了些许痕迹,封温玉的心情一点复杂,她果真对颜云鹤有偏袒吗?
二人相处间总是百般嫌弃和互怼,以至于谢祝璟点出她在偏袒颜云鹤时,她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有人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头看过来,吊儿郎当地抬起下颌:“愣着做什么?”
一双剑眉如星,眸眼似含着笑意,又仿佛压着苦闷,叫封温玉心情也有点闷堵。
她走到了凉亭中,在石墩子上坐下,抬手托腮,一双杏眸就那么一错不错地落在颜云鹤身上,她下意识地埋怨:
“你干嘛总是这样。”
颜云鹤也习惯了听她的埋怨,替自己叫屈:“我又怎么了?”封温玉见他装傻,忍不住地瘪了下唇,不忿道:“我好不容易想出怎么回礼,还为此特意跑了一趟青宁寺,结果被你这么一闹,这回礼送得一点也不圆满。”
经过颜云鹤这一遭,谢祝璟平日看见那个荷包时,会想起的究竟是她对他的心意,还是她对颜云鹤的偏袒?
颜云鹤不爱听这话,他也坐了下来,给他和封温玉都倒了一杯茶水:“你能给他回礼,他就该感恩戴德了,还挑剔?你我相识这么久,他若是容不下,那说明根本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他小肚鸡肠。"<2颜云鹤毫不犹豫地将封温舟拎出来扯大旗:“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这么斤斤计较,你要是今日给阿舟也送上一个平安符,他是不是又得计较自己不是唯一了?"<1
他是一点也不客气地挑拨离间,对于封温玉,他只恨不得她再骄纵点,配得感也要再高点。<1
他很难说清他是什么感受,甚至有一点恨铁不成钢。她是什么人?谢祝璟又算得上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她和封家能允许谢祝璟接近她,谢祝璟都该回家看看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偏她还在意起谢祝璟的情绪了。
人都是会得寸进尺的。
尤其是谢祝璟那般从低微之处爬上来的人,最会抓住时机转变主次关系。颜云鹤再厌恶谢祝璟,都不会小瞧了谢祝璟,在他眼中,这段关系,封温玉不该让谢祝璟占据主导位置。
至于谢祝璟是否喜欢她?重要吗?
谢祝璟靠着封家才能走到今日这种地步,他一日不走到位极人臣的地步,就不可能对封温玉有态度上的改变。
颜云鹤是权贵等级制度下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底色就是漠然傲气,说得不好听一点,能被他看在眼里的,整个天底下就没几个人,而谢祝璟这般出身,也是走到了他眼前,他才勉为其难将其当个人看待。这其中谢祝璟拜入封家还占了一大部分原因。否则,每年考上举人或者进士的人少吗?很稀罕吗?颜云鹤唇角有漠然的讥讽一闪而过。
至于封温玉,她对这番言论是一个头两个大,她扶额:“你这是胡搅蛮缠。”
颜云鹤不反驳,他只是挑眉:
“阿玉是觉得我说的一点道理都没有?”
他抬手敲了敲她的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自然道:“一个谢祝璟,你看得上是他的福气,看不上,这京城有的是未成婚的男子,也配叫你在这里自省?”
少自省,少反思,多责怪别人。<2〕
谢祝璟若因此对她有意见,那就是谢祝璟有眼无珠,关她什么事?他最想说的也是一一一个才认识的谢祝璟,也值得她来怪他?封温玉无语了,她恼道:“颜云鹤。”
颜云鹤应声,他轻笑着问:
“难道错了吗?我就是向你讨一个平安符,有什么不对?”他慢条斯理地说:“往年都是如此,不是吗?总不能他一来,一切就要变了。”
他抬眸,和她四目相视,像是在玩笑,又像是在认真地问:“难道阿玉要因为一个谢祝璟,就和我疏远了?"<2封温玉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瞬间有点迷惘了,她忽然发现,她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明明是要来怪颜云鹤的,结果被倒打一耙了。
疏远颜云鹤?她的确没有过这个想法,所以,她一时间找不到话音来反驳颜云鹤。
颜云鹤掩住眸中的情绪。
他的确在混淆概念。
讨平安符是一回事,那个情景当着谢祝璟的面讨平安符又是一回事,他就是故意针对谢祝璟。
那又怎么样?
他和谢祝璟都清楚一一这个时候谁若不争不抢,谁就要做好下场的准备4大大大大大大大
翰林院是直属于皇帝的中央部门的统称,内部人员和职位其实极其庞杂,简单来说,也可分为内外两部。
内部历来只有殿试前三甲和少数的二甲进士,这些人都直属于圣上,也能接触到权力中心,基本只要不犯大错,就不需要到基层历练。而顾屿时和谢祝璟都属于这一类。
这职位不是一成不变的,于各种中央机构轮值一遍后,日后他们极有可能踏入内阁。
他们的起点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终点,也可以说,从科举殿试结束的那一刻,有些人的官途就已经注定了。
不然人人为何想要考得三鼎甲,说是一条通天大道也不为过。顾屿时和谢祝璟的官职相同,只前者多了一个伯爵的爵位,而后者背靠封家,一时间,众人也分不清这二人谁高出一筹。翰林院这段时间的气氛其实也有点微妙。
主要是从谢祝璟和封阁老的小孙女走近开始,翰林院众人落在二人身上的视线就有些不对劲了。
后者相看的女子,是前者的前未婚妻。
众人不信顾屿时心底会没有个疙瘩,尤其二人整日于圣上面前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众人猜得没错。
顾屿时心底的确有疙瘩,他现在看谢祝璟极其不顺眼,之前二人还能相谈甚欢,自簪花宴一事后,两人除了公务再没有一句交谈,近乎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作为翰林院的掌事邬平安见状,愁得不行。他是四品,也是二人的顶头上司没错,但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他今年五十有二,仍坐在这个位置,再往上升已经是不可能了,而顾屿时和谢祝璟却都是文元帝极为看重的臣子。
前者顾屿时不必说了,入朝不到一年,就深得圣上信赖,又是钦差一行又是加官进爵的。
后者是封家第三代弟子,封阁老眼见首辅有望,谁敢给谢祝璟脸色看?二人都是宝贝疙瘩,他也都不想得罪,他为人素来宽和,现下也对二人的微妙装作看不见了,反正,二人不可能大庭广众闹起来。今儿个文元帝也休沐,所以,顾屿时当值半日才发觉谢祝璟不在。他昨日遇见封温玉后心绪不平,又因今日要当值,连夜赶回了京城,神色有些疲倦,但顾屿时打眼扫了一圈,他垂下眼眸,好像只是随意一问:“今日是谢侍讲不在?”
邬平安摸了摸头顶上的乌纱帽,又低头看了眼要处理的卷宗,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装作没听见这问话。
但他能装,别人却装不了,有人按住卷宗,轻咳了一声,不是很清楚地道:“好像是。”
顾屿时颔首应了一声,不待那人低下头重新整理卷宗,又问:“他轮休?”
这下子,殿内的几人都听出微妙来了,先前回话的那位修撰头都大了,他是不敢得罪顾屿时,但也不敢得罪谢祝璟啊,他朝邬平安看了一眼,心底懊悔,早知道不顺口回应那一声了。
主要是今日如果真是谢祝璟轮休也就罢了,但谢祝璟不是。他是调换了沐休的日子,这不过是件小事,遑论今日圣上也休息,邬平安当然没什么不许的。
邬平安也没法装作听不见了,他和气地笑道:“可是哪里需要找他商议,索性休沐就一日,明日谢侍讲就回来,先放一放也是无碍的。”这话的言下之意,不过是一日时间,别抓着计较了。他是上司,顾屿时当然要给薄面,于是,他沉声回答:“下官知道了。”话虽如此,但顾屿时的眸子不可避免地沉了下来。谢家和封家好事将近,谢祝璟沐休会去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答案。
皇城也分前后两部分,后边就是各位妃嫔公主的居住,中间有太医署等地方,再往前就是各个中央机构,也俗称前朝。而翰林院内部轮值的地方就在文元帝平日议事的大殿后的外书房。换而言之,若是翰林院内有争吵,稍微大声点就能传到文元帝耳中。就在殿内气氛微妙时,有人踏入殿内,是御前的小李公公,小李公公一见顾屿时就是眼睛一亮,拱手:“顾大人,圣上召您过去。”这个时间点……
顾屿时眸色一凝,直接起身:“有劳公公了。”他和邬平安点头示意,转身跟着小李公公一起进了御书房。他一走,殿内终于有人敢出声,也不知是谁讪笑了一声:“这顾侍读和谢侍讲两位……”
话音未尽,眼见四周人都朝他看来,他忙不迭地闭口,不敢再讲话了。邬平安觑了他一眼,心底摇了摇头。
背后议论?议论谁?议论顾屿时还是谢祝璟,议论这二人就不得不提起一人,封二姑娘。
内阁和六部可就在不远处,谁敢保证不会隔墙有耳?一旦这些话传到封阁老或者封侍郎耳中,是真觉得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坐稳了,是吗?
邬平安敲了敲案桌,叫众人莫要心浮气躁,他说:“将要年底,早些将这些卷宗编撰完成,咱们年底时也能轻快轻快。”众人抬手作揖,齐声:“是。”
而顾屿时步入御书房时,发现大理寺寺卿江大人也在,心底的猜测成真,他被李公公引到文元帝旁边,文元帝冲他颔了颔首:“江南一案,你最清楚,这些时日,你就跟着江爱卿忙一段时间吧。”顾屿时无一不应:“微臣遵旨。”
大理寺和翰林院就在隔壁,他在翰林院当值也是当值,多走两步去大理寺也不费事。
江大人笑道:“顾大人能力出众,有顾大人相帮,此案想来很快就能有个结果了。”
顾屿时没说话,文元帝就先笑骂道:
“他才入朝多久,别给他戴高帽,人是去了大理寺,但案件一结束,就赶紧把人给朕还回来。”
江大人诧异地瞥了眼顾屿时,是啊,这人才入朝多久?可听圣上话音,对其的倚重却是肉眼可见。也正如文元帝所想,他的确想要顾屿时这个人才,只看江南一案,就知晓这个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也是铁面无情的,多适合他们大理寺啊?左右顾屿时在翰林院任职满期后,也得在各个机构轮值,不如提前些时日来他大理寺。
江大人笑呵呵地应下文元帝的笑骂,能被文元帝指着鼻子骂,也得看资格。他顺着坡子向上爬:
“皇上体谅一下臣看见良才的心情,实在是大理寺缺人啊。”文元帝骂他:“滚滚滚。”
缺人?哪个机构不缺人?
三法司,也就是督察院、刑部和大理寺,着实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哪怕翰林院出身的人要在中央机构刷履历,也少有人第一趟就前往三法司的。谁叫那处虽是权力大,但也是极其容易得罪人的地方。文元帝心中对顾屿时早有安排,自然是不会叫他前往大理寺的,只能说江大人的想法注定落空。
江大人是走了,但顾屿时却是留了下来。
文元帝看折子看累了,就让顾屿时读给他听,两方折子听罢,文元帝才敲响了案桌,顾屿时顺势停了下来。
他垂眸立在一旁,全程没有流露出情绪激动。他年少担起家中重任,又年少中举,后来和封温序相识,又得封阁老一时惜才,隐晦地告知他过于年少,纵是殿试得中,也不会有人叫他上来就做官,于是,他游学五年,才回到京城重新参加殿试。他知晓封阁老的意思一一他过于年少,便是入朝,也少不得被人看轻。能力是一回事,但谁敢将重任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也因此,纵他入朝时已经及冠,但也早习惯时刻把克己复礼四个字铭记在心,早早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稳重性格。1非是重来一次,而是他前世就是如此。
可以说,封温玉是他一成不变的日子中唯一的例外。文元帝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顾屿时这性子,好,也不好。他长喟了一声:“少海啊。”
顾屿时上前,他垂眸恭敬应声:
“臣在。”
他没有颜云鹤那般的父母替他筹谋,也不像谢祝璟一般子然一身可以行事毫无顾忌,他少时就背负重任,其中期望足可以将一个人压垮。没人知晓他的字是由封阁老替他而取,取自慎行其余,则寡悔。封阁老希望他谨而慎行,莫要做会让自己后悔之事。母亲听说后,也一个劲地欢喜:“确是如此,你日后是要入朝堂的,最该是要谨慎行事。”
唯一个人,不忿地替他打抱不平:<1
“到底要多谨慎才行?”
“依我看,叫安澜才是最好,昭昭如愿,岁岁安澜。”她说盼他如愿,盼他安然顺遂。
她瘪着唇,又好像憋了一口气,于是叫他轻而易举地看出那分心疼,她哼唧着说:“我不管,我日后就要叫你安澜。”文元帝摇了摇头,他今日心情不错,还有闲情和官员说些玩笑话:“朕都分不清你究竟是不是刚及冠了,太过沉稳,可就老气横秋的,不招姑娘喜欢了。”
顾屿时沉默。
他喜欢的人已经在谈婚论嫁,他不需要再招别人喜欢。“听说,你最近和遇之有不愉快?"<1
顾屿时心中一凛,他不动声色地绷直了身子,低头道:“请皇上责罚。”他掩住眸中的情绪,不敢有一丝轻忽。
他很清楚,对文元帝来说,他和谢祝璟都是他看重的臣子,若是因为一个女子而生龈龋,不论封温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都会叫文元帝对其有迁怒。文元帝见他这般姿态,不由得好奇:
“朕怎么听闻,是你亲自上门退婚的?”
既然退婚了,又做这幅姿态作甚?
顾屿时又不说话了,他实在是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见状,文元帝指着他笑骂道:“臭小子,既然退婚了,就少耽误人家了,朕瞧着遇之是个不错,总不会怠慢了人家。”顾屿时偏过脸,他没出声否认这个话,但谁都看得出他的不认可。见状,文元帝轻啧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满,说出来让朕听听。”顾屿时闭紧嘴,半响,才沉声吐出一句:
“他们不合适。"<1
文元帝要气笑了:“封家亲自选出来的人,能有什么哪里不合适?难道封阁老看人还不如你准?”
虽然封阁老当初说什么孙女任性,但文元帝岂能看不出谢祝璟和封温玉一事有封家的授意?
顾屿时没法反驳,但他自己清楚,他非是全然私心。他只能垂眸说:
“封阁老的确是慧眼识珠,圣上就当是臣固执拙见。”文元帝一张奏折直接砸在他身上,这人固执得叫人心烦,文元帝眼不见心不烦地摆手:
“出去,自己的事别再折腾得众人皆知。”闻言,顾屿时意外地怔了一下,才堪堪垂眸:…谢过圣上。”他听得出,圣上的言下之意是在说,他不会管这件事,但这些事不许闹大,也不许搬到台面上来。
翰林院某种程度上是圣上的私臣,为了女儿情长闹得不可开交,传出去,圣上也会觉得面上无光。
顾屿时是走了,但文元帝的气还没有消,他冷笑骂道:“这臭小子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脾气,朕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个什么劲头来。”
徐公公赶紧奉茶,笑道:
“皇上这是刀子嘴豆腐心,分明是心疼顾大人。”文元帝斜了他一眼:“朕心疼他?”
徐公公不敢乱说:
“若非将顾大人当亲子侄,又岂会连这点小事都关注,圣上爱护臣子,顾大人也是恭敬圣上,实在是贤君良臣一段佳话。”文元帝没理会徐公公的阿谀奉承,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眸色晦暗地看向殿门囗。
若是非要在二人中做一个取舍,文元帝毫无疑问会舍掉谢祝璟。顾屿时此人深谋远虑,是他留给未来储君的班底。所以,他不会允许顾屿时走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