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1 / 1)

第33章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封温玉近来有点烦。<1

颜云鹤和吃错药了一样,常常往侍郎府跑,搞得封温玉三五日就能见到她一次,每每都是拿着来找二哥的借口。

封温玉没忍住地呸了一声:

“你就不能放过二哥吗?”

颜云鹤倒好,满口的冠冕堂皇:“我此举可是经过伯母点头的。”封温玉不信,后来拐着弯从娘亲口中得知真相后,更是忍不住地一头黑线。娘亲分明是怕谢祝璟误会,才会拿此当推辞,他却是拿这鸡毛当令牌了。封温玉都替二哥叫屈,他好好地念书进学,究竞是招谁惹谁了。但叫整个侍郎府都想不到的是,封温舟这段时日和颜云鹤相处得其实还颇为和谐,这叫颜云鹤都生出纳闷了:

“你这么好心?”

不让人将他撵出去就罢了,还允许他一而再地拿他当借口接近封温玉?封温舟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压根不多看就收回了视线,他不喜欢人伺候,整个院落都很冷清,只两三个洒扫小厮偶尔来打扫,寻常都是他一个人待在院子中颜云鹤一来,随处一靠,就仿佛是自家一样自在。他实在是个闹腾的性子,存在感也太强,以至于他一来,整个院落就再冷清不起来。

石桌上煮了茶水,如今入了冬日,寒冬腊月,冷风呼啸得其实很难受,颜云鹤觑了封温舟一眼,却是没劝他回屋。

他对封温舟没有那种下意识照顾的心心疼,倒是叫他能看出封温舟的一点本性。

人家就喜欢寒冬腊月在凉亭中煮茶,非得折了人家的爱好,还一副替人家着想的姿态作甚。<1

颜云鹤不爱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抛着手中的荷包,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眸,琢磨着封温舟的用意。许久,一个念头闪过,叫他抬起了头:

“你不喜欢谢祝璟?”

封温舟觉得他很烦:“你要待就待,要走就走,废话这么多做什么。”颜云鹤啧了一声,这破脾气,也就侍郎府的人会觉得他是个小可怜。但封温舟这话也是某种程度上否认他的猜想,颜云鹤是真纳闷了,他走到封温舟跟前,左右上下地打量人,半点掩饰都没有。封温舟嘴角抽了抽,他是真烦颜云鹤。

但一一

他抬起头,和颜云鹤对视,知晓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索性扔给了他一个答案:

“我喜欢谢祝璟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妹是不是喜欢他。”要嫁人的是他阿妹,选择的人也该是阿妹。他只是不喜欢阿妹迫于情势做出选择,留下一个颜云鹤,也不过是让阿妹多一个选择。

颜云鹤挑了挑眉,对封温舟的话不置可否。其实,他对这番话只信了一半。

换而言之,他没觉得封温舟在撒谎,但是,他也不觉得封温舟说出了全部原因。

没想到颜云鹤得了答案,也不走,封温舟皱了皱眉,许久,他问了一个问题:

“明年会试,你依旧不参加?”

当年顾屿时一拖再拖会试时间,是他碍于年少,而颜云鹤不同,他已经及冠两年,没道理再拖下去。

封温舟未必不知道颜云鹤这么久不参加会试的原因。不外乎是觉得国公府已经手握重权,再是出个有能耐的文官,会叫天家生出忌惮。

封温舟对此嗤之以鼻。

天家的忌惮,可不会因你示弱而消散,若真不想惹得天家忌惮,就放弃兵权。

追根究底,这件事本质上是利益和权力的争夺。将主动权交出去,是最愚蠢的事情。

于颜云鹤眼中,他和封温玉的阻碍是两家结合带来的影响,但封温舟从扬州城回来后,却是敏锐地意识到了祖父为何不同意和国公府联姻。说到底,国公府也不是到了没有回旋之地的绝境。祖父只是不认同国公府的做法。

涉浅水者得鱼虾,涉深水者见蛟龙。

一个人的心性在不断退让中是会被养废的,锐气也会被随之消散。说得难听点,颜云鹤久久不参加会考,日后也只是承袭祖辈爵位,这样的他有什么能耐护住国公府?国公府都护不住,他又凭什么能护住阿妹?颜云鹤拨弄荷包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片刻,他轻啧了一声:“所以说,我一贯不喜欢你。”

杂念瞬间退出封温舟的脑海,他呵呵两声,难道他看颜云鹤就顺眼了?两人话不投机,好在经此一遭,颜云鹤终于转身离开。石桌上的茶水被煮沸,然而封温舟看都未看一眼,他抬头看向颜云鹤的背影,依稀透着青涩的脸庞上一片冷然。

大大大大大大

铭心轩。

寒风催梅开,封温玉披着鹤氅出来的那一刻,忍不住地退回去一步,她抱紧了暖婆子:

“怎么忽然就冷下来了。”

昨儿好像还不需要披鹤氅,今日穿着厚重的冬装依旧冷风呼啸,有寒意好像要从衣袖中钻进去,封温玉忙忙拢紧了鹤氅。锦书瞧着这天色,也是迟疑:“不如姑娘和江姑娘改日再约?”封温玉忙不迭地摇头拒绝,她眸中藏着狡黠,偷笑了两声:“今儿个可不止是单单地去见江姐姐。”

她回来数月了,还未曾见过和江姐姐定下亲事的那位孔公子呢。今儿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封温玉可是一点也不想错过。知晓拦不住她,锦书只好道:“那奴婢让人在马车内放一条褥子,再把火炉都先点着。”

封温玉也是怕冷,忙忙点头,主仆三人才出铭心轩,还没走到前后院相连的厢房内,就迎面遇上了颜云鹤。

封温玉巴掌大的小脸藏着鹤氅中,她脸颊晕了浅淡的胭脂,妆越淡,人越出众,仿若出水芙蓉般,她白了颜云鹤一眼:“明年二哥会试不中,你得负一半的责。”颜云鹤瞧着她这装备齐全的,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眸,闻言,他敷衍地点头:“行行行,我负全责。”

他一点都不担心封温舟的会考结果,封温舟那种人,如果没有把握,根本不会去参加会试。

他笑着转身,跟上封温玉:“阿玉这是要去何处?我正是无聊,带我一个呗。”

不会又去见谢祝璟?

颜云鹤心底冷笑,他人都在侍郎府,要是今日能让封温玉和谢祝璟单独见面,他的姓名就倒过来写。

封温玉步子没停,斜眸看了他一限,没好气道:“你别跟着我,我是去见江姐姐,你跟着像什么话。”一听她是去见江知兰,颜云鹤脸上笑意越发浓了些,但半点停顿都没有:“话说起来,我这次回京,还没和她见过面呢,你我一同去一同去!"<1这人死皮赖脸的,封温玉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倒是不想带他,但颜云鹤是乘国公府的马车来的,马车跟在她后面,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她到了印雅楼。

真是甩都甩不开。

封温玉只能警告他:“到了上面,不许乱说话。”颜云鹤给她做了一个闭嘴的姿势,见她忍俊不禁,才凑近说:“都听封二姑娘的。”

二人顾着拌嘴,一时没注意到有人从印雅楼中出来,锦书眼尖地发现了,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姑娘小心",封温玉来不及躲闪,来人也看见了她,顿了一下,眼疾手快地侧身避开了和她的碰撞,但也仅此而已。下一个呼吸,颜云鹤被撞得倒抽了一口气,他直接不耐地抬眸:“哪个不长眼的一一”

待看清人后,他声音戛然而止,也注意到四周的安静,尤其是身边小姑娘的安静,他陡然笑了笑:

“呦,这不是咱们顾大人吗?”

顾屿时抬眸扫了他一眼,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封温玉身上:“碰到了吗?”经过青宁寺一行,如今封温玉面对顾屿时有些尴尬,她也不知道顾屿时怎么能做到若无其事的,她偏过头,不敢和他对视,含糊地说:“没有。”

颜云鹤被忽视,有点气笑了。

这个顾屿时!三年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当初他得知封温玉和顾屿时定亲时,可没少找顾屿时的麻烦,彼时,顾家落寞,顾屿时还未入朝,不过是个举人,颜云鹤要找他麻烦,只需要漏个想法,顾屿时在京城的日子瞬间变得难过起来。2彼时他是怎么想的?

他拿封温玉没办法,还不能让顾屿时主动退婚吗?威逼利诱,甚至在书院被众人排挤无视,这一切遭遇,顾屿时都经历过。但他就仿佛是个死人一样,对这一切都不在意。别人无视他,他就把别人无视得更彻底。

颜云鹤的那点手段对他好像根本造不成困扰,直到那一场意外发生。京城看不惯顾屿时的人多吗?

多,多得数不胜数。

都是寒窗苦读十年,偏一个顾屿时凌空出世,压在众人头上,让众多考生喘息得不上来。

太多人想把顾屿时拉下来了,尤其是在顾屿时和封家结亲后,越发有人看不惯顾屿时,嫉妒之心足够毁了一个人。

众人心知肚明,顾屿时一旦参加会试,必然要占三鼎甲其中之一的位置。恰好他在那时透露出对顾屿时的不喜。

有了国公府做靠山,某些人终于没了顾及。等他赶到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颜云鹤至今记得那日场景,大雨磅礴,叫那条小巷泥泞斑驳,他从未见过顾屿时那般狼狈的模样,他脸色惨白,拖着身躯一点点地往外爬,大雨淋湿他的衣裳,像是要将苦难的人再苦难一些。2

顾屿时看见了他,却又全程无视他,一点点艰难地从他身边爬过去。直到有行人发现他,发出惊呼。

那或许是顾屿时此生最狼狈的时候。

颜云鹤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不对劲的双腿上,脸色从未有过的难堪。后来,那是他和封温玉的第一次争吵,爹和娘压着他前往顾府道歉,封家和国公府出面,圣上亲自下旨,让太医替他诊看。整整一年,顾屿时才能如常地下地行走。

然而,事后补偿再多,顾屿时终究错过了那一年的会试,他本该是大津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颜云鹤不愿去回想那一年的混乱。

直到罪魁祸首被揪出,封温玉才重新理会他,但颜云鹤心底清楚,后来封温玉对他的不客气,终究有几分是习惯使然,又有几分是因当年顾屿时一事而生出的隔阂。

没人知道,他离京游学前去见过顾屿时。

顾屿时就和往常一样,对他不喜不怒,没有因断腿一事而怨恨他,全然是漠视的态度。

颜云鹤最讨厌他这幅模样,仿佛自己对他来说,一点威胁都没有。“你不害怕吗?一旦身落残疾,会试无望,你多年苦读和抱负就全是白费。”

其实他更想问,值得吗?

顾屿时终于掀起眼看向他:“颜云鹤,时至今日,你还是愚蠢。”他从不会做让自己后悔之事。

他既然这么选择,自然是值得的。

颜云鹤永远都不会懂,他拿了多么好的一副牌,他出身国公府,和封温玉家世相配,又有近水楼台的便利。

凡是对封温玉有想法的人,没人会不忌惮颜云鹤。他也不过是其中一员。

在他得知那些人打着颜云鹤的名义来找他麻烦时,他就意识到了颜云鹤的傲慢。

颜云鹤未必有毁了他的意思。

但别人有。

颜云鹤知道这一点吗?他或许知道,但他或许也觉得不会有人敢这么胆大妄为,总归他没有在意。

可颜云鹤的处境,他不该思虑不周。

顾屿时从那一刻就知道,颜云鹤不会再是他的对手。想起当时顾屿时对他的评语,颜云鹤唇角幅度有一瞬间抹平。他果然是最不喜顾屿时,谢祝璟都得往后排。颜云鹤上前一步挡在了封温玉前面,隔绝了顾屿时的视线,在某人冷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眯眸笑呵呵的:“顾大人让个道?”顾屿时朝他看了一眼,又看向封温玉,须臾,他垂下眸,一言不发地侧身让道。

封温玉注意到了他视线,她忍不住地抿了一下唇。有人从二楼探头下来,看见这一幕,心底咯噔了一声,忙忙出声:“阿玉,快上来。”

江知兰倒抽了一口气,这三人怎么凑到一起了?凝固的气氛被打破,颜云鹤好像没事人一样,拉着封温玉径直掠过顾屿时,挑眉对江知兰道:“这就来了。”

和顾屿时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封温玉没能忍住地回眸。<1他依旧停留在原处,脊背挺直,却是莫名叫人心尖一颤。封温玉蓦然咬唇,她下意识地扯出被颜云鹤拉住的衣袖,颜云鹤一顿,他偏头看向她。

封温玉没抬眸,她沉默地踏上了二楼,转身迈入厢房之际,她余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看去,他还是停留在原处,许久不曾动弹。这一幕叫封温玉心底堵得慌。

她坐在后,一直没有说话,颜云鹤也反常地一言不发,包厢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江知兰左看看右看看,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气氛,她斟酌着语气:“你们怎么和顾大人凑到一起了?”

颜云鹤掀起眼看向女子,她垂着眼眸,根本头也不抬,颜云鹤眸色一沉,须臾,他出声否认:“什么凑在一起,只是偶然撞见罢了。”闻言,江知兰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今日是我和阿玉相约见面,你来凑什么热闹?”

江知兰心知肚明,若非是颜云鹤,阿玉撞见顾屿时根本不会这么尴尬。说到底,当初是颜云鹤对不起顾屿时。

而主要还是因为封温玉。

这二人一起撞见顾屿时,简直了,江知兰想到刚才那一幕,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遑论是当事人?

江知兰朝颜云鹤使了个眼色,颜云鹤沉默。这是他在封温玉面前难得气短的事,他能面对顾屿时毫无半点心虚,但面对封温玉,他却做不到拿当时的事不存在。他深知,因当年一事,封温玉一直对顾屿时心存愧疚。而愧疚延伸出来的就是对他的疏远。

他好不容易叫二人关系恢复如初,实在不想再因任何人而生出波折。颜云鹤执起茶壶,替三人各倒了一杯茶,其中一杯推向了封温玉,他低声道:“刚刚不是还在说冷,喝杯茶暖暖身子。”她不接,他就越推越近。

直到杯盏再推就要掉下去了,封温玉抬头瞪向他时,室内气氛才骤然一松,颜云鹤也替自己叫屈:

“这京城就这么大,会遇见再正常不过,我总不能一直躲着他,是不是?”封温玉觉得他在强词夺理:“没人让你躲着他,但你非得挑衅他那一声?”别以为她听不出来。

顾屿时因他险些断了腿,错过了那一年会试,他本对不起顾屿时,再见面时,态度非要这么嚣张吗。

虽然顾屿时事后和她说起过,他本也没打算那一年参加会试。但是不想参加和不能参加全然是两个概念。颜云鹤也不否认,他耷拉下眼眸,拨弄着杯盏,他反问:“那我再去给他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四个字,由他说出来,莫名地有些嘲讽。室内氛围瞬间又有些凝固。

江知兰捧着杯盏,忍不住地有些头疼,这二人从小就是欢喜冤家,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从未红过脸,唯独在顾屿时一事上,两人各执己见,总是会闹不愉快江知兰身为事外人,看得清楚。

若非封温玉,颜云鹤压根没觉得对不起顾屿时,情敌如政敌,下死手又如何?

当时顾屿时再是出众,也不过一个举人罢了,每年赶考死在路上的举人还少吗?颜云鹤压根不在意顾屿时的性命。

但对于封温玉来说,彼时她和顾屿时情投意合,又有定亲一事,二人才是一体,颜云鹤默许别人对顾屿时下手着实可恨,纵是两人自小的情谊也不由得生出裂痕。

一杯热茶下肚,江知兰陡然轻咳了一声,她生硬地转移话题:“算时间,诗会也快结束了,孔公子也要出来了。”今儿个诗会在洛花园举办,待结束后,一行人会途径印雅楼,这也是江知兰和封温玉相约在印雅楼的原因。

本该是愉快的一日,偏是意外横生。

印雅楼僵持的时候,顾屿时也沉默地回到了顾府。沐凡瞧着他拎着的糕点,心中泛起嘀咕一一大人又不爱吃糕点,也不知为什么总会从印雅楼买些糕点回来。

这也就罢了,大人不会送给老夫人,也不会送给小公子,只将这些糕点摆在书房内,最后每每都是放坏了。

他没忍住,提声说道:“大人又买了糕点啊。”顾屿时垂眸,视线落在那些糕点上。

有人曾一度喜欢印雅楼的糕点,于是,公务闲暇之时,他早已习惯走上一遭印雅楼。

纵然那人已经不在,他也不想改变。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