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寒风催梅开,今年的冬日格外寒冷。
封温玉得了一个消息,叫她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整个人都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周玥瑜让人倒一杯酥油茶给她,叫她暖暖身子:“天寒地冻的,你来请什公安。”
屋子里烧了地龙,倒是不怎么冷,封温玉脱了鹤氅,闻言,她瘪了瘪唇:“女儿无聊嘛。”
她一提无聊,周玥瑜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没忍住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游学一事,你大哥当年也不是没有过,怎么轮到你二哥,你就这么忧心忡忡的?纸上得来终觉浅,亲自走一遍大津朝的天南地北,于阿舟是一件好事。也是诸多学子会在会试前选择游学的原因。而封温舟也准备年后离京游学。
封温玉捂住耳朵,不爱听这话,她和二哥自出生起就没分开过,现在二哥一走可能就是一年半载,还不许她难受一下吗?见说不动她,周玥瑜直接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去去,缠着你二哥去,别搁这儿碍事了。”将要年底,府上的事多,周玥瑜手中拿了一张礼单,礼单很长,是年底要走的人情来往,品类繁多,什么时候送,怎么送,是否要单独送,都有讲究。这个关头周玥瑜都是忙得不行,也没空去管封温玉的那点情绪了。甚至,她还说:“你要是闲得慌,就来替我整理清单。”封温玉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她不是没帮过处理这事,但其中的学问太深,有些礼品看上去花团锦簇,但实际上没什么价值,相反有些东西看似不起眼,是不简单,而且,里头涉及到的人员关系也太复杂。封温玉避之不及,她左顾右盼,就是不肯和周玥瑜对上视线,她轻咳了一声,语速很快地说:
“女儿去找二哥了!”
周玥瑜嗔怒地恼瞪了她一眼,笑骂道:“就知道躲懒,日后瞧你怎么躲!”主持中馈一事,是后院女子少数能捏在手中的权力,待嫁人后,封温玉迟早也得操劳此事,周玥瑜心疼她,只要求她会,但也不至于让她现下就必须得上手。
封温玉将娘亲的话抛在脑后,日后的事交给日后的她来烦心,能躲一日是一日呗。
封温玉一走,周玥瑜瞥了眼清单的某个名字,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嬷嬷上前奉茶:“夫人在苦恼什么?”
周玥瑜轻颔首,叫嬷嬷看清单上的名字,有点头疼道:“其余的都好说,唯独这两家,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嬷嬷低头一看,夫人说的两家正是顾家和谢家,嬷嬷讪笑了一声,可不敢在这上头插嘴。
不提顾家,只说谢家,现下两家都有那一层意思,但两家终究是还没有定亲,这礼数重了或轻了都不合适,委实有点让人头疼。嬷嬷想起来一件事,有些迟疑:“说起来,姑娘和谢公子也接触了数月时间。”
一般来说,双方对彼此都满意,两家也就能拖官媒上门提亲,两家彻底定下来了。
而自家姑娘和谢公子接触的时间未免有点长了。提起此事,周玥瑜拿着清单的手一顿,她头也没抬,语气却寡淡下来:“阿玉的婚事经过了老爷子,何时定亲,何时成亲,都由老宅那边做主。”实话说,周玥瑜也有点搞不懂老宅那边在想什么,翻过年,自家阿玉都双九年华了,周玥瑜再是心疼她,也不可能再留她几年,而且,和外男接触一事,时间太长还没个结果,难免有闲话。
侍郎府在烦恼的事情,顾家也在发愁。
这一日下值回府,老夫人院子中的人就请他过去,顾屿时脚步一顿,转而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顾老夫人正在看着清单发愁,见人来了,直接开门见山:“这马上就要年底,各家都开始走动送礼,往年咱们府上和侍郎府有亲事,送去的礼也是最重的,今年到底是要送,还是不要送?”送的话,该是比往年高还是低?高又高几成,低又低几成?封阁老首辅在即,顾老夫人是肯定不想断了和封家这层关系的,但两家婚事已经没了,还是自家上门退的亲事,再眼巴巴地上前送礼,也不知会不会惹人笑话。
笑不笑话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这礼送得进去吗?顾屿时没想到老太太叫他来会是为了这件事,他沉默了一刻,在老太太都要快着急的时候,才说:
“送。”
老太太等了半响,就等来这么一个字,实在没忍住地翻了个白眼:“你这嘴是镶金了不成?多说几个字,是能要了你的命?”骂归骂,老太太也没忘了正经事:
“怎么送?”
他都说了送,想来心底也是已经有成算。
顾屿时敛着眸眼,语气平静:“比往年重三成。”往年他未入仕,不得俸禄,再是厚礼,也就尔尔。如今他入仕有了俸禄,钦差一行又得圣上赏赐,家中钱财富裕了些,门楣也成了伯爵门第,这礼数合该再厚上几成。这话一出,老太太都有一瞬间无语了,她提出一点:“你是不是忘了,你和封二姑娘已经退婚了,往年已经是厚礼,这再重上三成,日后你再定亲该怎公送?”
提起这事,老太太有一事也在心底憋了很久:“提起亲事,你退婚了这么久,是不是也重新相看亲事了?”顾老夫人偶尔也有应酬,自然早就得知了封温玉和谢祝璟一事,她心底可惜归可惜,但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屿时这么孤寡下去。“前些日子,我见到了郑家那位姑娘,出落得如花似玉,又是落落大…”话音未尽,顾屿时已经沉声打断了她:“母亲,我前院还有事,就先走了。”
顾老夫人声音一下子被堵了回去,她气了个半死,狠狠地瞪了顾屿时一眼:“一提这事,你就忙!我看你能不能忙一辈子!”见人已经起身,顾老夫人也顾不得什么郑姑娘,忙忙叫住人:“要去封家送礼,你自己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她可没脸去见侍郎府的人,想想都觉着臊得慌。室内又冷清了下来,顾老夫人怔了怔,很快,她回过神,眉头无意识地皱得紧紧的,口中不停地念叨:
“这人怎么越来起越……
她一时词穷,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现在的顾屿时都不能用老气横秋来形容,越发地死气沉沉,自他得了圣上看重,这府上也有人递上帖子,瞧着好像是逐渐热闹,但身处其中,顾老夫人却是觉得越来越冷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顾屿时和封家退婚后,他就越发沉默了,不和好友交际,也不和府中有交流。
顾老夫人每每想和其交谈,但见那张死人脸,瞬间就没了说话的欲望,每一次都险些被气出个好歹来。
顾老夫人心底想着事,叫了管家来,让他将给封家的礼备好,也没有什么以此充好的心思,她心底清楚,给封家送去的礼,顾屿时肯定会再检查一遍的。想至此,顾老夫人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真是作孽!”
她知道库房中有一盏琉璃做的兔子灯,现下琉璃贵重,也不知道是谁送的,还是顾屿时特意搜集的,就连她看了,一时都有点移不开眼,那些小姑娘怕是会更喜欢。
顾老夫人倒是有意将这个琉璃灯留下日后送给未来的儿媳妇,但是,老夫人摇了摇头,还是将琉璃灯写在了清单上。两家定亲是交换过八字,她当然清楚封温玉的属相是什么,指向这么明显,送给别人也只会膈应得慌。
再说……
顾老夫人抬头看了眼前院的方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少悔入仕后,就和她还有阿辞越发不亲近了,中秋的时候,他在翰林院忙到半夜才回府,没有一点要阖家团圆的意思。
也叫顾老夫人打心底有点不敢做他的主。
不久后,顾屿时拿到了送礼的清单,他一个个地看下去,视线最终落在琉璃灯的那一行字眼上,停顿了很久很久。
前世,他也送过封温玉这盏琉璃兔灯。
成亲后被她摆在了两人的房间中,直到后来争吵时,被她亲自摔碎,如同那枚红梅玉簪一样。
那段时日,府中到处充斥着“和离"二字,属于二人回忆的东西被一件件摔碎。
一声声和离砸在他身上,砸得他越发沉默,府中气氛越发令人窒息。他一度不愿回府,更不愿面对封温玉。
他不懂沈敬尘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叫她态度那般决绝,恨不得立刻和他一刀两断。
挣扎,自我厌弃,到最后的妥协。
他甚至已经对她前往教坊司的事情视若罔闻,忍住怨恨地替她收尾,他一度想问她,他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叫她满意?但最后一丝自尊,叫他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也做不到当着封温玉的面摇尾乞怜。
大大大大大大
“什么?”
封温玉坐在梳妆台前,险些以为自己还没有睡醒,她转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说谁来了?”
书瑶也是挠了挠头:“是顾公子,他好像是上门送年礼的。”年礼?
封温玉巴掌大的脸蛋皱在了一起,两家都退婚了,顾屿时还来送什么年礼?她犹豫了一下,但两家一直有来往,好像的确不至于因为断亲一事就死生不复往来。
封温玉由着锦书给她额间点上花钿,这是近来京城流行的妆容,封温玉也是个爱俏的,当然不会错过,不过她没仔细看铜镜中的自己,挣扎了一下,着实有点好奇:
“他都送什么来了?”
书瑶忙不迭地摇头:“奴婢看见顾公子上门,就赶紧跑回来报信了,但见小厮们搬进府的东西,应该不轻。”
锦书见自家姑娘纠结,有点不解:
“姑娘好奇,不妨去瞧瞧,反正在自家府邸,姑娘还怕他不成?”封温玉被说得动心了。
她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再去看锦书今日给她搭配的衣裳,她昨日睡得很好,铜镜中的小姑娘面色红润,浅淡的胭脂给她越发添了些许颜色,一身胭脂色的云织锦缎裙,仿若是冬日中唯一的亮色。确认无误,封温玉才起身,不怪她这么谨慎,毕竞很有可能会遇见前未婚夫。
她才不想叫顾屿时觉得她在退婚后失魂落魄呢。见自家姑娘仿佛是战斗一样,锦书和书瑶对视了一眼,颇有点面面相觑,忙不迭地跟上姑娘。
封温玉到会客厅时,顾屿时果然还没有走,她在外人面前总是端着,现在也是如此,步调款款地迈入会客厅,人未至声先至:“娘!”
周玥瑜翻看礼单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但有一人比她反应更快,她脚步总是欢快,好像是独特的旋律,叫顾屿时早已熟记于心。他抬头得太快,便撞入了来人那双姣姣的杏眸中,她额间点了花钿,衣裙是百花云织锦缎裙,越发衬得她花容月貌,一踏入室内,就瞬间夺去满室光辉,小姑娘只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仿佛他只是个过路人一样。两人退了婚,迟早该是过路人。
他早就该有这个认知了,但他依旧控制不住心底一沉。自印雅楼一事后,她就没再见过顾屿时,当时的情绪早就消失不见。封温玉是承认自己喜欢顾屿时的,即便是现在,她对顾屿时依旧做不到像对待陌生人那样,但她会装,尤其在顾屿时面前,她自认装得很到位。也因此,她对顾屿时的某些情绪很敏感。
就如同现在,她敏锐地意识到顾屿时在不愉快,或者说另外一种难受的情绪?
封温玉有点形容不出来。
和颜云鹤在时不一样,那时她隐有些心虚,无关男女之情,只是因为她将颜云鹤曾经做的事揽了一部分责任在自己身上。但现在她的心情有一点点微妙,像是有些痛快。时至今日,封温玉依旧觉得顾屿时退婚一事是莫名其妙,即便她已经猜到了原因和她的那些梦境有关。
但那又怎么样?
不论梦境中发生了什么,和她现在有什么关系?即便梦境中是她日后会做的事情,但拿日后的她否定现在的她,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公平?
封温玉有一种直觉,如果她这时提起谢祝璟,顾屿时绝对不会觉得好受,但封温玉没有提。
不是对顾屿时心软,而是她不想拿谢祝璟来刺激顾屿时。没有必要。
谢祝璟也不该被她这么轻浮地拿来当做工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