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番外四
正元十二年十月,正元帝萧允瓒大婚。
大胤男子一般在十六七岁就成亲了,二十为弱冠,萧允瓒在这个年纪大婚,算得上晚。
帝后亲事由礼部操办,庄严又喜庆。不过,朝廷上下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氛。
因为,萧允瓒大婚之后,按理来说就该亲政了。太后江龄掌管朝政多年,母子俩将面临权势的争夺。
萧允瓒自幼在六部打转,从品级最低的员外郎做起,结交了一堆朝臣。江龄主政这些年,大胤天下太平,吏治清明,官吏从上到下的腐败懒政习气,焕然一新。
关键之处在于,大胤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无论是民,还是官商。人活着就靠一口气,要是权势交接,这股气是否能持续,大家心中都没底。一场秋雨之后,秋老虎在做最后的挣扎。太阳虽然热烈,照在身上失去夏日的炙烤,像是温柔地爱抚。
午间江龄会歇息小半个时辰,繁英阁宁静得落针可闻。五颜六色的菊花,伴着火红紫粉的木芙蓉怒放,浓绿的树叶,湛蓝的天空,浓烈得仿佛水墨画卷。林贵太妃身子弱,一向睡得不踏实。午间略微眯了片刻,便起身来到了繁英阁。
小宫女靠在廊柱上打瞌睡,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她倏地醒转,紧接着肃立看来。
林贵太妃看着她头上歪到一边的发髻,不禁好笑地指了指。小宫女下意识抬手摸去,她咧嘴干笑,顺手将发髻推正,压低声音道:“贵太妃来了,娘娘还在歇息。”
这时文涓从明间走出来,唤人送水进屋。她看到林贵太妃,忙笑着请安,“娘娘方才起身,贵太妃请进。”
小宫女撒开脚丫子去传水,林贵太妃跟着进了屋。江龄平时多在外间塌上歇息,她已经穿好外衫鞋袜,坐在塌上醒神。“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能改过这毛病,总是有起床气。“江般招呼林贵太妃坐,自嘲地说了句,撑着去净房洗漱。
林贵太妃坐下来等着,阿箬奉上茶水点心,她吃了两口,江龄就从净房洗漱完出来,与她一道坐着吃起了茶。
案几上摆着枣,梨等新鲜果子,江龄拿起核桃瓣,道:“今年是核桃大年,听说核桃结得格外好。我喜欢吃新鲜的核桃,你也尝尝。”林贵太妃取了一瓣,耐心地剥掉外面一层苦皮,新鲜的核桃肉雪白,嚼几口后,满嘴的浓香,伴着淡淡的清甜滋味。“果真是不错。"林贵太妃赞道。
江龄道:“阿瓒知道我喜欢吃新鲜核桃,便亲手钳开送了来。”林贵太妃微楞,道:“皇上一向孝顺,这是娘娘的福气,也是大胤的福气。”
涉及到帝王权势之争,林贵太妃看在心里,到底不敢轻易涉及这个话题。她这些时日睡不好,皆因放不下此事。
打心底而言,林贵太妃肯定支持江龄继续摄政。除去执政的本事,对她以及林氏一族而言,好处皆显而易见。
尤其是江龄掌权,身为她的下手,林贵太妃也能跟着定夺天下大事。这份成就与满足,不输男人考中科举,入朝拜相。甚斟酌再三,林贵太妃终是道:“皇上大亲之后,娘娘有何打算?”江龄沉默一瞬,坦白地道:“我也不知道。”林贵太妃觑着江龄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有折子请求皇上亲政。”江龄道:“我看到了。不止一封,阿瓒大婚翌日,就有折子递了上来。”林贵太妃倒不知此事,不禁蹙眉道:“他们这般迫不及待,究竞是谁?”“这与是谁无关,而是亲政本身这件事,大家都睁眼看着。”江龄叹了口气,神色暗了暗,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事关权势,利益,人心底的东西,皆不能细看。”林贵太妃愣住,人心无法细看,无论她的心,或是江般的心,一样无法细看。
江龄没再多言,放下茶盏站起身,“今年天下算得上风调雨顺,更要做好算计。走吧,事情多着呢。”
林贵太妃跟着江龄一起来到前殿书房,忙着与户部对账。到了傍晚,算着萧允瓒与皇后前来请安的时辰,她先告退回了宫。到了门外,林贵太妃便遇到了萧允瓒与姜皇后两人走来。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一边走一边说这话,眉眼间如秋日的气息,散发着甜蜜气息。“林娘娘。“萧允瓒笑着颔首招呼,姜皇后跟着屈膝,脸上溢满了笑。林贵太妃脸上也堆满笑容,道:“皇上皇后来了。快进去吧,娘娘等着呢。”
“我这就去。“萧允瓒与林贵太妃告别,携着姜皇后进了屋。成亲前见过无数次江龄,姜皇后身为儿媳,始终恭敬中难掩拘谨,亦步亦趋跟在萧允瓒身后,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姜皇后是原来户部姜尚书的侄女,身为大家闺秀,她长得面容姣好,知书达理,聪慧端庄。这门亲事,萧允瓒自己也满意。江龄把姜皇后的反应看在眼里,她并不太热络,一心要与儿媳处得犹如母女一样亲近。
她们不是真正的母女,她更是掌权太后,姜皇后与萧允瓒夫妻和睦相处才最重要。
两人请安之后坐下来吃茶,萧允瓒道:“阿娘。阿琅送信回来,说是庄子上还有些事,得要再忙一阵才回京。阿琅送了好些新鲜果蔬回来,我瞧着都是些梨,枣子,阿娘这里多得是,阿娘也不耐烦吃,烂掉可惜了,全部分了出去。夕祖母喜欢吃梨,我让阿淳带了一筐子回府。”萧允琅不肯成亲,如今还住在宫中。他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真正贪玩,时常寻借口到城外皇庄,一去就是一月两月。江龄封后之后,江修文被封为承恩侯。父子俩身边有聪明的两个师爷辅佐,这些年也长进不少。江修文与江承望父子都清楚,自己不是当官的那块料,干脆辞了官,做起了富贵闲人,同时精心抚养孙辈。江氏后辈中,数江承望的二女儿江沅与长子江淳最为聪慧。侄女肖似姑母,江沅长得与江龄有五六分相似。她书读得极好,尤其擅长算学,水利。户部工部的一些账目差事,江龄大多都交给她审阅。江淳则是江承恩的长子,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中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江般道:“把阿琅招回来吧。”
平时江龄不大管萧允琅,由着他去玩耍。萧允瓒顿了下,道:“阿琅可是犯事了?”
江龄看向萧允瓒,道:“阿琅没有犯事,他是在躲事。阿琅被封为亲王之后,就开始疏远朝政。他这些年跟着你在六部打转,熟悉朝政,差事办得利落。阿琅做富贵贤王,他是怕被你猜忌。阿瓒,你要是猜忌他,就由着他去。要是你能信任他,就招回来,让他去做事,别做个白吃白喝享乐的废人。”萧允瓒默然了下,道:“阿娘,我与阿琅一起长大,从没猜忌过他。我也知道他的顾虑,只有些事情,不便摆在明面上说,一直不曾细谈过。阿娘提醒了我,是该与阿琅好生聊一聊了。”
“好。“江龄不再过多干涉,点了点头,紧接着道:“有人上折子请求你亲政,你呢,可想要亲政?”
萧允瓒没想到江龄如此直接,一下僵在了那里。姜皇后更是神色惶惶,赶忙起身告退:“太后娘娘与皇上商议朝政大事,我先告退了。”江龄道:“无妨,你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你留下吧,在旁边听一听,也可说你的想法。”
姜皇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紧张得手心被汗水濡湿,连话都说不出来,仓皇地看向萧允瓒求助。
萧允瓒朝她安慰点头,姜皇后这才不安地坐了下来。“阿娘自小教导我,不要高看自己,也别低估自己。”萧允瓒回忆起幼时,脸上不由得浮起了笑,“阿娘与阿爹不一样,阿娘抚育我与阿琅,不许做危险之事,始终尊着我们。除淘气之外,我遇到大事,一定会如实告诉阿娘。亲政是大事,既然阿娘问了,我也不瞒着。”他抬眼目视着江龄,不回避,不躲闪,清楚明白地道:“阿娘,我想要亲政。”
江龄嗯了声,也清楚明白地答道:“我想要继续摄政。”姜皇后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萧允瓒眉毛微拧,道:“阿娘可是觉着我当不好皇帝?”“当好皇帝简单得很,只要不发疯,做末代之君便可。要做好掌权者却不易,爱民如子是欺骗自己,糊弄他人的说法,三岁稚儿都不会信。但一个好掌权者,必须做到爱民如子。有些人时常把革新提到嘴边,想要做一番大事,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世上并无万全之法,最终,掌权者看到的只是折子文书上的几行字,在这背后,那些被裹挟着,失去土地,屋子,性命的百姓,他们却是活生生的人。”
江龄神色平静,声音低沉了几分,“阿瓒,掌权者,要看到这些被漠视,所谓无奈之举,无法顾全的性命。哪怕一人,两人,都要尽全力护住。”萧允瓒跟在江龄身边,时常被她教导,要珍惜百姓的性命,莫要做那冷漠无情之君。
江龄所言这些,萧允瓒并不陌生,但他却沉默了。打心自问,萧允瓒看过穷人的凄苦,他当时看得不好受,想过为他们做些事,只并不会关心太多。
“达则兼济天下,掌权者达者,兼济天下,富人权贵无需人兼济,要多考虑的则是平民百姓。”
江龄心中叹息,萧允瓒生长在封建天家,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文明世界。哪怕江龄再悉心教导,他也无法与她一样体会深刻。江龄也并未太过遗憾,文明世界不乏崇拜权势,羡慕跪舔之人。萧允瓒比元明帝开明,仁慈,甚至比文明世界那些蠢货要强数倍。“我不会一直握着大权不放,掌权日久,人会变。变得刚愎自用,不可理喻,面目可憎而不自知,危害世间。”
江龄坦率而干脆地道:“我会在五十岁,彻底放权,搬到皇苑去住,不再过问朝政。阿瓒,你可愿意?”
今年江龄四十出头,她还要执政近十年。
要是不同意,他们母子便会彻底决裂,萧允瓒自问承受不起。无论是母子情分,还是胜负,怎样都是输。萧允瓒思索之后,认真地道:“阿娘,我三十岁亲政,这个年岁也不算太迟。”
“好。"江龄一如既往地简明扼要,并不过多追问。她再看向姜皇后,“你可有甚想法,无妨,尽管畅所欲言便是。”姜皇后哪敢有意见,飞快地摇头。
江龄亦不勉强,与萧允瓒说起了朝政,留他们两人用过了晚膳,回后殿歇息。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月亮幽幽悬挂在夜空。江龄如以前那样,没让人伺候,独自走在夹道中。月色洒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犹如水波荡漾。夹道回荡着她的脚步声,绵长,幽寂。
萧允瓒的应允,究竟是无奈还是真心,他以后的想法,可会改变,江龄其实都能面对。
无非是,她要付出的代价不同罢了。
她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孤寂。
她会走下去,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