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入V三更合一
谢氏不止心跳得厉害,眼皮也跟着狂颤起来。这不是换。
这是她们本应该所在的位置!
她心头巨震,如山崩地裂,脸色沉得吓人,目光却不敢与沈青绿对视,飘忽而虚渺地不知看向哪里。
“阿离……
“祖母,不可以吗?“沈青绿眼底的光亮慢慢暗下去,木呆的面庞上全是失望难过的神色,有些没什么精神气地嘟哝着,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不可以?我喜欢这个娘,棠儿姐姐喜欢她,换一下不是更好吗?”“阿离妹妹,娘是不能换的,姑姑就是姑姑,不是娘。娘,您说是不是?”玉流朱的失望在内里,因为沈琳琅没有第一时间驳回沈青绿的话。而沈琳琅则一直紧盯着谢氏,自是将对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里,那样的犹豫纠结,分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某种可能呼之欲出,不知是期待,还是恐惧,似是被华美的绸锦遮盖的真相,或是惊世骇俗,或是残忍难堪,令人想一探究竞,却又想退缩。“娘自然是不能换的,谁的娘就是谁的娘,这是上天注定的,哪怕是分开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声音低着,压抑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情绪,“母亲,您说对不对?”
谢氏将停歇的眼皮跳,又剧烈地跳起来,心下迟疑不定。这时一阵凉气入内,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玉敬良探头进来,最先感知到的就是气氛的不对,他看着沈琳琅那张复杂晦涩的脸,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二郎,快进来。“谢氏像是找到下坡的道,急忙唤他进屋。他不好再走人,搬着一个箱子进来,放到沈青绿面前,道:“这是我以前玩的东西,全送给你了。”
箱子里全是小玩意儿,诸如九连环马蹄锁竹蜻蜓木鸟等物。玉流朱嫌弃的同时,还有浓浓的嫉妒。
这些东西全都是玉敬良的宝贝,她记得小时侯有一回她想玩一下其中的一把木剑,不仅没得到允许,还被打了手。虽说她告状之后,玉敬良被沈琳琅狠狠责罚过,但如今想来仍然让人恼怒。
“二哥,阿离哪里会玩这些东西。”
“她不会玩,我可以教啊。"玉敬良不以为意道,随手拎起九连环,当即就要教沈青绿怎么玩。
玉流朱越发恼得厉害,说出来的话也更为尖刻,“阿离是大姑娘,二哥你当避嫌,否则传扬出去,别人还以为你们有私情。”“住口!”
“休得胡说!”
谢氏和沈琳琅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一个比一个语气急切。“棠儿,你这孩子可不能胡思乱想,二郎对阿离那可是哥哥对妹妹的心思,你千万不能往歪处想。”
谢氏口中的哥哥妹妹几个字,敲击的不止是沈琳琅的心,更重重地砸在沈青绿的心上,顷刻掀起心底的浪,一阵高过一阵。而这般严厉的话,玉流朱哪里受得住,自是满心的委屈。她以为自己言之有理,一字一句都兼顾着礼数规矩,更是为玉家好,按说必受到她们的认同与赞许。
祖母有时不偏她也就算了,为何娘.……?“我也是怕别人说闲话。”
“我可没听到别人说闲话,光听到你说了。"玉敬良没好气地道,为表自己的悲愤,语气嘲弄地问沈琳琅,“娘,这回不是我挑事吧,你不能再偏听偏信,到时候打骂都冲着我来。”
他料想这话必会让沈琳琅生气,少不得要斥责几句。谁知沈琳琅不仅没有骂他,还对玉流朱道:“你这孩子心思越来越重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当静之淡之才好。”
不说是玉流朱,便是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小到大,无论他是对是错,但凡是对上玉流朱,他都是挨骂被训斥的那一个,甚至是被动家法。
他小声和沈青绿嘀咕,“我娘这回莫不是转了性?竞然没有骂我。”沈青绿比谁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面上却是一片懵懂,还冲着他笑,“你是二哥,我是妹妹,我们是兄妹。”
“对,我们就是兄妹。”
玉敬良欢喜着,他就喜欢这样的妹妹。
俩人的对话听在其他三人的耳朵里,各有各的心路历程。上辈子的经历,还有沈琳琅与往常不一样的态度,让玉流朱委屈又难受,她不断地告诉自己没关系,至少她还有姑姑,还有那个人。她再也待不下去,借口说自己要回去练琴。沈琳琅看出她的难过失落,到底是全心全意疼了十几年的孩子子,难免心疼,胡乱地想着万一自己弄错了,万一自己想多了,将将要起身追出去,衣袖被人扯住。
沈青绿两眼巴巴,一个字也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那样的可怜,那样的乞求,让人动容。
“阿离,乖,二哥会陪着你。“玉敬良于心不忍,语气带出几分伤感来,“我和你一样,都是有娘生没娘疼的。”
他这话是故意扎沈琳琅的心,却同时扎了谢氏的心。谢氏难受到有些喘不上气来,胸口急促地起伏。这些年来她看着沈琳琅娇宠玉流朱,连亲生的儿子都没心力去管,直接将人送去将军府,心里也不好受。
她自是劝过,无奈不管用。
“二郎,你不能这么说你娘,她也不容易。”“母亲,我是当娘的,再不容易也不能顾此失彼。棠儿生来身子弱,我难免偏疼,为了她我顾不上二郎。二郎,娘实在是对不住你。”沈琳琅的赔错,让玉敬良大感意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娘,您……我,我也不是非要争,我就是希望你不要光顾着棠儿,对我也能好一点,一点就够了。”
他羞愧起来,脸都在发臊,为自己的斤斤计较。沈琳琅忽地想到他小时候争着宠,哭着让自己陪,闹着让自己抱。当时自己心力全在更小更弱的女儿身上,根本顾不上他,为此还将他送去将军府。如果她的猜测是真,那么这些年她都做了什么?若是到头来她养大的是别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全在受苦,那她这个当娘的有多该死!
“二郎,是娘的错…”
她下意识用目光锁着沈青绿的脸,试图想从中找出什么证据,或是证明对,或是证明错。
谢氏见之,心头一跳,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道:“阿离长得和晴雪极像,我有时候瞧着,还当是晴雪十几岁的时候。”这话又是想证明什么?
沈青绿一知半解地回着,“长得像,我听人说是侄女像姑母。”“阿离,你听谁说的?“谢氏狂跳的心大乱,气息更是不稳。“不知道,不认识。"沈青绿倒是没有撒谎,府里的好些下人她确实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无人知沈琳琅此时的心情,像被人狠狠地捏着,快要爆开来,又像是一把火在烧,烧得她面目全非。
她有些再试探,开玩笑般道:“母亲,阿离对很多事都不太清楚,还得劳您多费心心教导。您告诉阿离,她这话是否合适?”“…阿离学东西快,这话是没错,若用得好倒是合适。”谢氏模棱两可的回答,对于她而言,是默认,也是另一种证明。“前些日子我碰到赵家的儿媳,她说她婆婆给我接生家去的那一晚,跟她说我的孩子一生下来眼睛就已睁开,瞧着康健有力,一看就是个有福好养的,我想着若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她的问话字字清楚,明明白白,谢氏听得见,耳朵里却是一片嗡嗡声,似大厦将倾时的轰鸣,也似山崩之前的裂声。气氛倏地一变,就连有些粗枝大叶的玉敬良都觉出不对来。他一时看看这个,一时看看那个,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沈琳琅又问:“母亲,您应该是第一个抱孩子的人,您告诉我,我的孩子生下来是什么模样?”
谢氏毫无心心理准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极大的冲击力不断地摧毁着防线,恐惧与害怕占据脑子。
有些秘密藏着藏着,总在等待着说出口的时机,然而时机真正到来之时,却只有恐慌不安,甚至还想继续瞒着。
她心跳得越来越快,终于没能撑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大
檀香幽幽,若是仔细闻去,还能闻到其中还未散去的合欢香。秦妈妈沏茶后,恭敬地立在一旁。
玉晴雪亲自将茶端到玉流朱手上,压抑着眼底快溢出来的感情,略有些愧疚地道:“这是去年的茶,你可能喝不惯,委屈你了。”几日过去,今年的新茶还未送来。
玉流朱皱起眉来,“前日庄子就送了今年的新茶来,必是那些下人不经心,阳奉阴违捧高踩低。姑姑放心,我回去后让人给你送来。”“棠儿,你不用管我,我怎么样都行,只要你一切都好。”因着这话,玉流朱心里的委屈释放出来。
从瑞安居出来后,她压根不想回去练琴,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就想见到上辈子最后唯一一个去看望自己的人。“姑姑,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我娘误会你,是她不该,所有人都说她最疼我,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疼我,还是假疼我。”若是假疼,她这些年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从未吃过半点苦。若是真疼,为何上辈子不去看她?
“都怪阿离不懂事,害的你娘那样对你。“这里没有外人,玉晴雪也不再忍着自己的情感,一把将她拥抱住的同时,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棠儿,你不用理会太多。你生来就是贵人,注定高高在上。等你嫁进侯府,日后成了侯夫人,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姑姑,我……我不想嫁给慕霖。”
“你说什么?"玉晴雪猛地松开她,因为猝不及防而显得神情急切,嗓音陡然变大,“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勇毅侯府那样的门第,别人想高攀都高攀不上,你和慕世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难道你想把他让给别人?”她摇头,垂下眼眸。
她和慕霖根本不是什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分明就是怨偶,她心里已另有他人,这辈子她不会辜负那人对自己的好。
“慕世子与我并不合适……”
“棠儿,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嫁给慕世子,你一定要成为侯夫人,则…”玉晴雪焦灼的语气转了个变,深吸一口气,“否则岂不是便宜了别人。”“姑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你不知道!"玉晴雪因为情绪激动,而声音尖锐,“这不是你自己的事,这也是我的事,我们玉家所有人的事。棠儿,你听我的话,赶紧把这念头给扔了,谁也不许说,尤其是你娘!”
她反常的激动,让玉流朱有些不安,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秦妈妈打帘出去,然后疾步进来,禀报道:“夫人,大姑娘,老夫人晕过去了。”
“怎么会?我才见过祖母,祖母好好的。“玉流朱讷讷着,人已出门。玉晴雪随后,却在迈门槛时顿了一下。
秦妈妈一把将她扶住,“夫人,你莫急,老夫人福大命大,定会无事的?”她轻轻点了点头,骤然如晦的目光中不是对自己亲娘的担心,而是隐有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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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细雨过后,天阴沉着,云层不可分辨,只余黑压压的一片。空气中全是湿气,远看假山小亭似是笼罩在迷雾中。大夫进出一趟,留下一句“人无碍,醒来即可"的话。深色重叠的幔帐内,谢氏仰面躺在藏蓝绣花的锦被中,双眼紧闭气息时浮时重。
一屋子的人,玉家的男人们全在。
“好端端的,娘怎么晕倒了?"玉之衡紧锁着眉,听起来像是在质问沈琳琅,“大夫说急火攻心,这府里能有什么事让她急成这样?”若是以往,沈琳琅必会自责,面对自己丈夫的问话,只会更加愧疚。而今她心里全被那个怀疑给堵着,不免激出几分在闺中时的娇蛮,语气有些冲,“夫君问我,我还问你呢?”
夫妻多年,她这般冷言冷语还是头一回。
玉之衡惊讶地看着她,恰如很多年前他们初遇时。那一年无数举子齐聚东临城,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或是高谈阔论,或是结伴游玩,京里的姑娘们也比往常活跃些,或是参与诗会雅集,或是私下偷看。她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却无心姻缘之事,平日里最喜待在京外的庄子,策马射猎好不快活。母亲的一道口传,让她急忙回城。谁知打马而行时,有个书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险些被踏于她马下。那书生就是玉之衡。
当时玉之衡脸上的惊色,一如此时这般,但沈琳琅再也无心欣赏,眼睛里全是那个趴在床边的人,拼命地说服自己这孩子长得那么像小姑子,怎么可能会是…
沈青绿似是听不见他们说的话,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谢氏。“二郎,你方才不是也在吗?你来说,祖母为什么晕倒了?"玉敬贤突然问一旁的玉敬良,他像是在校场比试时被上官点到名,深身一个激灵。玉之衡也问他。“二郎,之前到底怎么了?”他犹豫一下,有些支支吾吾,“我也没太明白,好像是棠儿说错了话,娘说了她几句,她就走了。娘有些难过,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听人说她生下来很是康健,便问祖母,然后祖母就晕过去了。”就这?
玉之衡和玉敬贤父子俩你看我,我看你,一找不到谢氏晕过去的理由,二不明白沈琳琅的冷脸因何而来。
“娘,棠儿一出生就体弱,谁说她康健的?"玉敬贤背着手,一派老成稳重,“祖母近日要照顾人,应是累着了。”话才说完,玉流朱掀帘进来,先是近前看过谢氏,不虞的目光扫过沈青绿后,再对沈琳琅和玉之衡道:“大哥说的没错,祖母定然是累倒的,阿离妹妹不宜再留在这里。”
“大夫都说祖母是急火攻心,不是累着的,怎么,你们比大夫还会看病吗?"玉敬良最烦他们一个鼻孔出气,没好气地怼道。这些年他大多都住在将军府,每次回玉府不像归家,而像是来做客。无论他与玉流朱闹什么矛盾,玉敬贤总是站在玉流朱一边,指责他训斥他。兄妹三人,他俨然被排除在外,甚至于在这个家,他也是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外人。
“大哥,你怎么不问问娘为什么会说她?是她乱说话,以龌龊的心思看待我和阿离妹妹的兄妹之情。”
玉流朱的脸色,因为这话而难看起来。
玉敬贤本就纳闷她会被娘说,此时见沈琳琅站着不动,既不安慰她,也不骂玉敬良,越发觉得古怪。
“娘,您到底怎么了?”
沈琳琅也想知道,所有的事到底是自己的胡思乱想,还是……她突然看向掀帘进来的人,目光有晦。
玉晴雪不看她,直奔床边而去。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您不要吓我!”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紧闭的眼皮之下,那眼珠子似是滚了滚。“大哥,嫂子,娘这是怎么了?”
玉之衡回道:“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玉晴雪喃喃着,“娘肯定是着急,急着想把阿离教好。她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还要顾着阿离,这些日子必是累着了。我这就把阿离带回去,让她好好调养身体。”
她将手搭在沈青绿的肩头,“阿离,你祖母累病了,你若是再留在这里,她会更难受。你听话,跟娘回去,好不好?”沈青绿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玉流朱不喜道:“阿离妹妹,姑姑和你说话,你好歹应一声。”当然,沈青绿也没理她。
“你和一个痴儿说这些有何用?她……”
玉敬贤的话还没说完,立马被玉敬良打断,“大哥,阿离不是痴儿,你不能这么说她!”
“她不是痴的,谁是痴的?"玉敬贤一恼,“你?我?还是棠儿?”“我不是傻子。“沈青绿终于出声,指着玉晴雪,“是她给我喂了什么东西,我才变成了傻子。”
“阿离,你胡说什么!"玉晴雪大惊,心都像是要跳出来一般,她很肯定当年那事做得极其隐蔽,除了自己和秦妈妈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而这个孽障那时睁着眼睛不假,却还是不到百天的婴儿,怎么可能会记得?“我没有胡说,我就是知道,你是坏人!"沈青绿再回一把火,然后死死扳着床不放,“我不跟你走,你还会害我的,杜鹃好像说过…”杜鹃说过什么,她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像是在努力回想,很是困惑的样子,略显茫然的眼睛垂着,盯着床上的人。除了她之外,谁也没有看到谢氏的眼皮微微地跳了几下。玉晴雪哭出声来,“大哥,嫂子,这孩子脑子不清醒,胡言乱语的。是我没有教好她,我这就把她带走,不让她再给你们添麻烦。”说着,她动手来拉沈青绿。
沈青绿甩开她的手,“我哪也不去,我要在这里陪祖母。”“你这孩子怎能如此不懂事?阿离,算娘求求你,你同娘一起回去好不好?”
“我不想跟她走。"沈青绿这话是对沈琳琅说的。沈琳琅被她目光中的乞求可怜所侵蚀,随之而来的是又酸又胀又撕扯着的难受,怀疑与怜悯交织在一起,融汇出强烈的悲与愤。“阿离孝顺,母亲养了她几日,她心里记着母亲的好,这么心善的孩子怎么就不懂事了?”
“嫂子,娘都这样了,若是还让阿离留在这里,岂不是添麻烦?”“不麻烦,我来照顾她们。”
“嫂子!”
“娘!”
玉晴雪和玉流朱同时出声,这样的默契听在沈琳琅的耳朵里,像是两支穿心的箭矢。
她望着眼前有几分相似的两张脸,眼底长出刺来,“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吧。”
玉流朱倒是赌气走了,玉敬贤因为担心而追出去。玉之衡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玉敬良想留,却被沈琳琅劝走。玉晴雪还在自责,苦口婆心,“嫂子,你回去吧,我来照顾娘和阿离。”“你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子,说起来是客,哪能让你受累。“沈琳琅这话直白又难听,当真是半点好脸都没有给她。
她再是想不走,也不得不走。
最后,只剩沈琳琅和沈青绿。
“阿离,你先去歇一会儿,我来守着你祖母,等你祖母醒了,我立马去知会你。"沈琳琅温柔地劝着。
沈青绿摇头,“祖母疼我,我要陪着祖母。”床上闭着眼睛的人,在听到她这话之后,眼皮再次微微地颤了一下。李嬷嬷见状,只能劝沈琳琅,让沈琳琅不必一直守在这里,她让人把东厢收拾出来,可在那里落脚。
“夫人您不能一直跟着表姑娘熬,她和老夫人还等着您照顾呢。”沈琳琅一想也是,决定就歇在东厢,若有什么事也能及时赶来。临走之前,她看着还固执地守在床边的沈青绿,心头尽是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
李嬷嬷送她去东厢时,夏蝉从外面进来。
内室之中,除了她们主仆,便是应该还在昏倒状态的谢氏。谢氏自是看不见她们交换过眼神,也无法得知她们的表情,只听到夏蝉祈祷着,“老天保佑老夫人快些醒来。”
沈青绿也跟着双手合十,“老天保佑,祖母快快醒来。”“姑娘心心诚,老天定会听到的。“夏蝉似是很感慨,“老夫人这一晕过去,大姑奶奶应是比谁都担心,我方才听她和秦妈妈说,若是老夫人醒不过来,那件事就没有人知道了。”
“什么事?"沈青绿天真地问。
夏蝉摇头,“奴婢没听清,想来是很重要的事,只有老夫人知道。”床上的人眼睛仍然紧闭着,眼皮之下的眼珠子似乎动了一下。大
夜深人静,无声语。
李嬷嬷蹑手蹑脚地进到内室,一眼看到那个趴在床边睡着的人,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再小心翼翼地近前,低唤,“老夫人。”谢氏这才睁开眼睛,语涩而幽幽。
她目光爱怜着,伸手去摸睡着之人的发。
“是我对不住她。”
“老夫人,您不能这么责怪自己。大姑奶奶是您的亲骨肉,她以死相逼,您岂能忍心心拒绝?谁能想到刚正不阿的苏御史也会结党营私攀附魑王,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
谢氏落下泪来,“除了你,谁知道我的难处。你说那些事真的是晴雪做的吗?”
李嬷嬷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摇头,“奴婢不知道。”是不知道,而不是真的假的。
主仆多年,她这样的言语回避,谢氏如何听不出来。她再取来一条薄毯,重在沈青绿身上的毯子上面,“这都好几个时辰了,除去换了身衣裳,姑娘是一刻也没离,夫人来劝过两回也没用,她吃也没吃,喝也没喝,说是要等您醒来后一起吃饭。”
“这孩子……"谢氏忽然想到什么,声线沉着,“她出生时那胳膊腿儿蹬得观实,那眼睛睁着,瞧着又精神又机灵,没有半点的不妥当。”当初得知这孩子是少魂缺魄,天生的痴傻时,她一开始不相信,后来才慢慢接受。
如果真是人为的……
那全都是她造的孽!
她应该说出来的,但是不知为何她选择了逃避,甚至在苏醒过来也不敢睁开眼睛。一想到大错至此,怕是很难再弥补,她是悔不当初。良久,她按了按发红的眼角,问:“琳琅还在右厢房吗?”“夫人没走,让奴婢有事唤她。”
“你说琳琅是不是起了疑心?”
这是问话,其实是她明知故问。
李嬷嬷何尝不知,斟酌回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事已至此,老夫人您该下定决心了。不管是要一直瞒着,还是要公之于众都得拿个主意了。”一室的沉默,唯有声声叹息。
趴在床边的人似是姿势不舒服,无意识般地动了动,呓语着:“祖母…阿离陪着你,你一定会好的……”
说着,隐有醒来之势。
谢氏连忙躺回去,李嬷嬷也退去外间。
沈青绿慢慢地抬头,喃喃着:“祖母,阿离不想离开你。”字字乞求,声声可怜。
不管是谢氏,还是李嬷嬷,皆为之动容。
她们看不见,沈青绿的眼底没有一丝乞求,更无半点可怜,有的是冰冷,还有漠然,以及嘲讽。
黑暗中,不知何时起风。
风将湿气吹散,将黑压压的云层吹开,似拨开迷雾,却见天光。夜渐沉,人亦是。
谢氏是被热醒的,入目所及全是火光,烟火直往鼻腔里冲,她被呛得咳嗽不停,焦急地摇着还趴有床边的人。
“阿离,阿离!”
沈青绿这才睁开眼睛,一见她们被大火包围,小脸满是惊恐之色,“祖母,这是怎么了?”
谢氏咳着,呼喊着李嬷嬷的名字。
李嬷嬷好半天才应声,捂着口鼻跌跌撞撞从外间冲进来,“老夫人,门从外面锁上……”
她扑打着衣摆上的火星子,一脸的自责,“奴婢也不知为何,方才竞睡得那么死…这火像是从后室烧过来的!”
内寝的后面是有一处后室,平日里做储物之用,并设通往外面的小门。那小门一般都是锁着的,有钥匙的人除了谢氏身边的人,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玉晴雪。
谢氏心疼女儿,有心贴补女儿,玉晴雪说怕下人们说三道四,不愿过多出入瑞安居,她为了方便女儿避人耳目,又能随时取用东西,便多配了一把钥匙。“老夫人,姑娘!"夏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夏蝉!“沈青绿高声回应着,“我快救我们出去!”“谁把门给锁了?你们等着,奴婢去喊人来救你们!”不一会儿,沈琳琅和俞嬷嬷应是被叫醒,她们说的话也从火色中传来。“怎么回事?这火是怎么起的?还锁了门……到底想做什么?”“夫人,这……这是故意的吧,难道是有人想要老夫人的命?”周围一片通红,火势越来越大。
那火光映在谢氏的脸上,不见红色,反倒灰败。沈青绿像是不知她在想什么,装作被吓到快哭的样子,“祖母,谁要害你,阿离不想你死!”
她又咳起来,灰败的脸上有种诡异的平静,“阿离,你别管我,你听祖母说,你把自己用被子裹好,冲过去,然后从窗户……窗户那里爬出去。”沈青绿猜到她的打算,心下一片冰冷,面上却在伤心难过,“我不要和祖母分开,祖母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要死我们一起死…”“阿离,祖母做错了事,当以死相抵,不值得你救。“她悲哀的眼神,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更是知道她的心思,道:“奴婢和老夫人一起。”“不!"她摇头,“你和阿离都走,那件事还劳烦你代我说出口,我实在说不出口,也无颜见人。”
她是真的觉的没脸,也是真的心寒,一心求死。沈青绿哭着,一把将她抱住。“我不管祖母做错了什么事,我都不想祖母死。祖母,你是不是也不想要阿离了?”
她颤着手,抚摸着怀中少女的眉眼。
“我的晴雪这么大时,也长成这样,她那么的骄傲,那么的要强,心比天高。阿离,你不要怪她,都是祖母不好,是祖母害了她。这场火或许是报应,也是天意。”
去他的报应,去他的天意!
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沈青绿的哭声更大,几乎将外面砸窗砸门还有泼水的声音都给盖住。“祖母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坏人连祖母都敢害,肯定不会放过我的!”火光映红了她的眼,仿佛那火不是由外面而起,而是由她心而发。她哭着,喊着,内心只有怒!
无尽的怒火,堪比这熊熊的烈焰。
谢氏脸上的灰败死气被火光冲散,她对上李嬷嬷哀伤决绝的眼神,猛地一惊。
前门上锁,后面起火,这火分明是要将她们都烧死。若是她死了,她身边的人和这孩子还能活吗?
只有她们都死了,那件事才永远不会被人知道。晴雪……
好狠的心!
外面更加嘈杂,玉之衡不停地呼喊着。
“母亲,母亲,您还好吗?你们这些人动作快些,赶紧把门砸开,把火给我灭了,若是我母亲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也都别活了。”嘈杂声中似有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前面的窗户被人给砸开,很快被沈青绿的哭喊盖住,“我不要祖母死,祖母死了,就没有人再喜欢我,也没有人再护着我鸣……
谢氏濒死的心像是突地诈尸,脱口而出,“不会的!祖母不在,也会有人喜欢你,你才是玉家的姑娘,你舅舅和舅母就是你亲生的爹娘,他们一定会护着你的!”
“祖母,您说什么?"一团什么东西冒着火烟滚进来,浸湿的被子一掀,露出玉敬良无比震惊的脸,失声喊道:“难道棠儿不是我的妹妹,阿离才是我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