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1 / 1)

第34章真相

“眶当”

大门终于被砸开,随着前面开路的下人一齐泼水将火熄了大半,残火与烟灰中出现好几个人,有玉之衡沈琳琅夫妇,还有玉敬贤。灰烬在空气中飘飞着,他们一个个掩着面,或是被呛咳,或是拼命忍着,一下子涌进来。

沈青绿冲上前,站在沈琳琅面前,仰着被火烘红的小脸,漆黑的眼睛里全是兴奋之色,“祖母说,你才是我亲娘!”沈琳琅的目光瞬间似火,也似余烬,看向谢氏,“母亲,这是真的吗?”“是真的!"玉敬良当即抢答,“娘,我亲耳听到的,祖母说您和父亲才是阿离妹妹的亲爹娘。”

其余人皆是愕然,一脸的不可置信,全都望着谢氏。谢氏被烟火熏着,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都像是在火里来不止滚了一个来回,那种身心俱受的煎熬,还有悔不当初的羞愧与自责,让她无地自容。她不敢抬头,尤其是不敢面对沈琳琅。

沈琳琅一步步走近,理智慢慢凌驾于余烬之上,悲痛着,却也强忍着,“母亲,求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求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强烈的恨意。这样的恨意,让谢氏无颜以对。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回头路,更没有后悔药,有的除了尽力的弥补,还有不得不面对的指责与难堪。

她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不知是被烟火熏的,还是因为羞愧,……是我的错,我想着晴雪可怜,她的孩子也可怜,当年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把两个孩子给换了。

我本想着,等你们把孩子养熟养疼了才换回来,谁知一拖再拖,时间越久我越说不出口……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阿离。”怀疑和猜测成了真,沈琳琅的情绪剧烈地波动着,身体往后仰时被俞嬷嬷扶住。

下人们或是在扑着残火,或是在收拾残局,所有人的注意力却全在主家这边,听到她承认之后,你看我,我看你地交换着眼神,皆是震惊之色。那一双双惊异的目光下意识去看沈青绿,不知是惋惜还是羡慕。沈青绿眼里的欢喜渐渐淡去,只余空洞漆黑的眼底,是无尽的寒凉。几缕烟灰从眼前飘过时,玉晴雪冲了进来,扑到谢氏面前,“娘,您没事吗?好好的怎么会走水?您没事就好,真是吓死我了。”沈琳琅终于回过神来,满腔的怒与痛让她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想要找个突破点,她快步上前,将人往后一扯,然后抬手就是几个耳光。“啪!啪!啪!”

她是武将之女,力道远大于寻常的妇人,纵是嫁入玉家后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不再练剑习武,尽力做一个端庄优雅的官夫人,但骨子里的烈性与脾气依象还在。

这几掌下去,玉晴雪的脸立马泛红。

“嫂子,你……”

“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棠儿才是你的亲生女儿?”玉晴雪被打懵了,再被她一质问,惊愕到眼珠子往外凸。谢氏悲痛地解释,“琳琅,晴雪什么都不知道,当年的事是我一人所为,她也一直被蒙在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对不起阿离。”玉晴雪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在说什么?”“晴雪,你听娘说。"谢氏有意回避她的视线,虽是看着她,眼神却飘着,“有件事娘一直瞒着你,你不要怪娘。阿离不是你的女儿,棠儿才是,是娘当年私自将她们换了。”

“娘,您说什么?"玉晴雪的心先是一缩,再是一狠,“棠儿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阿离啊。”

“是娘不好。"谢氏低着头,一副赎罪的姿态,声音又低又重,“当年你嫂子生产之时,你也动了胎气。我赶到的时候你自己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人也晕了过去。我实在是心疼你,也不知怎么地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做主把两个孩子给换了。”

“娘,您是不是记错了?您看阿离长得多像我,她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玉晴雪掐着掌心,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目光看着谢氏。这样的眼神谢氏很熟悉。

当年她以死相逼时,也是如此看着自己的母亲,无比的固执决绝,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

然而这一次,谢氏没有顺着她的心。

“晴雪,娘没有记错,侄女像姑母,阿离像你也不奇怪。”“我不信。"玉晴雪咬着唇,拼命地摇头,“娘,我知道您可怜阿离,想给她谋个前程,可您也不能编出这样的话来,这样对嫂子和棠儿都不公平。”她转身望向沈琳琅,“嫂子,您也不会信的对不对?棠儿那孩子多好,明理又懂事,谁见了不夸上两句。你再看阿离,这般性子实在是愁人,莫说是前程,便是带出去都觉得丢人现眼!”

“姑姑,你凭什么说阿离丢人现眼,她是我妹妹!"玉敬良护着沈青绿,怒视着她,“我一直挺纳闷,为什么你不喜欢阿离,而对棠儿那么好?原来你早就知道棠儿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说我妹妹丢人现眼,我看你才是丢人现眼!”“二郎,我是你姑姑,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你看看棠儿,再看看阿离,你怎能放着好好的妹妹不要,要一个傻子当妹妹。”“阿离不是傻子!"玉敬良冷哼一声,“就冲你说她是傻子,你就不可能是她亲娘。”

火已经全被扑灭了,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的烟灰,或是挂在人的头上身上,或是粘在物件上,或是落在地上,虽极轻,却清清楚楚地留下痕迹。撞开的门倒在地上,精美的雕刻被砸烂踏践,再无遮挡之用。撬开的窗也同样豁着大口子,灌进冷瑟瑟的夜风。

火烧后的温度一点点地冷却,慢慢归于春寒,但余烬与冰冷中,炭盆里竟然还有炭在默默无闻地释放着仅有的暖意,如三九严冬里的一抹阳光。对于沈青绿而言,玉敬良就是那一丝暖意。“二哥,祖母都说了,她不是我娘,你娘才是我娘。她非不肯相信,难道是怀疑祖母在撒谎吗?”

谢氏是府里的老夫人,自来以通情达理宽仁明智示人,哪怕是府里打杂的下人,谁不说她行得正坐得端,才会教出人中翘楚的儿子,受到高门儿媳妇的尊敬。

如果她信口雌黄,撒这样的弥天大谎,那么丢脸的不止是她,还是她的亲生儿子,一府之主的玉之衡。

玉之衡从小最尊敬最佩服的人就是她,哪怕是自己女儿被换,还是半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您怎么…”

又臊眉耷眼的,小声劝说沈琳琅,“事已至此,我们尽力弥补就是。”世家大族的维系之道,其一就是家丑不可外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沈琳琅是高门出身,岂能不知这样的道理?她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嫂子,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玉晴雪不敢再坚持,态度大转弯。“可事情已经出了,眼下最为紧要的就是不能有损玉家的脸面,让旁人说三道四。”“晴雪说的没错。"玉之衡皱着眉,对沈琳琅道:“两个孩子都姓玉,以后一起养着便是。”

这不仅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想粉饰太平将错就错。夜还黑着,漫漫无边。

一室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沈琳琅。

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养女,她会如何取舍?沈青绿不等她做出选择,指向玉晴雪,“她说如果祖母有什么事,那件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是这件事吗?”

“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玉晴雪话音一落,便看到夏蝉上前。

“大姑奶奶,奴婢之前无意间听到你们说话。”“你……你血口喷人!”

“大姑奶奶您为何如此生气?奴婢以为您是担心老夫人,所以才将这事说给了姑娘听。”

“今晚这火起得蹊跷,我竟一无所觉,睡得极沉。“沈琳琅终于开口,看向谢氏,“更奇怪的是,正屋竞然被人上了锁。母亲,依您看,这火是何人放的?为何想要置您和阿离于死地,难道是想杀人灭口吗?”灭口二字一出,气氛大变。

玉敬良倒吸一口凉气,凌厉地仇视着玉晴雪,“肯定是她!”玉晴雪脸色一变,“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谢氏闻言,肉眼可见的心灰意冷,却再次扛下所有,“这火是我自己放的,我铸成大错,无颜存于世,想一死了之。阿离这孩子异于常人,留在世上也是你们的负担,我正好带她一起……”

她的目光在下人中搜寻着,正好看到秋露时,秋露赶紧低下头去。夏蝉却迎了上去,朝她微微颔首后跪在地上。“夫人,门是奴婢锁的。老夫人告诉奴婢,说是怕晚上姑娘醒来后跑出去,让奴婢把门从外面锁上。奴婢没有多想,不知道老夫人竟然存了死志。”下人中有个年长的婆子,听到这话之后连忙出声证明,“这么说来,奴婢看到的就是夏蝉姑娘。当时奴婢还想着夏蝉姑娘捣鼓门锁作甚,原来是锁门。”这婆子里府里巡夜的人,先前参与了救火。阖府上下,除了主子们各自跟前的下人,其他人全都算得上是沈琳琅的人,这婆子也不例外。

有人承认,也有人证明,走水之事再无质疑之处。孩子是谢氏换的,火也是她放的,所有的错都在她,所有的罪孽也全是她,与任何人无关。一把火过后,余烬之下暴露出来的不止是真相,还有人性的复杂。“怎么烧成这样了?"玉流朱娇脆的声音响起,人很快进屋,“娘,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走的水?”

“这是我娘,不是你娘!"沈青绿如宣誓主权般,抱住沈琳琅。玉流朱见之,一时顾不上气氛的古怪,以及所有人看自己的异样目光,满心满眼都是对沈青绿的不喜。

这个表妹当真是借傻装疯!

“阿离妹妹,你再是心性如孩童,也不能乱喊娘,你当叫我娘舅母。”“不是,这就是我娘。娘,你说是不是?"沈青绿仰着脸,先前空洞的眼眸中已现星光,一时璀璨耀夺目。

沈琳琅心口涩着,喉咙也涩着,“嗯"了一声。“娘,阿离妹妹胡言乱语,您怎么也陪着她胡闹!”“阿离没有胡说,我们的娘也没有胡闹。"玉敬良冷哼一声,“阿离才是我的亲妹妹,而你,是她的女儿!”

他和沈青绿一样,也称呼玉晴雪为她,顺便一指。“二哥,你休得信口开河!"玉流朱怒斥的同时,心下却是一慌。她终于察觉到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毫无恭敬可言,甚至还有些轻视,好似上辈子慕家从上到下,那些人看她时一模一样!“娘,您告诉我,二哥是胡说的,对不对?”十六年的母女之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沈琳琅内心的痛苦无人能知,面对眼前这个自己呵护宠爱多年的孩子,她的矛盾与情仇不断地撞击着。

“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都在逗我玩,是不是?"玉流朱没有等到她的否认,求证般的地想靠近她。“娘,我是您的棠儿,您怎么能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没有人和你开玩笑,这是祖母亲口说的。”玉敬良的话,击溃了她。

她慌乱无措着,却猛地想起前世的一切,下意识地想通为何身边的人会对她态度大变。不是因为她小产,也不是因为她和慕霖使性子。而是…

难怪最疼她的娘不去看她,去的人是姑姑,难怪……难怪!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我最近睡得不好,时梦时醒,我一定是在做梦,对,我是在做梦,我怎么可能不是娘的女儿?”

“杜鹃被我推下水时没吵醒你,今天这么大的火,你明明住的最近,却来的最晚,你哪里是睡不好,明明就睡的很好。”沈青绿这孩子气般的话,听得众人心头齐惊,看向玉流朱的目光更加古怪。恍惚之中,玉流朱仿佛又站在侯府的院子里。她小产过后,身体还虚着,为了一些炭不顾脸面地去找江映水。江映水避而不见,将她晾在外头,任由下人们指指点点。别人还顾忌什么,玉敬良可没有任何的负担和感情,大声地质问她,“棠儿,你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她面色惨白着,看上去孤弱无助失魂落魄。但事实是因为心里存着对玉家人的怨气,她是故意而为之,那晚是故意充耳不闻,今晚则是有意姗姗来迟。

“棠儿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嫂子,她是你养大的,什么性情品德你最是清楚,你怎能容忍旁人这般揣测于她?”玉晴雪的话,让沈琳琅陷入自我争斗之中,她的心撕扯着,一时高,一时低,一时左,一时右,痛不欲生。

这般怪异的气氛中,沈青绿还像个不知事的孩子,竞然同玉敬良咬耳朵,偏偏声音也不压着,其他人听得清清楚楚。“她以前说为了我,所以讨好棠儿姐姐,对棠儿姐姐好。现在棠儿姐姐成了她的女儿,她怎么不来讨好我,对我好,她肯定早就知道棠儿姐姐才是她的女儿。”

玉敬良深表赞同,“你说的没错,她定然早就知道!”两人一唱一和,旁若无人。

“啪!啪!啪”

几声耳光过后,玉晴雪对上沈琳琅满是愤怒痛苦的眼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嫂子…我真的不知道,否则我怎么可能同意?”“你若是不知情,为何如此苛待阿离?”

“她生来与人不同,我是怕她惹麻烦闯祸。我一片苦心,盼着你们看在我管她管得严,她还算安分的份上,以后能多看顾她一些。”“好了,你们都别说了。“玉之衡叹了一口气,“事情已出,如今还纠结这些有何用?”

“怎么没用?"沈琳琅满眼的不敢置信,为了玉家的颜面她能理解,但为何不让她追究,“你看看阿离,她才是我们的女儿!”玉之衡当真朝沈青绿看来,一对上那略显呆滞的脸,还有黑漆漆的眼睛,眉头锁得更紧,目光里隐有不喜。

这孩了……

“母亲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我这个当儿子能怎么办?”“至少你应该知道,她是怎么被换的,这些年到底过得如何?”“她就在玉府,不缺吃少穿的,就算是养在你膝下,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又如何,她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以后想要弥补她也都来得及,何必要闹得大家都难堪!”

沈青绿险些被气笑了。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和自己没有亲缘,不是自己的亲人,哪怕是给予生命之人,就像她上辈的父母。

而眼前这个所谓的亲爹,亦是如此。

他们僵持之时,谢氏哽咽出声,“都是我的错,我该死,我没脸再活着…”家不和,儿孙不睦,全是她的孽!

一句错就够了吗?

事情还没完呢!

沈青绿呆木的脸上涌现出悲哀之色,黑洞般的瞳仁里全是伤心,泪水不断滑落,像成串的珠子。

她朝谢氏走去,近到眼睛里出现对方的影子。“她对我不好,不给我好吃的,不让我穿好的,还让我处处让着棠儿姐姐,她还打我,你什么都知道,什么也不说。”“阿离……“谢氏哽咽着,愧疚到险些失语,“是祖母……祖母对不起你。沈青绿也跟着哭,然而悲痛不走心,心底除了冷,就是觉得可悲可笑。这迟来的忏悔,换不回死去的人。

而她,没有资格原谅!

“我以为祖母喜欢我,没想到我所有的苦,全都是祖母给的,是祖母把我和棠儿姐姐换了。她有娘疼,我没有。她有那么多好看衣裳,我没有。她天天能吃好的,我也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你不可怜我,还要带我一起死。”一字一句,如一根根长且细的针,密密实实在扎在谢氏的心上。她后悔着,自责着,愧疚着,朝沈青绿伸手。沈青绿后退一步躲开,忽地大声,似呐喊,也似切割,“你和坏人是一伙的,我再也不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