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可以给你(1 / 1)

第35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阿离!”

谢氏强撑的身体,如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又似遇裹挟着十几年恨意的山洪,刹那之间被摧毁殆尽。

是她的错!

是她造的孽!

如果当初她没有心软,如果她早说出来,如果她这些年细心些,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人都死了啊,对不起有什么用,又能说给谁听?沈青绿眼尾垂着,慢慢转身,背过去不看她。她哭着,声声自责。

玉晴雪扶着她,也跟着哭,“娘,您怎么不事先和我说,您这么做,连阿离都恨您了。早知如此,您何必当初呢,您糊涂啊!”这是怪她事先没有和自己商量,怪她不应该把真相说出来。她听的明白,更加心寒。

“我当初不应该鬼迷心窍,是我糊涂,是我糊涂啊!”沈青绿转过身来,黑洞般空而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玉晴雪,“你为什么要骂我祖母?你这个坏人!”

“阿离!“谢氏以为她到了这般地步还不忘护着自己,愧疚与悲恸一齐涌来的同时,下意识制止她,“你不可以这么说你姑姑,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咬着唇,委屈着,“祖母,阿离方才说错话了,阿离不相信你和坏人是一伙的,是不是这个坏人逼你做的?”

“阿离,不是的……不是的,这事和她无关,全是祖母一人做的,千错万错都是祖母的错,是祖母对不起你。“谢氏再次替玉晴雪争辩,拳拳爱女之心当真是无怨无悔。

好一个母女情深!

沈青绿看着她们,脸上越发的木然。

如果不是这场火,真相还不知要被掩埋多久。她重新背过身去,不看她们的同时,却是委屈可怜地望着沈琳琅。沈琳琅裂开的心,已经不知该如何拼凑起来,她痛苦着,愤怒着,几乎是冲谢氏吼出声来,“母亲,您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是将军府几代唯一的姑娘,自小受宠锦衣玉食,无论想做什么事,家人都依着惯着,养成她骄傲率真的性子。

若按照沈家对她的安排,她的姻缘定然是门当户对。世人打趣他们家榜下捉婿,实则是她对玉之衡一见钟情,说服自己的父母同意亲事。自从她嫁到玉家后,未怕夫家人不喜,她收敛着自己的大小姐脾气,学着端庄行事,温柔待人。对于谢氏这个婆婆,更是尊着敬着,没有丝毫的轻视与怠慢。

为了让小姑子结一门好亲事,她出门就带上,让其长见识,多结交一些名门闺秀,多让那些夫人们看到。小姑子出嫁时,所有的嫁妆都是她置办的,出钱出力尽心张罗,不居功不张扬,给足夫家脸面。谁成想到头来,她所有的大度和好说话竞然成了别人背刺她的刀,将她十月怀胎的孩子给换了!

“母亲,您告诉我,我是哪里做得不对,让您如此恨我?”“没有,没有,你样样都好,是我……是我不好,我该死!"谢氏不敢看她,身体摇摇欲坠。

“琳琅,母亲是做错了,但她也是为了玉家好。她必是早就看出阿离的不妥当,这才把孩子换了。”

好一个为玉家好,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开脱理由!沈青绿不是原身,所谓的亲情与她而言,远不及自身的利益重要,所以她不难过也不伤心,有的只有深深的讽刺,还有替沈琳琅感到不值。沈琳琅又问谢氏,“母亲,现在您总该告诉我,我的孩子生下来到底是哪般模样?”

同样的问题,引发出同样的结果,谢氏两眼一闭晕了过去。玉之衡赶紧上前,口中不停地喊着“母亲”,忙不迭地让人去请大夫。扭头看到沈琳琅无动于衷的样子,紧锁的眉头之下,是一双布满不悦的眼睛。沈青绿的脸色越发的木然,慢慢退到沈琳琅身边,“娘,我好累。”沈琳琅回过神来,拼命地自责,“是娘不好,娘忘了你守了一夜,哪里能受得了,娘这就带你去歇着。”

“娘,您不管我了吗?"玉流朱叫住她。

她狠下心肠,“我不是你娘。”

大火过后的疮痍与烟灰,如同整个玉家的人心,哪怕日后翻新修葺,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娘!"玉流朱哭喊着,“您最疼我,您说过这辈子都会护着我,不让我受一点委屈,您怎么可能不是我娘?”

上辈子一切的不对劲,如今都有了合理的答案。因为她不是玉家真正的女儿,所以娘才会不去看她,侯府里的人才会欺负她。她宁愿是所有人都对不起她,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真相。“棠儿,你和阿离被换的事我是一点也不知道,你娘自小疼你,生恩不如养恩,你可不能不认她。你快去找她,不要管我,我怎么样都好,你不能伤了你娘的心。"玉晴雪急得差点推她,催促她去追沈琳琅。她看着眼前这个上辈子唯一去看自己的人,再无感动之情,有的只有一遍遍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是自己的亲娘?“姑姑……我是该继续叫你姑姑,还是叫你娘。”“当然是姑姑!”

玉晴雪说出这话时,心都在滴血。

亲生的女儿不能认,那是因为女儿的姻缘前程还捏在别人手里,若不是亲娘行事不与她商量,她何至于如此被动。如今她除了继续忍辱负重,什么也做不了。

“你快去啊,别愣了,若是晚了,你娘定然会伤心难过的。她养你多年,盼着你嫁入高门,你怎能让她失望?”

嫁入高门这句话,点醒了玉流朱。

玉流朱追了出去,在将近流芳小筑的地方赶上了沈琳琅沈青绿和玉敬良几人。

瑞安居正屋被烧,左右厢房虽未受什么影响,但沈琳琅哪里还愿意让亲生女儿继续住在那里,自是要带回自己的院子。夜正深着,无月无星,唯有寒凉刺骨,也透人心。“娘,您不要丢下我…

沈琳琅心如刀割,万般宠爱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说舍弃就舍弃?她脚步才一动,立马被沈青绿扯住衣袖,“娘,她没吃过苦,也没受过气,她肯定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你去照顾她吧。我没事的,这些年没人疼我,我已经习惯了。”

这样的话更是割肉剜心,她反倒把心肠一硬,忍着不过去。“阿离,娘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习惯,但是你放心,娘以后一定护着你的,你别怕。”

“我相信娘。”

玉敬良看到跟着追过来,并且站在玉流朱身边的玉敬贤,当即火大。而对方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恼火。

“娘,这是棠儿啊,您最疼的棠儿。小时候她不小心蹭破了手皮,您都心疼落泪的人,您怎能这么狠的心!说不管她就不管她!”“大哥,为什么会这样?"玉流朱流着泪,本就有些病弱的脸色,更加的苍白,“我怎么能不是娘的女儿?我明明就是娘的女儿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没做错事,难道是我错了吗?"沈青绿装作难过的样子,泪珠子无声无息地往下落。

她最是知道,不管顶着哪张脸,自己这样的状态都最能勾起他人的同情与怜悯。

果然,沈琳琅的心心瞬间揪起,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玉敬良少年热血,心性极刚,“娘,您以前当棠儿是自己的女儿,您顾着她,而不管我,我心里虽有气,却不会真的怪您。现在她不是您的女儿,您若是为了她不顾阿离,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原谅你!”玉敬贤斥责着他,“二郎,这个时候你还记仇,还不忘针对棠儿,当真是有失君子风范,有违男儿心胸!”

“大哥,你六亲不认,亲疏不分,竞然心疼一个鸠占鹊巢的人,而不顾自己嫡亲的妹妹,这就是你的君子风范,男儿心胸吗?”鸠占鹊巢几个字,让玉流朱大恨,她哭得更是伤心。“二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什么鸠占鹊巢,与我何干?我不明白我怎么就不是娘的女儿,我怎么就成了外人?”天黑沉沉的,如这压抑的气氛。

不远处的流芳小筑在夜色中,展示出另一番雅致的美,水榭悠悠然然,与那檐下复古精美的灯笼相得益彰,宛如遗落在人间的琼楼玉宇。沈青绿眺望着,呆木的面庞,漆黑的目光,仿佛游离于状况之外,突兀地来了一句,“那里真美,像神仙住的地方,上次那里好热闹,好多人穿着好看的衣服,吃着各种各样的点心,她们说说笑笑好快活,我想过去看一眼,杜鹃说我不配,还把我推下水。”

她视线移回来,望向沈琳琅,清楚地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愧疚与自责。“娘,棠儿姐姐从小就住在那里,你以前那么疼她,她怎么能不知足?还要让你为难呢?″

“她就是这样的人,又贪心又可恶。"玉敬良帮着腔,“以前为了独占娘的宠爱,让娘将我送去沈家。如今她还想和你抢,当真是人心不足!”兄妹俩一唱一和,极其的有默契。

沈青绿想,或许她就是有兄妹缘,两辈子都是如此。听着他们的话,沈琳琅心里的摇摆立停。

哪怕她曾经是那么的疼爱玉流朱,此时仍然习惯性地疼惜,却无法盖过她对于自己亲生女儿被换的愤怒与恨。

她亲手布置的院子,住的却是别人的女儿,而她的亲骨肉连想进去看一眼,还要被一个下人说不配,甚至推下水去。一想到这样的事,多年来不知发生多少回,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不干脆不利落,更是让人痛不欲生。“你等会去帮着棠儿收拾一下东西,除去一些换洗之物,旁的都留下,再送她去静心院。”

吩咐完俞嬷嬷后,她又对沈青绿说:“娘以后再给重新置办东西,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买。那院子再重新修整,你想改成什么样就改成什么样。”沈青绿眉眼一弯,满是开心欢喜,“娘,你真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娘。”他们继续前行,将玉流朱的哭声抛在身后。等到转角之时,她突然回望。

夜色将她黑漆的眸子衬得越发的暗不见天日,那么无底的幽深似可以吞噬万物的渊洞,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对上玉流朱的目光之时,她还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玉流朱眼中的怨恨凝固着,差点被玉敬贤看出。这个表妹……

当真是个傻子吗?

玉府正院居于南,最是气派。

左厢是书房,右厢是原先玉流朱偶尔歇在这里的临时起居室。说是临时的起居室,一应家具布置却是雅致用心,衣橱博古架书架琴台妆台样样不落,一对高几上摆放着官窑产出的粉彩美人瓶,一边插着孔雀羽,另一边则是新鲜的枇杷枝。

沈青绿站在门外,迟迟不往里进。

沈琳琅以为她是膈应,或是不喜,忙说:“你暂时先住着,过后娘让人把里面的东西都换一换,换上你喜欢的物件。“娘,我没有不喜欢我,我就是觉得自己在做梦。这么好的地方,以后真的属于我吗?”

“阿离,这地方不算好,你陪娘时歇在这里,等那院子重新布置好,你就住在那里。”

她对这样的回答很满意,这才往里走。

沈琳琅哄着她睡,等她闭目许久,呼吸绵长之后悄悄离开。走之前深深地睨了夏蝉一眼,皱着眉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再交待自己身边一个叫宝葵的丫环守着。

宝葵花是正院一等丫环,同夏蝉有些交情。两人自是少不得些许的交谈,如窃窃私语般。“先前你被老夫人派去静心院,我们私下还替你可惜。如今看来,你这是撞了大运,歪打正着的好福气。”

“姑娘是个好的,确实是我的福气。”

“今日过后,府里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你。原本老夫人年纪大了,你和秋露都该为自己谋个前程,这几天秋露没少往大姑娘……我是说那个大姑娘跟前凑,就想顶替喜鹊的位置。这人哪,千算万算不如命,哪成想你竟成了现在大姑娘身边的人。”

宝葵话里话外都是示好,所以当夏蝉说自己对正院不太熟,又想给沈青绿备些吃食时,她自告奋勇代劳。

她一走,夏蝉立马到了床边,“姑娘。”

沈青绿缓缓睁开眼睛,眸底一片漆黑。

“等会你找个借口回瑞安居一趟。”

夏蝉表示明白,自家姑娘这是让她去那边打探情况。“姑娘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绝对不会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说到这,她满眼的佩服。

不管是有意为之,还是顺势而为,姑娘从未有一步走错,哪怕是她拉肚子歇息的那半日,也没有无的放矢,而是出门去买药时,按照沈青绿的吩咐买了一些其它的东西,比如说让人睡得极沉的迷香。而今晚所有的计划,也不过是沈青绿趁着换衣服时交待过她几句。“还是姑娘有先见之明,猜到老夫人会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让奴婢见机行事,真话假说,认下锁门之事。”

若不然那巡夜的婆子话一出,定然让人怀疑,势必会有些麻烦。“我不是有先见之明,而是我知道祖母的爱女之心。"沈青绿淡淡地道。如果不是太过疼爱自己的女儿,当年就不会同意换孩子的事。惊险与刺激并存,夏蝉此时想来还有些心有余悸,“姑娘,奴婢现在想想都害怕,万一一个不好…你下回可不敢如此胆大行事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死哪里来的生。“沈青绿重新闭眼,遮住不想被人看到的情绪。

死而后生,不死不生。

这就是她的人生。

宝葵一来一回,不到一炷香时间。

她提来一个朱漆描金的食盒,盒内光是点心心都有几种,还有一盅银耳雪梨汤。雪梨汤顺手温在炭盆旁,点心则摆在桌上。夏蝉自是感谢,说是有劳她。

“你我以后定会常在一起当差,指不定我也有让你帮忙的地方,说什么谢不谢的。"她笑道,言语之透着比以往多几分的亲近。谢氏和玉晴雪身边的人,全都是后来卖身进的府,而沈琳琅的人,除去杂役外,大多数都是沈家的家生子,她也不例外。先前喜鹊出事,她其实也动过心思,毕竟她正当年纪,若是一直留在正院,到时候只能是被沈琳琅配个管事。如果想谋求更好的前程,当然是跟着玉流朱去侯府。

如今府里的大姑娘换了人做,还是个不太知事,于一个有野心的丫环而言,可谓是好时机,退一步可当主子的家,进一步则可成为主子,她自是会把握当夏蝉说自己要去瑞安居那边收些东西时,她赶紧说这里有自己就够,让夏蝉放心去。

夏蝉一走,她先是守在床边,想了想又站到门外。夜正深着,人心却是不静。

她如此,沈青绿亦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绿仍旧毫无睡意,她心紧着,脑子越发的清醒,五感也更加灵敏,风吹声、脚步声、尽数入耳。突然风声与脚步合二为一,似是近在耳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紧着的心开始狂跳。

“今晚的火,是你放的。”

飘雪的声音落下时,她猛地睁开眼睛。

来人一身的黑,在夜烛的橘色中仿佛被光芒环绕。那似月落人间的皎冷,堪比云松霜竹的清寒,配着得天独厚的神颜,落在她的眼里只有诡异。“你有什么证据?”

“我不报官,也不会告诉别人,何需证据?”“我祖母亲口承认那火是她放的,你报官也好,告诉别人也罢,尽管去。”慕寒时应是很不喜她的狂妄,冷冷地脾睨着她。她半点不避,眼睛都不眨。

“你知道的事应该不少,那也应该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和玉流朱争抢,而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你拿去便是,你要做什么,我也不会管。我来是提醒你,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能伤害她。”

“这十几年来她占着我的位置,你不是我,凭什么让我不计较?”这个慕老九以为他是谁!

沈青绿无端端地,只觉得愤怒至极。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个人不懂吗?守在外面的宝葵靠在门边,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心知有异,更知道是眼前之人捣的鬼,暗骂这阴湿男不做人,神出鬼没的,人不人鬼不鬼的,竞然还来威胁她。

慕寒时感知到她的怒火,平静的眼底隐有一丝波动,道:“我可以替她弥补你,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钱财、地位、权势,我都可以给你。”好大的口气!

好深的情!

她怎么就这么不爱听,这么不想听呢?

强烈的情绪激发她心底的恶,她掀被下地,漆黑的眸子勾着,光着脚一步步地走过去,仰着脸踮起足尖欺过去,吐气如蛊,字字如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