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不傻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闻到一股初雪和春竹混合的气息,冷冽而清新。这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瞳仁中放大着男人的五官,眉尾高扬如远山,眼眸幽静似平湖,峰峦挺立的鼻,弧度完美的唇线,这得天独厚的一切包容在稍显病弱的气色中,给人一种戴着面具之感。
人前曲高和寡无欲无求,人后神经发作还威胁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又爱装还要人淡如菊,实则内心恐怕比谁都阴暗。好比曾经的她。
慕寒时低着眉眼,幽湖般的眸子沉得吓人,“你可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敢要我?”
“你敢给,我就敢要。”
四目相对,似是较量,谁也不避。
如此之近的距离,近到她能从对方的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黑如瀑的发,艳绝的脸,扯着唇角似笑非笑,像个魅惑人心的妖精。“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点也不在乎。又不是要来当丈夫。你……你……你生什么气啊?是你说你要补偿我,我想要什么都可以的…”“我再说一遍,钱财、地位、权势,并不包括我,且仅限于你自己。”慕寒时背着手,瞬间飘移远离,像是生怕被她沾上似的。她撇了撇嘴,这人倒是狡猾。
女子不能封侯拜相,后面两样对她而言没什么用处,至于钱财,她若是要得多了,比如说整个侯府的财力,这人又不是侯府之主,给得起吗?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玉流朱。
“你喜欢玉流朱,怕我伤害她,那你为何不干脆将人娶回去,好好照顾好好保护,何必多此一举?”
求人不如求己,将人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何需要挟别人?“这是我的事。”
“那和玉流朱如何相处也是我的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凭什么她要听他的?他是她的什么人?简直是可笑至极!
这个人口气之大,钱财、地位、权势任人开条件,想来有几分本事。为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大半夜的不做人,又是暗中窥探,又是威胁别人,就是不娶,为何?
无外乎世间礼数,伦理纲常。
玉慕两家之前有口头婚约,玉流朱算得上是慕霖的未婚妻,当叔叔的觊觎自己未过门的侄媳妇,传扬出去必会被人说三道四。“你想保护玉流朱,又不肯娶她,你是不是在害怕?”话音一落,她便感觉慕寒时的气势突变。
从高冷的黑月光到阴暗疯批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她感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将自己团团围住,窒息感与狂乱的心跳一齐涌来。慕寒时突然欺近,眸子半低着,眼尾却微挑着,带着邪气。“你怎么知道我害怕?”
他轻飘的语气中隐约有一丝兴奋,没有被人说中心事的恼怒,而像是欢呼,仿佛找到了知音。
沈青绿再次闻到他身上那冷雪与青竹混杂的气息,或许是喜欢这样的气息,让她像是被壮了胆,“你身为叔父,竞然看上了亲侄子的未婚妻,你不敢娶她,是怕世人唾弃你,看穿你内心龌龊,道貌岸然,实则是个最为庸俗之人的本质!”
“没错,我就是个内心龌龊的俗人,我就是喜欢不该喜欢的人。“他不见生气,反而越发兴奋。“你这些年装痴卖傻的,想来最是能体会我的感受,难怪你能看透我。”
果然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现在我才是玉家的大姑娘,如果玉慕两家要联姻,那联姻的人也应该换成我,和玉流朱无关,你还怕什么?”
“你?"慕寒时邪气一收,气势顿时冷沉,眼底似是有些不悦。这人还不高兴了?
玉流朱不必履行婚约,他不应该欢天喜地吗?哪怕话是自己说的,沈青绿这时才意识到她和玉流朱身份换回来之后,不仅是换了父母爹娘与在玉家的身份地位,还有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婚事。
她只是希望经常能看到慕霖那张脸,如果嫁过去……是不是有些奇怪?“难道不应该是我吗?你喜欢玉流朱,当高兴才是。你不是很有能耐,地位权势随别人要,就算玉流朱是罪臣之女,想来你应该也不会介意,何不给她一个新身份,将她光明正大的娶回去。”
“我说了,我的事与你无关。”
“那你也别管我!”
吼完这一句,沈青绿立马感知气氛骤冷,她头皮发麻,凉意从脚底起。细白的脚背,隐见青色的血管,脚趾全都蜷着,看着小巧可爱,清清楚楚地落在慕寒时垂睨的眼眸中,他竞然皱了皱眉。沈青绿没由来的惊了一下,当即完全不顾形象仪态,爬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隔着被子捂着自己的脚,还故意低着头不理人。“你不让我管你,你却偏偏要管我,我为什么不能对一个占据我人生的人打击报复?我知道你喜欢玉流朱,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同意你的条件,你可能会杀了我,但是我实在是做不到像个圣人一样包容她,哪怕是死!”她的发散落着,遮住大半张脸,纤细葱白手在青绿色的锦被之上,显得越发的玉雪,让人心生怜惜。
尤其是那越来越低的声音,有着无比的哀伤,让人闻之不忍,“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要在我醒的时候动手,等我睡着了,你动作干净利落些。我不喜劝死亡的过程,因为我差点溺死过,那种滋味实在是难受。”慕寒时眼底顿起波澜,无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两手交叠在一起时碰到那还未好的咬痕,像是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又产马分开。“溺死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这个变态!
连这个也要听吗?
“进到胃里的水像岩浆一样的灼烧,喘不上气,到处都是黑的,害怕恐惧又想活,却知道自己将死。”
那种明明想活,却不得不死的痛苦,她不想再有第二次。慕寒时的手动了动,似是那咬痕突然生热,那沉冷的眸子里,涌动着火山爆发般的情绪,那样的汹涌势不可挡,激烈滚烫地想要吞噬一切。万物在他眼里仿佛都不存在,只有那裹着锦被的少女,以一种决然突兀的姿态闯进他的视线,强硬地挤进来,肆无忌惮地霸占着中心位置。当他一步步朝床边走来时,沈青绿以为是死神在临近。低垂的视线范围内,只可见他的下半身,那修长的腿似乎扫了一下,动作快到让人以为是眼花。四周一下子变得安静,沈青绿始终不敢抬头,或许是她的错觉,她竞然在压抑的气氛中感知到难过。
这人难过什么呢?
不会是自己有什么亲人也死于溺亡吧。
若真是如此,倒是歪打正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仿佛一轻,她望去时,人已离去无踪,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般。
就…这么走了?
那她赌赢了!
又过了好半天,她冰冷的脚才捂热,整个人也跟着缓过来。她准备下床时,发现之前偏左的绣花鞋被摆在正中的位置,忽然记得慕寒时之前的那个动作,不由得压了压眉头,暗骂一句。神经病啊!
大
寒风从檐廊而过时,唯有檐下的灯笼与之响应。放眼天际远方,皆是一片黑沉之色,是一宿中最为黑暗之时。宝葵靠在门边上,双眼闭着像是睡去,身体恰好被棱框支撑着,所以才没有倒下去。仔细看去又觉得不是如此,因为她的身体明显僵硬,而非放松。沈青绿探了探她的鼻息,提着的心放下。
静夜中,有脚步声朝这边而来,隐约可见移动的灯光。顷刻间,沈青绿躺回床上。
不多时,随着那脚步声慢慢接近,宝葵也有了动静,她很是纳闷,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脖子,喃喃自语,“我怎么会睡着?”然后她进到屋内,见沈青绿还在睡觉,明显松了一口气,“幸好没醒。”那提着灯笼的人进了院子,直奔这厢房而来。“银萍,你不是跟夫人去了瑞安居吗?你怎么一人回来了?“她与来人很熟,两人同为沈琳琅身边的大丫环。
银萍的手里提着雕花漆盒,将里面的燕窝羹取出来,道:“夫人不放心……大姑娘,怕大姑娘夜里起来饿,让我送碗羹来,若是大姑娘饿醒,正好可以填个肚子。”
她将汤盅往炭边上搁时,看到早就存在的雪梨汤,笑着说:“还是你心细,早知如此,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宝葵含糊应下,并未解释是夏蝉让自己备下的东西,而是道:“我们同为夫人身边的人,理应想夫人之所想,替夫人分忧才是。”“这倒也是。"银萍往床内看了一眼,目光有些微妙,压着声道:“这个大姑娘倒是因祸得福,若没有先前那场火,恐怕老夫人还瞒着她的身世。”当下人的,哪怕是想多嘴主家的几句是非,也都含蓄得很。宝葵更为谨慎些,压根不接这话,而是换了话题,“先前喜鹊出事,府里不知多少人心浮动。如今流芳小筑要换主子,想来更是暗里争得厉害。”“她们争她们的,你我都是夫人的人,倒是不必趟这样的浑水。”“那倒也是。”
至于会不会争,是也不是,只有她们自己心里知道。银萍整理好食盒,人却没有急着走,“喜鹊被送走时,好些人幸灾乐祸,今夜过后,倒是成了幸事,至少不必像登枝那样,哭哭啼啼地被赶去静心院。”“我们当下人的,福祸全凭主子,主子得宠,我们就有脸面,主子失势,我们就得看人脸色。若这么说来,这件事情中最为走运的人是夏蝉,实在是让人羡慕。”
宝葵的话,让银萍不苟同,她压了压声音,“这话不对,她是老夫人的人,你觉得夫人还会让她继续留在大姑娘身边的吗?”她话一说完,便觉得不对劲,一转头就看到门口的夏蝉。夏蝉像是没有听到她们说的话,挽着一个大包袱进来,还向宝葵道谢。宝葵忙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而银萍也趁机告辞。等银萍一走,宝葵却故意提起她说的话,卖好般向夏蝉求情,“我们几人相识多年,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一个肚子里藏不住事的。但她说的多少有些道理,夫人眼下怕是怨透了老夫人,你还是应当早做打算才是。”夏蝉“嗯"了一声,似是将这话听进去了。先是将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好,然后近前来整理沈青绿的被褥,她背地着宝葵,也挡住了对方的视线,轻轻地唤了一声,“姑娘。”沈青绿睁开眼睛,弯着眉眼,对她做口型,“我只要你。”大
天蒙蒙亮时,玉之衡和沈琳琅夫妇一前一后归来。灰暗暗的光线中,两人的脸色皆是不太好看。
走水之后的处理,包括现场与那些下的口风,一是要修整,二是要封口。而谢氏自晕过去后,至今还未醒来。
他们进到正屋,然后屏退下人。
“母亲连着晕过去两回,人到现在还没醒,大夫都说不太好,等醒来后要注意调养,切莫再让她上火动气,你何必还要追根究底?”玉之衡揉着眉心,难看的脸色中有着明显的倦气,语气颇有几分无奈,“琳琅,你一向大度,这次的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要揪着晴雪不放,可好?”“母亲是长辈,她的错我没有办法计较,但晴雪分明早就知道阿离不是她的女儿,倘若她善待阿离,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你听听阿离说的话,难道你不心疼吗?″
“她心智不全,知道什么,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你何必不依不饶?”沈琳琅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他口中说出来的,有些说不出话来,“我不依不饶?我的孩子被人换了,我还不能问吗?”“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服着软,语气柔和了许多,“家和万事兴,所幸阿离自小就在你跟前长大,大致的情形你都知道。晴雪或许有不经心之处,却也将她平安健康地养大。”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提便是直戳沈琳琅的心。一想到亲生的女儿近在身边,而自己这个当娘多年来故意不怎么搭理,还时刻提醒自己的其他孩子与之疏远,沈琳琅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骨肉至亲相见不相识,还有比这更让人痛心的吗?她堵着心,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玉之衡以为她被自己说服,继续道:“出了这样的事,棠儿才是最难过的。你自来疼她,如今却对她冷言冷语,我瞧着她很伤心。她样样出色,还与慕家小子有婚约,这事若是传出去,她该如何自处?”玉家和慕家的亲事由来,皆因沈家与慕家有旧,靠的是她的关系,结亲的当然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胸口起伏着,剧烈摇摆,一是疼入骨的养女,二是刚认回来的亲女,情感的天秤左右不平着,一时这边高,一时那边高,难分胜负。“亲事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紧要的是阿离。”玉之衡不赞同这话,“琳琅,你扪心自问,若阿离自小养在你身边,以她那异于常人的模样,你这些年还能如此舒心心吗?”“我亲生的孩子,无论什么样子,我都会尽心尽力地爱护。棠儿打小体弱,我养她这么大,难道容易吗?”
凭什么她就应该养别人的孩子,而不管自己的孩子,就算她的孩子是个痴儿又如何,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被激起了这些年刻意压制的脾气,说出来的话不再顾及玉之衡的感受。“晴雪当年出嫁事,庄子铺子都是我给她置办的,她这些年用的花的都是那些产出,换而言之,用的本该都是我的银子,何来的不易?”玉之衡听到她说自己有钱时,表情变得有些怪。成亲多年,他们夫妻之前从未计较过钱财,确切的说,是她有意维护自己丈夫的自尊心,哪怕事实上是自己养着整个玉家,开销着玉家上下的支出。他的自尊受到攻击,又无力反驳。
半响,转移着话题,“我知你恼怒,但你且冷静想一想,棠儿不管是性情,还是长相皆是上乘,于你我脸上有光不说,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给玉家增添一份助力。
若是传出去阿离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我岂有颜面?莫说是嫁个好人家,怕是要养在家中终老,累及我们的儿孙。”“我不缺银钱,我愿意养她一辈子!”
沈琳琅又是一击。
他脸面有些维持不住,似愤怒,似忍耐。
气氛微妙之时,门从外面推开。
晨曦已现,光亮照进。
那朝他们走来的少女顶着一张素面,却艳色无双,不见木然呆滞而妍丽动人。原本空洞的眼睛像是褪去遮挡的黑雾,如拨开云层见月明,露出原本的清滑澄净。
她缓缓近前,似霞光映天,也似花满人间。沈琳琅惊觉有异,“阿离,你……”
“娘。"沈青绿的声音不再痴稚如孩童,语气淡定稳重,“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