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争要抢(1 / 1)

第37章要争要抢

玉之衡眯起眼,第一次完完全全看清她的模样。以前这孩子是个痴傻的,仅是觉得长得和妹妹像,却没有细看过。如今这么一瞧,说是像也确实像,但又似乎完全不一样。“阿离,你真的好了?”

“父亲。"她规矩地唤着,道:“我今早一起来,感觉灵台清明,过去种种如梦一场,仿佛雾里看花。”

老成的措辞,与惆怅的语气,完全是个正常人。沈琳琅回过神来,自是又惊又喜。将她上上下下一通打量之后,犹不敢信地问,“阿离,你…你真的好了?”

“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之后,我就好了。”前世今生,荒诞如梦,此时的醒也或许是梦。沈琳琅喜极而泣,“好了就好,好了就好。”玉之衡也跟着道:“好了就好。”

好与好不同,一个好是为沈青绿高兴,是激动是感恩。另一个好是为自己不必给傻子当爹而开心,是庆幸是附和。

“父亲。"沈青绿唤他,“方才我在外面好像听到你和娘在为我争吵,是我不孝,害你们跟着操心。”

他面容有些讪然,依旧儒雅,“我们也都是想为这个家好。”大气的宅子,巧夺天工的设计,古色古香的布局,繁复刻花的桌椅壁柱,东侧整面多宝阁,上面摆放着各种玉瓷器,一如后世的赏游之地。于沈青绿而言,这不是家,至少不是她的家。“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应是很为难。祖母有错,但她是长辈,不能送官不能打骂。棠儿姐姐又自小长在你们身边,备受你们的疼爱,你们也不可能弃之不管。”

玉之衡不想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意外的同时,很是欣慰。“我儿真是好了。”

沈琳琅一直在看她,她不再呆木的脸,不再空洞的眼,还有说话时如常稳定的语气,似乎半点也无今日之前的影子。仿佛那个痴滞不知事的孩子,根本不曾存在过。不知怎地,沈琳琅莫名觉得有些难过,像是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在它存在时没有好好地保护。

“阿离,你真的不怪她们吗?”

“娘,怪也好,不怪也好,我们都是一家人。”除非不是一家人!

沈琳琅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以为她是在委曲求全,更是难过自责,眼眶一红,内里已有水光。

玉之衡皱眉,“孩子好了,人也懂事,你该高兴才是。”沈琳琅抹着眼泪,挤出笑模样来,看着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复杂难受只有自己知道。忽然她感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转头对上沈青绿安抚的目光,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沈青绿不等玉之衡再说什么,道:“父亲辛苦一夜,等会应该还要去上衙,赶紧去洗漱更衣,莫要误了时辰才是。”“好,好,好。"玉之衡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对沈青绿的理解懂事十分受用。

他是六品修撰,在集贤殿当差。集贤殿位于宫中,是天子亲管之地,一应占卯下值都比宫外的衙门来得更为严格些。时辰确实已经不早,他几乎没怎么停,洗漱换衣之后出府。母女俩在门口送别他,直到那着青色官服的身影消失不见。放霁的天空中,虚浮着片片白云,看似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实则飘向何方皆由风,分明是高高在上,却与浮萍无异,好比这个时代的很多女子。天永在,地亘古,这天地似是没什么不同,人间却是换了模样。“娘,我醒来之后,对于以前种种,如旁观之人,倒是看得清清楚楚。“沈青绿的声音有些飘渺,仿佛从很远的天边传来。她人就在身边,沈琳琅无端地觉得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下意识紧紧握住她的手,有担心,也有心疼。

“阿离,你都看到了什么,记得什么?”

她眼神坚定,语气沉重,“我听到她们说的话,当年是她求祖母帮她,将我和棠儿姐姐交换的。”

仅是一句,已然如惊雷。

沈琳琅身体一晃,险些站不住。

“我要去……去杀了她!”

“娘!“沈青绿拉住她,“祖母已扛下所有,我们口说无凭,她不会承认。如果你想处置她,肯定要撕破脸,与她们势不两立,那你与父亲只能和离。”她的脸色更白,且怔愣着。

好半天,才喃喃,“和离?我……

玉之衡是她一见钟情的男子,他们夫妻多年向来相敬恩爱,昨日之前连脸都没有红过,更别说是争吵。

她的震惊与不能接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沈青绿一眼见之,道:“不能和离,那只能暂时先忍着,私下查找证据,向父亲证明她们的错,让她们哑口无言。”

沈青绿的话让她紧着的心一松,忙不迭地点头,“没错,没错,我不能冲动,为今之计是要找到证据。”

她没有看到的是,沈青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大

府里参与救火的下人都被敲打过,无人敢议论主家的事,便是有人不明所以地问起昨晚瑞安居失火一事,知情者无一不是三缄其口,但对于真假大姑娘一事,却是完全不避讳。

曾经对玉流朱这位大姑娘艳羡无比的人,如今再看到她,全是一脸的讳莫如深。远远地避着不靠近,窃窃私语不泛指指点点。好比她的上辈子。

她挺直着背,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与骄傲,当看到玉之衡时,眼眶一红,“参……

玉之衡看到她时,表情有些复杂。

“你怎么在这里?”

夜里她就被迫收拾东西搬去静心院,安置的还是之前沈青绿住的那间房,简陋的布置与天差地别的待遇让她逃离。

她万万没想到,原以为重生一回大不同,再不必受上辈子的那种委屈,哪知如今的处境比之还不堪。

“我不敢去找娘,我怕她生我的气,我怕她不想见到我。爹,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娘……一时没想通,她向来疼你,等她缓过劲来就好了。”“爹,我从小没有离开过你和娘,我不想和你们分开。你能不能帮我和娘求求情,就说我什么都不和阿离妹妹争,只求她不要不理我。”玉之衡儿女心没那么重,但因为三个孩子中,沈琳琅最疼的就是小女儿,所以他对玉流朱多少偏爱一些。

这孩子向来受宠,从未受过什么苦,像现在这般哭着说话,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虽觉得为难,难免还是有些心疼。

“我会和你娘说的,你……”

“父亲!"沈青绿的呼唤打断他的话,不多会儿人到了跟前,递上一个食盒,道:“你走得急,没顾上用早饭,娘心疼你,让我给你送些点心,等会路上也能垫一垫。”

“你娘有心了。”

他很是受用,随从立马将点心接过。

一真一假两个女儿,他还不太习惯一起面对,尤其是她们全都在看他。“你们都回吧。”

说完,他继续往前行。

将走两步,沈青绿追上来,道:“父亲,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迟早包不住,或许已经传扬出去。但子不言母之过,旁人如何说道祖母,你都不必理会。日子长了,京里再有新鲜的事出来,也就没什么人议论了。”“难得你这么懂事,为父很高兴。”

说到底,他不仅不愿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傻子,还希望他们个个聪慧过人。没由来的,他下意识看了玉流朱一眼。一个只顾自己,让他为难,一个却体恤他,还劝慰他,两相比较之下,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还是亲生的好随着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沈青绿眼底的冷意渐渐浮现,微微勾起的唇角满是讽刺之色。

“你……你今日瞧着怎么不太一样?"玉流朱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着几分惊疑。

她慢慢转身,缓缓抬起眼皮,定定地看过去。曾经的她装淡然装看透生死,处处表现出以德报怨,对生活的感恩,还有对物质没有任何的需求的样子,想要又不明说,却阴戳戳地希望地别人把所有的一切都捧到自己面前。

那样的她,有生之年都在欺骗对自己最好的人,以自己的虚情假意换来别人的真心相待,何其的虚伪,活得像个假人。而眼前这张脸,与自己以前有几分像,连虚弱之色都有些像,以常理来说,她应该会觉得亲切,甚至会产生不一样的情感。可惜的是,她不仅不觉得亲切,反而有种自己摘下的面具戴在别人脸上的感觉,说不出来的诡异。

“你是不是很意外?我大难不死,竞然还了魂。”还魂二字,让玉流朱心头一震,“你…你好了?”“我不仅好了,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她慢步走近,仿佛是毒蛇游步,透着几分悠闲,黑雾重新弥漫在眼中,顿时重现古怪的漆黑,似笑非笑,宛如艳鬼,“你说过罪臣之女,只能做妾,不知你可还记得?”刹那之时,玉流朱只觉毛骨悚然,幼年初见时恍如遇鬼的恐惧感再次袭来,她没忍住尖叫出声。

这叫声惊到了将要走近的人,以最快速度护住她,恶狠狠地瞪着沈青绿。“你在做什么?”

沈青绿睨着那张与玉之衡相似而年轻的脸,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起棠儿姐姐以前对我说的话,提醒她不要忘了而已。”“什么话?”

“罪臣之女,只能做妾。”

“痴儿!"玉敬贤大怒,“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棠儿,她不是罪臣之女,她是我玉家的人。”

“她不是罪臣之女,难道还是我吗?"沈青绿只觉好笑,玩味地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他,“如是要我是罪臣之女,那你呢?”他不由语塞,只觉得这个曾经的表妹,如今认回来的妹妹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直到玉流朱提醒他。“大哥,阿离妹妹已经好了,你以后莫要唤她痴儿。”“你好了?”

“谁好了?"玉敬良的声音传来,几步到了跟前,在沈青绿对他微微一笑后,他蓦地睁大眼睛,“阿离,你好了?!”“二哥,我好了。“沈青绿绝佳的容色上全是柔和,尤其是这一笑,恰如牡丹初绽,足可艳冠群芳。

一时之间,惊艳了不远处想围观又不敢靠近的那些下人,有些小声说道起来。

“这可真是命好,刚被认回来就好了,肯定是老天有眼。”“老夫人真是糊涂啊,怎么能生出那样的心思,也不想想如果没有我们夫人,他们玉家人哪有今日的风光。”

“谁说不是呢,以前我看着表姑娘……不是,现在该叫大姑娘,我都觉得她可怜,天可怜见的,如果早被认回来,说不定早就好了。”沈琳琅闻讯出来没多久,就听到这样的议论声。她面色发沉,朝沈青绿等人走去。

还未走近,传来玉敬良气愤的声音,“大哥,你以前护着她,那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妹妹,现在阿离才是,你怎么能帮着她欺负阿离?”“二郎,你能不能不要逮着机会就针对棠儿,好不好?"玉敬良没好气地道。“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她,我们一家人还好好的,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事!一旁的夏蝉已瞧见快要走到的沈琳琅,给沈青绿使了一个眼色。沈青绿心领神会,“二哥,兄弟之间最忌不睦,你们不要总是为了棠儿姐姐而争吵,若是传出去也不好听。还有大哥你,以后与棠儿姐姐相处时要避些嫌,否则易生误会。”

玉敬贤闻言,只觉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弦断了,当下恼怒无比,“我和棠儿是亲兄妹,你怎么可以有这样的肮脏的心思?”亲兄妹么?

现在不是了啊。

沈青绿不恼,“这个道理还是棠儿姐姐教我的,她昨日还说我和二哥不能太过亲近,否则会被传有私情。原来这是肮脏的心思,看来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大哥,真是对不住。”

玉敬贤满腔的火气,在她最后那句道歉声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满心怪异和不自在,正皱眉怔神时,余光瞄到不知何时过来的沈琳琅,脸颊顿时臊热难当。沈青绿像是现在才看到沈琳琅,快步过去,道:“娘,你看你把大哥教得多好,身为兄长,他当真是无可挑剔,与自己的妹妹相亲相爱。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若是再走近,难免会让人多想。”沈琳琅被她赞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兄妹之间有争执打闹,没有人会说什么,倘若兄弟俩为一个表妹起间隙,那就是兄弟阅墙,乃是家宅不睦之兆。

若是大儿子和养女传出什么闲话……

沈琳琅不敢再细想,难得对最为看重的长子板起脸来,“大郎,阿离说的没错,你和棠儿以后都要避嫌。”

玉流朱又羞又气,“娘,你以前总教我们要兄妹友爱,哪怕是长大了也不能疏远,我和大哥都听你的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叫娘?怎么?你难道还想占着我妹妹的位置不放?"玉敬贤毫不客气,因为所谓的兄妹友爱从来都不包括他。

“我没有想占着不放,我没有办法,我改不了口,我从小叫大的娘,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了?”

“你当然想认,你巴不得我娘还认你,这样你就可以借着玉家姑娘的名头,继续过你的好日子。”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那原身又做了什么?

沈青绿半垂下眼眸,遮住满眼的戾气。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她比谁都更知道死亡的无情,人死如灯灭。她死后尚有亲人记得,而原身来时不被世间善待,走时也无人知。除了她。

她更知道十几年相处下来的母女,哪怕是养女,感情亦不会比亲生的差,所以她理解沈琳琅的痛苦和不忍。

但她还是要争要抢!

她一步步朝玉流朱走去,拉着对方的手。

“棠儿姐姐,你可知我曾经有多羡慕你?”玉流朱想甩开她,不想她力气极大,看似温柔,实则是紧拽着不放,偏偏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分外的让人胆战心惊。“你是玉家的明珠,如众星捧月一般,那样被人千娇万宠的日子,你享受了十六年,而我则代替你受了十几的苦,难道该哭的人不是我吗?”她说着,竟然取出帕子来替对方擦眼泪。

因着背过身,还有手臂帕子为挡,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她嘴唇微动。“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该死,怎么还有脸哭!”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还有冰冷刻薄的声音,听在玉流朱的耳朵里,犹如恶鬼低语,吓得一把将她推开。

她就势往地上一倒的同时,沈琳琅和玉敬良已冲过来。“阿离,你有没有摔疼?“沈琳琅扶她的同时,急问。玉敬良则怒视着玉流朱,“你当真是恶毒,和你那个亲娘一样!”“是她,是她咒我去死,她…”玉流朱胡乱地解释着,当沈琳琅痛心地看着她时,她更是心慌,“娘……

沈琳琅的目光中全是对她的失望,“我不是你娘,你不要叫我娘!”她满眼的不敢置信,哪怕是上辈子娘没有去看她,她也只有怨,没有恨。而今她好恨!

大恨之时,她竞然鬼使神差地去看那个被沈琳琅扶着的人,不期然对上一双似笑非笑讥诮嘲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