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梦(1 / 1)

第39章她们的梦

空气中仿佛还残余着大火之后的焦气,任是燃了一夜的檀香也盖不住。如果残忍的真相,再是用所谓的亲情来包裹,也难掩内里有些人的自私自利,以及贪婪与私欲。

好半天,谢氏心口的那股凉气才缓了缓,她眼珠子都在颤,那么的不可置信,那么的震惊。

“你早就好了?”

沈青绿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褪去黑雾的瞳仁如上等的黑玉石,不知在幽谷的深渊中沉睡了多少年,一朝重见天日,注定光芒毕现。她在这样的沉默中得到答案,呼吸急促起来,“你几时好的?为何不告诉祖母?″

“她和我之间,若只有一人能活,祖母选谁?”“一家子骨肉,何至于.……

“这话祖母自己信吗?祖母莫不是忘了,昨晚你我险些葬身火海。”谢氏语噎,说不出话来,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这都是她的错,是她的孽!

“多年前她给我喂药,致使我痴傻,很是后悔,却不是后悔让我成了傻子,而是没能早点弄死我。上次杜鹃推我下水,想害我性命,也是受她指使。如果我末认亲娘,却早好了,你说我还有能活到现在吗?”“这些我……我都不知道。”

“我都说了啊,你不信而已。”

沈青绿不由冷笑,她给了这个所谓的祖母那么多次机会,到头来却是她不说,看来装傻的人不止她一个。

谢氏从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丝毫的信赖欢喜,有的只是失望和淡漠,不由得捂着心口,哽咽流泪。

“阿离,对不住,是我不好,你姑姑她鬼迷心窍,我相信她只是一念之差,肯定会醒悟过来,以后全心全意的弥补你,你……你能原谅吗?”原谅?

她扯了扯嘴角,满是讽刺的意味。

好一个慈母之心!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当娘都还要拼命护着自己的女儿,却忘了别人也有娘,也是女儿,凭什么连死都无声无息?

“祖母,你说死人怎么原谅别人?”

她冰冻般的语气,漠然至极的神态,让谢氏惊愕无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阿离,你……”

“我被杜鹃推下水时,已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如果我没有找到归家的路,那我现在就是一个孤魂野鬼,你让我原谅她?你怎么不让她给我偿命!”厢房里的布置,哪怕仅是一个书卧并用的房间,也足可以看出主家的财力与底气,而这一切并非来源自玉家,花的全都是沈琳琅的银子。“你是娘,我娘也是娘,你心疼你自己的女儿,那我娘呢?”吃别人的饭,还砸别人的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阿离…“谢氏羞愧欲死,身体摇摇欲坠。沈青绿却近到跟前,握着她颤抖的手,声音缓和许多,带着痛心与无奈,“这些年我娘是如何养的棠儿姐姐,祖母都看在眼里。但凡是她对我能我娘对她女儿的一半,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阿离,你要恨就恨我,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窍。”“祖母,我不想恨你,可我做不到不恨她。我不要她给我偿命,我想为自己讨个公道,你能站在我这边吗?”

谢氏再次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以前的那种信任依赖,下意识想抓住,“你当真还能容她?″

“她是我父亲的妹妹,我血缘上的亲姑姑,我能把她怎么样?”除非没了这层关系……

谢氏的心太乱,听不出她话里的深意,以为她到底是个心善心软的孩子,还能包容玉晴雪,遂立马应下。

“我就知道,你其实是疼我的。“她吸了吸鼻子,哭哭笑笑像个受了委屈,向长辈讨糖吃的孩子,“祖母,你能不能先把夏蝉的身契给我?”这般情形之下,她不过是讨要一个丫环的身契,谢氏怎么可能会拒绝,完全没有多想,当下从正屋搬过来的一堆东西中扒拉。那些东西有的被火燎过,留下烧过的痕迹,大多数还算完好。她从中找出个上锁的匣子,再摸出把钥匙来将匣子打开,匣子里除去一些纸质之物,还有一些金银。

瑞安居所有的下人,除去杂役外,凡能进出主家屋子之人的身契,全在她手上,这也是沈琳琅身为儿媳对她这个婆婆的尊重。她翻找一二,很快找到夏蝉的那张。

沈青绿仔细看过,确认是夏蝉的身契无疑后收好。一抬头,见谢氏正复杂地看着自己,似是有些欲言又止。“祖母是不是想问,我方才说的那些事有没有告诉我娘?”谢氏被点穿心思,面有愧色的同时,又感慨她一朝见好,竟是如此的聪慧过人,欣慰之余更是悔不当初。

“那你说了吗?”

“祖母放心,我没有告诉我娘。我娘是将军府的嫡女,听说我外祖父和舅舅都极其的疼她,如果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和姑姑,甚至是父亲,他们一个也不会放过。”

谢氏大骇,不止因为她说的是事实,还有她说话时的语气。“阿离,你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要不然这个家就完了。”“祖母放心,你也不要把这事告诉她,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把她怎么样。”

这话听着好像是看重自己,但谢氏总觉得不太对,仔细看去,却又沈青绿的眼神及表情中瞧不出端倪。

沈青绿任由她打量自己,极其的平静。

气氛一时也静下来,唯有檀香幽幽。

外面传来宝葵的声音,“怎么没动静了?我要进去看看!”李嬷嬷拦她,“宝葵姑娘,主子们没有传唤,我们不能进去。”“夫人走前交待过,若事情有异,当以大姑娘的安危为重。“她抬着下巴,凌厉地看着李嬷嬷,“你让开!”

往日里谢氏和沈琳琅婆媳和睦时,她对李嬷嬷那叫一个尊敬,而今不说是对李嬷嬷,便是对谢氏都没有多少的恭顺。“你若是再不让开,万一老夫人对大姑娘做了什么,你负得起责任吗?”她们争执时,夏蝉却没有上前。

一旁的秋露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你才是大姑娘身边的人,可是夫人事事交待的却是宝葵,将你置于何地?”

“夫人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当下人的听主子的吩咐行事,哪里来的那么多想法和心思。"夏蝉语气寻常地道。秋露却觉得她是嘴硬,又道:“你是老夫人给大姑娘的人,纵是大姑娘还愿意用你,只怕是夫人也不会同意,你还不如趁早回来,免得到时候难堪。”她摇了摇头,说:“老夫人把我给了大姑娘,我就是大姑娘的人,大姑娘不赶我走,我是不会走的。”

“你这是何苦呢。“秋露又是一声叹息,“真到了那个时候,旁人还不知如何嘲笑你。你自己回来,大家面上都过得去,岂不是更好?”“秋露,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她忽然问。秋露愣了一下,“有十年了吧。”

“十年了。"她似是很感慨,“我才发现,我们还是不了解彼此。”“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而是笑了一下。

李嬷嬷还是不退步,不让宝葵进去,“宝葵姑娘,你怎能这么说老夫人?”“她那种事都做得出来,我…”

“都进来吧!”

里面传来沈青绿的声音。

宝葵白了李嬷嬷一眼,然后挤开对方第一个进去,立在沈青绿身后,关切询问,“大姑娘,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无事,对后进来夏蝉微微点头。夏蝉心领神会,默默地站在一旁,并不抢与宝葵争风头。秋露见之,似是同情地看了她一限,低头之时眼底却有一丝快意。大

一水之隔,仿佛已隔山海。

玉流朱望着水那边的流芳小筑,不知是怀念,还是不甘。她的身后,是丫环登枝。

登枝和喜鹊一样,皆是打小陪着她长大的丫环,因着她受宠,身边人的地位也卓然于府里的其他的下人,一应衣着装扮气质比之小户人家的姑娘还要体面若是以往,便是这般站在她身后,登枝的头都昂得比别人高一些,有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与底气。

而今,她们主仆所到之处,人人避之不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如同丧家之犬。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朝她们走近。

登枝惶惶地看去,一眼就看到两颊都有红印子的玉晴雪。玉晴雪悲怆着,跌跌撞撞地走近,“棠儿……”从昨晚出事到现在,这对真正的母女还是第一次碰面。玉流朱看她的目光再无之前的那种突如其来的亲近,有的只有毫不掩饰的冷意与排斥,甚至还有厌恶。

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棠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玉流朱摆了摆手,示意登枝和秦妈妈离远一些。等到两人所在的距离足够远,远到完全听到她们话说时,才意味不明地问:“当年的事,你真的事先毫不知情吗?”“我……我当然不知道,全都是你祖母做下的。”“这么说来,你真的是因为想让我以后照顾阿离,所以才对我好的?”“我……”

“这里没有外人,你对我不应该有所隐瞒。”玉晴雪心头一跳,然后把心一横,道:“棠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玉流朱重复着这几个字,重生之前对于这个姑姑独自去看自己的感动,全变成了可悲可笑。

那时候下人将人领到她院子时那看不起人的态度,她如今也都明白了,并非是嫌弃不速之客上门,而是蔑视她们俩。为什么她不是玉家真正的姑娘?为什么她会托生在这个姑姑的肚子里,活了两辈子全是笑话?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你到底为我做了什么?”“都怪你祖母,她明明答应过我的,等你和慕世子的亲事稳定,再把你们换回来,谁知她事情没成也就算了,竞然还把当年的事说了出来。”“你事事靠祖母,如何能成功?”

“不是这样的,我也有计划。我都想好了,绝不会让那孽障成为你的阻碍,她一死,就算是你祖母说出真相,到时候玉家就你一位姑娘,还是会以你为重,肯定会替你瞒着。”

“不会!”

玉流朱走前几步,到了水边。

那晦涩的神情,以及复杂的眼神,让玉晴雪有些心惊,“棠儿,你说什么不会?”

“我说,哪怕是阿离死了,他们也不会以我为重。”“怎么可能不会?你可是他们养大的……”玉晴雪还想辩解,猛不丁对上她转过来的眼神,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个孽障邪性,棠儿怎么也……

“棠儿,你……

“我说不会就不会。"玉流朱的语气很冷,透着几许不耐烦。“你是不是害怕现在你们换回来了,再也不能嫁进侯府?棠儿,你别怕,你生来就注定是贵人,一定会成为人上人的,哪怕是豁出我这条命,我也会帮你。”

“你怎么帮我?"前世误以为的好,却是今生让自己更难堪的原因,她哪里还有半点感动,有的只有浓浓的嫌弃。“你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你自顾不暇,还怎么能帮到我,不拖累我都是好的。”

玉晴雪脸更红,是羞,也是臊,还有恨意。她们在衙门补办契书后,沈琳琅立马派人去封铺子和接手庄子,说是当年将东西交给她时,铺子里货物齐全,庄子上也快要收成,压根不给她处理那些东西的机会。

好在这些年她吃住都在玉家,庄子的收成和铺子的盈利全都攒着。“棠儿,这些年我攒了不少私房,有近千两银子,我不会拖累你的。”玉流朱眼底的不耐烦,更深了些。

这个亲娘当真是蠢!

那点银子有何用?

她前世出嫁时,嫁妆何其丰厚,说是十里红妆亦不为过,区区千两银子算什么钱,搁在侯府里,还不够买她祖婆婆屋子里的一件古玩。她一想到之前沈青绿看自己时的眼神,比两世加起来所有人轻蔑鄙夷的目光还要让人难以接受,甚至是后背发凉,有毛骨悚然之感。忽然那样的感觉又起,她下意识朝对面看去。水榭的边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正是沈青绿。

沈青绿临水而立,目光幽远而森冷,那艳绝的五官在天光之下恣意张扬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玉晴雪被吓了一跳,“她……怎么看着不太一样了?”玉流朱越发觉得她蠢,“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她已经好了。”“她好了?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好?”被药傻的人不可能会好的!

“我也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还在?为什么会好?”玉流朱话里的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人,为何还在,又为何从傻子变成正常人?或者并不是正常人!

她瞳孔猛缩着,尔后一变,因为她看到了沈琳琅。沈琳琅的手里拿着一件斗篷,亲自给沈青绿披上,分明已瞧见对面的人,却努力视而不见,“这水边冷,小心着凉。”这一幕曾经有过,如今却换了人。

沈青绿拢了拢斗篷,往前走两步。

沈琳琅蓦地心惊,一把将她拉住,“阿离,娘和你说的话,你忘了吗?莫要离水太近,不要独自来水边。”

“娘是担心杜鹃之事重演?”

沈青绿想,应该也只有这个理由。

沈琳琅下意识去看对面的人,或许是离得远,也或许是跳出母女天生的同盟关系,她莫名觉得有些不太认识那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分明还是一样的五官长相,却像个陌生人。

还有那个梦……

“阿离,前些日子棠儿曾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一道灵光至沈青绿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立马抓住。“娘,你可否说来听听?”

沈琳琅点点头,将事情说了一遍。

“虽说只是个梦,我却有些心不安,总觉得是个预梦,尤其是她说自己嫁进后没多久被冷落,过得很是艰难,而我未去看她,唯有晴雪独自去看过她时,我就觉得更真,私心想着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我已知晓她并非我亲生,所以我没有去看她。”

“她的梦里可有我?“沈青绿问。

沈琳琅犹豫了一下,“她说你…不在了,是淹死的,我一想到这事,我心里就说不出来的不安,阿离,你答应娘,以后远离水边,好不好?”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她之前对自己会有那样的叮嘱。

沈青绿低着眸,眸中倒映着水。这一汪池水此时风平浪静,谁也不会知道,几日之前这水中曾经有人逝去,死在与出生时一样的惊蜇日。同一日生,同一日,仿佛中间十六年全是虚无。“娘,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吗?”

沈琳琅愣了一下,以为她是在感怀从前的苦,道:“娘……实在惭愧,这些年没怎么去看过你,有回你从静心院跑出来被我遇上,我给了你两块点心,你就一直跟着我,我还让人强行把你送回去,阿离…娘一想到这些事就觉得恨自己.“那你可记得我当时长什么样?”

“眼睛很大,很黑,不怎么知事的样子,虽说是那样,却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沈青绿伸出手,抱住她。

“娘,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不能只记得我现在的模样,也要记得我以前的样子。”

她不知沈青绿话里的深意,却还是应了下来。玉流朱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眼看着她们抱在一起,那么的亲密,目光中的幽怨都长出了藤蔓。

“棠儿,别看了,我们走。"玉晴雪小声劝她。她倔强着,“你走你的。”

亲娘又如何。

一个蠢货而已。

忽然一阵凉风拂过水面,打破如境般的平静,吹起层层的皱褶,一如沈青绿看她的眼神。

她尽力控制着内心心的惊乱,暗道自己两辈子为人,何惧之有?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你退我进,我进你退。沈青绿不由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是在和一个戴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面具的人较量,荒唐而又诡异。

前世今生,一时竞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梦。她有梦,别人也有,或者玉流朱所谓的梦,应该不是梦。而是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