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气(1 / 1)

第40章出气

自沈青绿走后,谢氏就一直不说话。

大半天过去,不吃不喝。

李嬷嬷怎么劝她,她都是摇头,急得直抹眼泪,陪着不吃不喝。厢房内很静,外面也很静,直到门被人推开,凉气灌进来的同时,还有玉晴雪那张两颊皆是红印,却无比阴沉的脸。

“娘,那个孽障真的好了吗?”

“晴雪,你嫂子…又打你了?”

“我早就说过,她都是装的,她骨子里根本就看不起我们。您看看,她把我当成什么了,比府里最低贱的下人都不如,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她这是想逼死我!”

玉晴雪跪到床边,紧紧抓住她的手,哭着求她,“娘,您有没有发现那个孽障不对,棠儿说她好了,您告诉我,是真的吗?”“是真的。”

饶是已从玉流朱那里确认过,玉晴雪还是不肯相信,眼下听到她的回答,整个人以一种瘫软的姿势矮下去。

好半天,又起势,再次紧抓着她的手,“娘您去告诉嫂子,就说您当年根本没有换孩子,您就是心疼阿离,偏心阿离,想让阿离取代棠儿,可好?”事到如今,岂是出尔反尔之理?

她目光沉痛,语气透着几分无力,“我们本就做错,早该说出真相。我现在全是后悔,悔当初不该心软,悔这些年一错再错,没能及时告诉你嫂子。晴雪,回头是岸,你不能再错下去了,否则会有报应的。”那个孩子啊。

什么都知道!

玉晴雪将她抓得更紧,指甲都掐入她肉里,“娘,我这辈子都毁了,您告诉我,我怎么回头?”

原本差一点就能成功,若不是亲娘坏事,自己的女儿也仍旧还是玉家的大姑娘,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难堪的境地。

她被掐得生疼,只能忍着。

情急之下方显真性,亲生的女儿这个样子,她是又失望又痛心。沈青绿的话不断地在她耳中回荡着,她忍痛质问,“你好歹也养了阿离这些年,难道半点感情也没有吗?她是你嫡亲的侄女啊,你怎么能给她下药,害她成了傻子,又让杜鹃谋她的性命,晴雪,你怎么敢的啊?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娘!"玉晴雪的脸已然扭曲,眼神也变得阴厉,“您这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怀疑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如果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

谢氏说不下去了。

若不是亲生的骨肉,自己何至于一错再错。“晴雪,大错已成,你我以后尽力弥补,好吗?”“弥补?"玉晴雪似是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来,“娘,您答应过我的,等棠儿的亲事定下,再将此事说出,您不守承诺,害了我,也害了我的棠儿,谁来弥补我们?″

“晴雪,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又如何,她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你去哪里?“谢氏见她要走,忙问。

“娘不帮我,我却不能不管我的女儿。"她说完,掀帘出去。不等谢氏让李嬷嬷出去追她,她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提溜进来。帘子大开,随后进来一位长相秀美,气场却不小的夫人。那夫人穿金戴银珠光宝气,不显半点庸俗,反倒贵气逼人,行走间优雅从容,头上的步摇纹丝不动。

“亲……亲家嫂子,你……你怎么来了?"谢氏惊呼着。来人正是沈琳琅的娘家嫂子,沈焜耀的夫人顾如许。顾如许出身英国公府,是这一代英国公的胞妹。大邺建朝百年来,京中势力此消彼长,到如今还能屹立不倒的世家勋贵并不多,英国公府便是其中之一。

“听说我沈家嫡亲的外甥女被人换了,我来找亲家老夫人讨个说法。”……是我的错,亲家嫂子要打要骂,我绝无二话。"谢氏头都抬不起来,羞愤至极。

顾如许冷哼一声,“您是长辈,我一个晚辈哪里敢打您骂您,传扬出去还当我们将军府仗势凌人,欺负您一个孀居多年的人。”这不是骂,却比骂更难听。

她可不管谢氏如何的面色难看,如何的羞愤欲死,一个抬手过去,对着玉晴雪的脸就是左右开弓。

玉晴雪被那两个婆子架着,别说是跑,就是想躲都躲不掉,只能硬生生地受着。

“你别告诉我换孩子的事你半点不知情,我一个字也不信。我敢说你的好母亲之所以换孩子,恐怕就是你怂恿的,或者你才是背后指使!”不得不说,还真是一语中的。

玉晴雪不止是脸疼,浑身都在抖。

她很怵顾如许。

当初她和谢氏被接到京中,少不得要去将军府做客。沈家为表看重,特意大摆宴席,除去两家人之外,还有沈家的姻亲,也就是英国公府的人。她不过是和顾如许的亲弟弟,英国公府的四公子多说了几句话,夜里嗓子就疼得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她并未多想,以为不过是上火所至,谁料顾如许亲自来给她送药,她受宠若惊之时,不料对方说了一番话,她便知自己不是上火,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顾如许说:“你刚到京中,还不太知道高门内的规矩,同不应该说话的人说多了话会喉咙疼,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会脚疼,这都是常有的事。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心里没有数,行事没个深浅,那可就不是喉咙疼脚疼,恐怕连小命都不保。”

那时她就知道这个亲家嫂子有多可怕,心有多狠。“沈嫂子,我是不知情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信你问我娘,娘,你快告诉她,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鬼才信!"她的话顾如许半个字都不信,“你这个人没什么脑子,偏偏心思不正还贪心,长得再好看没用,真心让人喜欢不起来。以前我还想着玉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姑娘,如今才知道有其母必有其女,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哪里是不敢骂,分明是比打还让人难受。谢氏一向要强,自尊心重,先前那些年她拉扯着一双儿女,拒了多少媒人的牵线。邻里乡亲,或是街坊友人,谁不夸她自重自爱,如今却被人指着鼻子骂当下一张老脸臊的慌,偏偏反驳不了半句。顾如许犹不解气,她是不能打谢氏,所以玉晴雪必须代母受过,承受双倍的耳光。

又是一阵掌掴之响,声音之大,外面的人听来都觉得很疼。沈青绿和沈琳琅母女就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与动静,这是顾如许的安排。顾如许不让她们进去,就让她们在外面听。她气愤高亢的声线再次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你们就是欺我家琳琅心善心软,一个仗着是玉之衡的亲娘,一个仗着是他的妹妹,以为琳琅离了他活不了,才敢如此欺人太甚,若没有琳琅,你们算什么东西!”沈青绿下意识去看沈琳琅,沈琳琅原本微低着头,闻言缓缓地抬起,似是有种与生俱来却被人压制多年的东西在慢慢苏醒。这时院外有人匆匆而来,是玉之衡和玉敬贤父子。玉之衡皱着眉,不悦地看了沈琳琅一眼,刚要说什么,里面又传来顾如许的声音。

“你们当真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吃着我沈家的饭,住着我沈家的宅子,还欺负我沈家的骨肉。我沈家三代就琳琅一个姑娘。我肚皮不争气,生的全是儿子,我们沈家第四代也就那孩子一个姑娘,你们竞然还给换走了!你们不想要那孩子,大可以还给我们沈家。说句难听的话,亲家老夫人你不要以为自己养了一个好儿子,金榜上百名开外之人,我沈家还真不稀罕!”玉之衡的脸色瞬间一变,原本要往里走的脚步也收了回来,紧抿着唇,表情极其难看地背手而立。

他不进去,玉敬贤自然也不会往里走。

一阵扇耳光的声音又起,传来玉晴雪想哭却不敢哭的啜泣声。“你还有脸哭,拿自己生的贱种换了我沈家的骨肉,让我们娇宠了你那贱种十几年,你却把我沈家的孩子磋磨得不像人样。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忘了当年你能从苏家脱身都是谁帮的忙。”苏家出事之时,玉之衡也不过是刚入集贤殿,还是个八品的检略,哪里来的门道打点关系,是以一应疏通都是沈家出的力。“我们能把你摘出来,也能把你送回苏家!”“亲家嫂子,你有什么气都冲着我来,你别再打晴雪了,她是真的不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谢氏哽咽着,听起来像是要晕过去似的。“当然是您的错,女不教,母之过,不是您的错,是谁的错?”玉之衡哪里还听得下去,但他是男子,又不好去和女子理论,只能用不瞒的目光看着沈琳琅,示意沈琳琅进去阻止顾如许。沈琳琅爱重于他,多年的感情一时占了上风,身形刚一动,却被沈青绿拉住。

“娘,舅母正在气头上,若是你此时进去,她一看到你,再想到你受的委屈,恐怕会更生气。”

他一想也是。

大舅哥的这位夫人,平日里瞧着是个富贵闲散的模样,实则最是不好惹。曾有那么一次,他被同僚拉去教坊喝了一回酒,赶巧被大舅哥撞见。他请求大舅哥不要告诉妻子,不想大舅哥却在自己的夫人面前说漏了嘴。当着大舅哥的面,这位舅妇笑眯眯地说什么男子有应酬,有时去一些地方也是不得已。背过大舅哥,便让人送了一把匕首给他,还赠了一句话:色字有刀,杀人,亦可杀己。”

“亲家老夫人,您是长辈,按理说不应由我这个当小辈的来教导您。您说您当年把孩子给换了,那您眼看着我家琳琅把那个贱种当宝,怎么能眼睁睁瞧着您的好女儿把我沈家的孩子不当人。”

“我……我……我以为她过得不错…

顾如许应是被气笑了,传出来的笑声极尽讽刺,“我曾见过那孩子一次,衣着简陋不说,看到吃的眼睛盯着不放,像是被人苛待久了,少穿少吃的样子。您却说以为她过得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是真瞎!”旁观者清,一语道破玉晴雪的狠心,以及谢氏的不上心。门口站着的四个人,一对夫妻并一双儿女,是血缘上真正意义的一家人。一家四口应该是什么样子,沈青绿亲身体会过,当然知道不应该像这样分开而立,势成两路人。

厢房内再次传来掌掴之声,力道听着比之前还要大。玉晴雪感觉自己的脸都肿了,口中泛起腥锈味。纵是不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模样,因为她在苏家时曾看过有个婆子被掌嘴。而此时的她,就像那个婆子。

她不是下人,她是玉家的大姑奶奶,沈家人的凭什么做玉家的主,凭什么打她,把她当个下人还不如!

“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不能?“顾如许嗤笑一声,“我替我沈家的孩子出气,我有什么不能的!玉之衡牙关咬着,下颔紧绷。

他背在身后的手握得死紧,右脚一抬准备冲进去时,帘子从里里掀开,顾如许施施然地走出来。明亮凌厉的目光瞪他一眼,道:“妹夫平日里忙着外头的事,家里的事是半点也不管,这点你不如你大哥。等你大哥回京,我让他好好孝教教你。”

教教你这三个字,顾如许咬得极重。

任是谁来听,也知其中的另一层意思。

那脾睨的神态,高高在上的语气,让玉之衡山很不舒服。“舅母。”

只见玉流朱站在院门口,像是不敢进来的样子。顾如许一气生了四个儿子,膝下没有女儿,这些年很是疼爱她。逢年过节的送礼不说,平日里但凡京里有什么姑娘家时兴的东西,不拘是首饰衣裳还是玩意儿,必会第一时间送来玉府。

真假能分清,名头也能摘干净,唯有人与人之年多年的感情,融着温热的心血,哪里能说割舍就割舍。

哪怕方才还一口一个贱种,真等见到人,有些情绪不是说不管就能不管的,千般杂绪,万般无奈,最后仅有一句,“以后你好自为之。”“舅母,棠儿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世人常说,生恩不及养恩大。

玉流朱想不明白,从前她们一个个那么疼爱自己,难道就因为她不是娘亲生的,哪怕养了她十几年也能说不要就不要吗?为何?

以前的那些好,难道全是假的!

顾如许挺难受的,却绝对不会容忍自己拎不清,“这话你可以去问你的亲娘。”

玉流朱哭出声来,“舅母,连你也不喜欢棠儿了吗?”到底是自己养了十六年,心肝肉般疼了十六年的孩子,此等情形之下,最难受的人当然是沈琳琅。

沈琳琅险些冲过去,抱着她安慰,身形刚一动,又收回来。顾如许见之,叹了一口气,然后面色渐冷,对玉流朱说:“我从前喜欢你,那是因为我当你是我沈家嫡亲的外甥女,与你这个人无关。”说完,再也不看任何人,径直往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望向一脸悲切的沈琳琅,再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青绿,道:“你们跟我来。”

长嫂如母,搁在她身上最是合适。

她在未嫁入将军府之前就极喜欢沈琳琅,沈琳琅的率真简单和善良,对于生长在复杂高门内宅之中的她而言,尤其的难能可贵。沈琳琅当年执意要嫁玉之衡山时,她是反对的。哪怕是多年过去,一想到小姑子低嫁至此,她仍旧意难平。

“琳琅,我知道你看重姑爷,顾着姑爷的面子不肯和你婆婆撕破脸,但你可知,你越是如此,反而更加助长她们的贪心。”“嫂子,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心软心善的,总爱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次的事实太大太过分,我实在是心疼你。以你的出身,哪怕是低嫁也不至于遇上这样的人家?她们简直是丧尽天良!

你父亲和你哥若是知道你和你的孩子受了如此委屈,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玉之衡再好,也抵不过他的亲娘亲妹妹作下的孽。琳琅,和离吧!”沈琳琅白了脸,“嫂子,夫君这些年对我很好,事事都听我的,连对我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我们还有三个孩子,我”她却是没想过,玉家上下和内外所有支出都是她的,事事花的都是她的银子,玉之衡凭什么不听她的?

沈青绿微垂的眼眸中,泛起淡淡的嘲讽。

当真人心不足蛇吞象,饶是如此,玉家人还不满足,且似乎也没有人念着她的好。不说是顾如许心疼她,自己都替她难过。顾如许疼她,也依她依惯了,见她无和离之心,只能退而求其次,道:“你若还想和姑爷过日子,我也不做拆散你们夫妻的坏人,但是琳琅,你要记住,你是沈家的嫡女,将军府的大姑奶奶,不是人人可欺的孤女,更不是他们王家人想怎么拿捏都可以的软柿子!以后你给我硬气些,莫要自己受了委屈不说,还连累自己的孩子。”

说到孩子时,她淡淡地看向沈青绿。

常人说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沈青绿知道,她肯定不喜欢自己。

因为自己长得像玉晴雪,她讨厌玉晴雪,对一个不仅长得像玉晴雪,还被玉晴雪养了十几的人,应该也喜欢不起来。许是自我安慰,许是给自己找接受的理由,她多看了沈青绿几眼后,对沈琳琅说:“这孩子乍一看不像你,仔细一看,这眉眼之间分明就是你们沈家人。“顿了一下,又道:“孩子既然换回来了,那就好好养着。我沈家的外甥女,合该认认舅家的门,明日你带孩子回将军府一趟。”沈琳琅自是应下。

“嫂子,让你跟着烦心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若是能像在家里当姑娘时那样,我也不至于这么生气。"顾如许说着,神色间隐有几分怒其不争。沈琳琅一脸愧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当她准备送顾如许出府时,被顾如许拒绝。顾如许示意沈青绿上前,道:“让这孩子送我吧。”阴沉好几日的天空,一直舒展不开堆聚在一起的云层,层层叠叠地仿佛越来越厚,却在刹那之间裂出一条缝,迸出明晃的光来。沈青绿默默地跟在顾如许身后,不多一步,不少一步,正好三步的样子。顾如许走快时,她就快,走慢时,她便慢,一路行下来,时快时慢却不显任何的杂乱与狼狈,似是还有几分气定神闲之感。“你叫阿离?”

“是。”

很清脆的声音,爽快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顾如许挑了挑眉,停下脚步来,定定地看着她,“听说你一被认回来,那少了的一魂一魄也归了位,倒真是巧。”

她不避也不躲,目光平和,“不是巧,是必然。”顾如许闻言,眸底精光大盛。

“好一个必然!”

这孩子不是个简单的!

聪明人说话,仅需只言片语。

“你娘心性良善,待人以诚,若遇同为心诚之人,则是幸事。若遇包藏祸心之人,那就是她的劫数。”

“你说的对,所以有长嫂如你,是她此生之大幸。”顾如许的眼神始终不离她,不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神态,在听到她说完这句话后,隐有激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