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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挑拨

哪怕是再世为人,沈青绿依然记得离开福利院的那一天。天很蓝,阳光明媚,晃得她想流泪。

那牵着她手的女人,,很美丽很温柔,半蹲着身子,温声细气地问她,“你要不要和我姓,姓沈?”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这个姓,她真的很喜欢。

“我是沈家的孩子。"她喃喃着。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顾如许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以及脸上的动容,不由得生出怜惜之情。多年前唯一见过的那次,足可见这孩子是个被苛待的,眼下还穿着一身灰青的颜色,老旧的款式,中等的料子的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除去一朵绢花,再无任何发饰,显然是自己那小姑子一时没顾上。当下对身边的婆子耳朵一番,那婆子立马领命而去。“好孩子,你是我沈家的孩子,若是有人再敢欺你,你告诉舅母,舅母替你撑腰。”

“舅母……

“舅母,阿离!”

她和刚回来的玉敬良几乎是同时出声。

玉敬良老远看到他们,一路跑上前来,倒是没怎么气喘,俊朗的脸上明显布着担忧之色,看看她,又看看顾如许。

他打小长在将军府,顾如许是他的舅母,却更像是她的母亲,免不了要唠叨两句。

“你看你,跑这么急做什么?老大个人了,行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若被你舅舅瞧见,少不得让你蹲马桩磨性子。”“我担心阿离。”他咧着嘴笑,少年气十足。“我沈家的孩子,自有你舅舅和我做主,你担心作甚?”顾如许这话一出,他眼睛立马一亮,“舅母,我就说吧,您肯定会喜欢阿离的。阿离这么好,哪哪都像是沈家人,您说是不是?”沈青绿哪能不知他的苦心,必定是因为自己这张哪哪都不像沈家人,而自己长得像玉晴雪的脸,他才会担心,担心自己被人不喜,担心自己被人嫌弃。这个二哥…

他笑嘻嘻地看过来,眼晴那么的明亮,似最不染尘世污垢的星辰,“我就知道,舅母肯定会喜欢你。”

顾如许也笑起来,紧接着又严肃,“你娘事多,一时怕顾不上阿离,这个家里舅母只信你,你可得好好护着她。”

“舅母放心。"他郑重应下。

“我就是不放心。“顾如许说着,环顾着这座宅子的布置,眉眼间的神色越来越冷,越来越淡。

兄妹俩都听出她不放心什么,却也没法多说什么,一起将她送出门,看着她上马车。

玉府门外的世间,沈青绿是第一次见到。

巷子不窄,且长。

暮色渐起中,那古老的墙垣和石板路,与她而言跨越的不止是千年长河般的时光,还是无法追根溯源的另一时空。

她站在这时空之中思念着亲人,或许所见到日月也不可能出现在后世她生活过的地方,无法与他们共一片天地。

“二哥,谢谢你。”

这声谢不止是方才玉敬良帮她说话,还有从玉敬良的话中,她听出来这位二哥事先见过舅母,且替她说了不少好话。玉敬良有些不自在地挠头,“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你哥。”一句我是你哥,让她怔住。

曾经她也问过另外一个人,为何会对自己那么好。那人的回答也是这个,“我是你哥。”

她恍惚起来,仿佛借由这句话换了一个时空,身处上辈子的场景中。窗前的那片竹子又到了青绿交错的季节,万物生机呈现着你争我赶的生机勃勃,而有的人却一日比一日凋零。

因为肾病已到晚期,非换肾不能活,她整个人瘦得厉害,也没什么血色,苍白的脸色中泛着黄,哪怕是站起来都得人扶着。肾源迟迟等不到,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她仍然还在装,装不怕死,装对生死置之度外,却贪恋着别人的好,舍不得放手。她紧紧靠着身边的人,那人清瘦白净,温润如玉,似窗边最为临风的竹子。“哥,如果人有下辈子,我们肯定还会遇见。那时我不再是我,也不记得你,你还会对我好吗?”

“会。”

正院主屋的门紧闭着,玉敬贤站在门外,一脸的阴郁。打眼看到沈青绿和玉敬良一道过来,下意识皱起眉头。

门里面传来玉之衡压抑不住愤怒的声音,“母亲都说了,晴雪压根不知情,她再是有气,也不能把晴雪打成那样。”一想到自己妹妹那张肿得不成形的脸,还有唇角的血,他就说不出来的恼火。在他看来,顾如许骂的不是谢氏,打的也不是玉晴雪,而是在骂他,在打他的脸!

他从来不曾如此过疾言厉色过,沈琳琅有些难以接受,“我嫂子不会无缘无故打人,我早说过,晴雪不可能不知情,母亲是在替她隐瞒。”“母亲说的话,你也不信?"他很失望的样子,许是意识到自己之前大声了些,语气低软下去,近乎于暗哑,“琳琅,我知道你生气,气孩子被换了,可是你好好想一想,你自己的痴儿换了人家好端端的孩子,得益者是你,吃亏的是晴雪。”

若是搁在从前,沈琳琅最吃他这样的声音,此时听来却觉得无比的难受,“阿离是被她药傻的!”

“你别听孩子瞎说,晴雪不可能这么做的。“他似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叹了一口气,嗓声更是暗沉,“琳琅,事已至此,我们能不能就此揭过。你去劝劝你哥嫂,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好?”沈琳琅没有回答。

一阵沉默,延伸到外面。

玉敬贤不虞地睨着沈青绿,暗道若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妹妹,他们一家人该是何等的和乐融治。

“大哥,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给我记着,阿离才是我们的亲妹妹。"玉敬良瞪回去的同时,白了他一眼。

他一恼,“亲的又如何?”

“亲的确实不如何。“沈青绿冷冷地道:“比如说你。”这时屋内传来沈琳琅悲伤却坚定的声音,“不好,我做不到!”紧接着门从里面一开,玉之衡一脸怒容地出来。玉敬贤下意识避到一旁,人已到了玉敬良身后,玉敬良轻哼一声,“你平日里和父亲最是亲近,这时候怎么不跟着?”“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们当儿子的岂能触他霉头,让他清静即可。”玉敬良见沈青绿已经进屋,立马跟上。

玉敬贤犹豫一二,也随他们而入。

沈琳琅背对着他们,一手撑着桌子,从那姿态来看就在是十分难受。听到动静后,她似是抹了一把脸,再转过身后,那微红的眼眶,以及表情中的难受,哪怕是尽力装作无事的模样,亦是徒劳无功。“娘没事,你们都回去吧。”

玉敬贤先走,玉敬良被催促后再走,沈青绿留了下来。她扶沈琳琅坐下,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那静静地陪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沈琳琅情绪平复过来,羞赧地道:“阿离,是娘不好,让你们跟着担心了。你爹他最是孝顺,出了这样的事,他才是最为难的那个,免不了有些两头不落好。”

一室的富贵奢华,也盖不住她眼底的失落。沈青绿没有应和她的话,而是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茶,捧在掌中,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娘,你能不能说说你和父亲当年的事?"等她神色缓了些,沈青绿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与眼下完全无关之事。

她乍一闻言,先是微微一愣。尔后眉眼渐渐泛起柔情,神色也陷入回忆中,伴随着过往的甜蜜,和自己的女儿娓娓道来。她险些撞上玉之衡后,自是下马与人道歉。玉之衡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掩清俊儒雅,面对她的道歉,哪怕是声音都在抖,说话也磕磕巴巴,却连说自己不碍事。因着打小习武的缘故,她接触的男子自然也比寻常的闺阁女子要多,不仅胆子大,也少些女儿家的矜持害羞。

当她由于心生好感而盯着人看时,玉之衡是脸红耳朵红,看上去很是害羞腼腆。

“我那时就想着,他又不是姑娘家,怎么能脸红成那样,还真是有趣得紧。”

说到这里,她眼睛都是亮的。

沈青绿与她相反,眸底一片晦暗。

“那后来呢,娘和父亲还见过吗?”

“说来也是巧,还真让我们再次遇见。我有个好友,也就是慕霖的姑姑慕妙华,她那时爱凑趣,硬拉着我去什么雅会,说是看热闹,如此一来,我与你父亲又碰着了。”

举子们提前进京,不光是提前熟悉环境,就近温习准备,更多的是想有所收获,或是结交什么人,或是展露自己的才名。如此一来,大大小小的雅集诗会应运而生。而很多欲拉拢人才,还有意榜下捉婿的人家,也会借着这样的雅集诗会筛选自己想要的人。她和慕妙华是高门嫡女,自然不可能这么选夫家,她们就是去凑热闹。谁料她在一群学子之外,看到明显不融于人群,默默远在一旁的玉之衡。玉之衡身态优越,长相不俗,很快吸引不少人的注意。“你父亲是真傻,那些个姑娘围着他,他还当别人是想找他讨教诗词文章,连连谦虚说自己才学疏浅,并向她们推荐举子中一些才名远盛之人。”“那父亲推荐的那些人,可都是青年才俊?”“要么说他傻啊,不解风情,推荐的那几人才学倒是极好,却成亲的成亲,年长的年长。"她“扑哧”笑出声来,一扫之前眉间的郁色,英气明朗如同正知情爱之年的少女。

沈青绿却笑不出来,傻的人不是玉之衡,而是她。从她的叙述中来看,她看到的是一个为人正直,不屑结党营私,不解风情的好男儿。而沈青绿听到的却是一个颇有心机,城府较深的人。“娘,这么说来,姑娘家若是喜欢一个男子,也能大庭广众之下示好,对吗?”

她正了正色,生怕误导女儿,“自持身份的姑娘,当然不可能那样,那些啊要么是商户小户女,要么就是一些庶女,倒是没有太多的顾忌。”沈青绿了然。

玉之衡对那些示好的姑娘们不是不解风情,而是没看上。“你父亲为人正直,不知投靠献才于人,金榜提名之后,好些名次不如他的人因着有投身之处,或是自身家世过硬,或是成为哪家的女婿,陆陆续续领到差事,唯有他孤仃仃地留在客栈,还生了病。”她找去的时候,玉之衡正发着烧,人都有些晕晕沉沉的,连站都站不住,倒在她身上。好在她自小习武力气还算大,一把将人托住。那几日她日日前去照顾,情愫渐深,主动表明心迹。玉之衡得知她是将军府的嫡女后,拼命地说自己高攀不让,还赶她走,越发让她坚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旁人都说你父亲高攀,我却是知道对于我将军府嫡女的身份,他有多为难,为此言明在先,不希望沈家助他。他曾说过,他希望我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那样就不会有人对我们的姻缘说三道四。”天色已暗,室内的光线变得灰沉,纵是这样,她脸上的光彩清晰可见,那么的动人,那么的欢喜。

很可惜的是,沈青绿半点也感受不到她的欢喜,只有替她不值。“娘,父亲这话,我不苟同。你就是你,难道因为你嫁的人出身低微,你就非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吗?”

“你父亲并非这个本意,他只是不愿我被人说。你不知道,我嫁给你父亲后,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挤兑我,你父亲他是心疼我。”“他心疼你,那他应该不愿你受委屈,也会心疼你生的孩子,为何在这件事情上不体谅你,也不心疼我?”

亲生骨肉被换不生气,还想息事宁人,这是心疼吗?沈琳琅被问住,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的光彩一点点地黯下去,沉没于灰暗之中。

前院的书房内,亮着灯火。

桌案上铺着白宣纸,上等的砚台中墨已磨好,纸香墨香充斥期间,手握狼毫之人却无比的烦躁,仅写两个字就搁笔。“父亲。”

一听是沈青绿的声音,玉之衡本就皱着的眉头越发深了些。思索一二,沉声道:“进来吧。”

门从外面推开,沈青绿端着汤盅进来。

“听说父亲晚上没吃,娘很是担心,让我送些鸡汤过来。”对于这个刚认回来的亲生女儿,玉之衡的情感很复杂,“你娘她……没有生我的气?”

“娘当然是生气的,你让她去劝舅舅舅母,岂不是让她将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随意由着别人践踏,她当然不可能同意。”“阿离,为父也是没有法子,你舅母是为你出气,将你姑姑打得不轻。这事说来说去也是因你而起,若不然你去劝他们?”那白宣纸上的两个字,是家和。

很显然,后面应该跟着万事兴三个字。

沈青绿挺想笑的。

她也是没有想到,上辈子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她,后来都还有父女缘,这辈子明明有亲生父亲,却是如此的没有父女缘分。这样的家,要什么和!

“解铃还须系铃人,父亲若真想平息此事,还得是祖母带着她女儿亲自去请罪才是。”

“什么她女儿,那是你姑姑,养了你十几年…”“父亲怕是忘了,她养我的银钱从何而来?”玉之衡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哪怕只说了一个字,语气中全是不喜,像是被人扎了心,也像是被人踩了尾。

“父亲。"她出声打断,黑玉般的眼睛里涌现出泪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娘跟我说,她说事情一出,你才是那个最为难的人。一边是亲娘和妹妹,一连是妻子和女儿,你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做。”“你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我为难?”

她按着眼角,轻轻地吸着鼻子,“父亲,你与舅舅相识多年,他是什么脾气你该知道。还有舅母那性子,若是我和我娘去求情,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他们更加生气。娘看似在为难你,其实他是在帮你,你可不能怪她。”玉之衡立马心头一紧,暗道自己方才一时情急,差点乱中出错。那舅妇出身好底气足,最是难讨好,又不好惹的人。而他那个大舅哥杀伐果决铁腕手段,更是不能轻易得罪。

倘若他真让妻子女儿去求情,对大舅子和那舅妇护短的性子,极有可能会坏事。

思及此,脑门子冒出一头冷汗来的同时,又很是庆幸。他不由得认真打量起这个亲女儿,“那依你之见,为父该如何是好?”沈青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父亲是孝子,想来也不愿祖母受气。我听舅母的意思,分明是怀疑当年之事是你妹妹的主意,逼迫祖母为之。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让她认下此事,将祖母摘出去?”

若事情不能两全,必然有所牺牲,对于一个聪明人而言,应该最是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玉之衡心念一动,背在身后的手反复摩挲着。对于他而言,谢氏是天下第一难得的好母亲,那般千辛万苦地抚养他,省吃俭用地供他进学。若没有母亲,就没有如今的他。所以母亲和妹妹,这样的选择并不难做。

良久,他摆手,道:“你让为父好好想想。”沈青绿作懂事状,立马乖巧走人,却在转身之际勾起唇角,冰冷的眸中全是讽刺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