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要(1 / 1)

第43章讨要

到处都是黑的,到处都是水。

她慢慢地往下沉,带着必死的绝决。

胃里的水像岩浆,不停地灼烧。口鼻里的泥浆,堵住呼吸的通道,她窒息着,死亡的恐惧与想活的本能让她开始挣扎。她拼命地喘着气,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视线的是红帐珠帘,床楣上还挂着镂金的香球,香球下坠着大红的流苏,虽无风,却因为感受到轻微的震动而摇摆。濒死的感觉还在,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里强有力却有些快的跳动,似劫后余生般闭了一下眼睛。

须臾,再次睁开。

场景没变,红帐珠帘香球仍在。

有人听到动静掀帘进来,不是夏蝉,而是宝葵。宝葵几步到了跟前,一脸的关切,“天还早着,大姑娘要不要再睡会儿?”天确实还早,因为外面是一片黑。

沈青绿问:"夏蝉呢?”

宝葵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太自然的神色,回道:“夫人不放心大姑娘,等大姑娘睡下后命奴婢守着,让夏蝉下去歇着了。”她是沈琳琅的人,所有的安排当然都是沈琳琅做的主。沈青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把夏蝉叫来。”她欲言又止,应是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没说,应下吩咐出去。几乎是出去进来的工夫,夏蝉就来了。

因为夏蝉根本没有回去歇着,而是一直就守在外面。哪怕是明显被人排挤,脸上却没有任何的不满怨尤,而是关切地询问沈青绿有没有睡好,要不要起身?

沈青绿观其面色,道:“你在这里陪着我,我再眯一会儿。”她依言,就坐在床边。

珠帘被人掀开时,她一看到来人,刚欲起身,手就被沈青绿拉住。沈青绿眼睛未睁,似是在呓语,声音却是不小,“好夏蝉,你陪着我,我才睡得踏实。你别走,你可不能离开我。”进来的人是沈琳琅,后面跟着俞嬷嬷宝葵还有银萍等人。而沈青绿的话,她们几乎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琳琅先是皱眉,尔后沉思,看向夏蝉的目光有些复杂。夏蝉的手还被沈青绿握着,沈青绿的手指轻轻挠了她一下,带着几分调皮,却分外的让她心安。

她感动着之时,沈青绿似惺忪般抬起眼皮,嘀咕一声,“天亮了吗?”沈琳琅快步到了床边,坐在沿上,爱怜地摸碰上女儿的发,“阿离,快天亮了。”

“娘。“沈青绿往边上姑蛹着,顺势用脸去贴着她的手,“天亮了就好,我喜欢白天,不喜欢晚上。夜里总是那么的冷,那么的”她修复大半个夜,却还鲜血淋淋的心,再次被人割开一道口子,涌出更多新鲜的恨血。血流之处尽皆成河,似是永不会干涸。“阿离,娘像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我相信娘。”

沈青绿越发贴紧她,那样的信任依赖,一点点地填补着她因为痛苦而像是被生剜过的心。

她一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有些事她不能再容忍发生,打定主意拼尽全力也要保护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绝不留一丝半点的隐患。

尤其是女儿身边侍候之人,必须是她信得过的人。“娘知道你和夏蝉相处几日,已经有些感情,但她是你祖母给的人,不可继续留在身边。”

沈青绿将手往枕头下一摸,摸出早就做准备好的那张身契,道:“昨日我找祖母要了她的身契,她已是我的人,娘大可放心。”沈琳琅挺意外的,意外之余又很是骄傲欣慰,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在你祖母身边多年,易主之人心思多半繁杂,对你未必会全心全意。”“娘,人和人不一样,有些人你真心待她多年,无微不至有求必应,却未必会感激你。有些人哪怕是因为一句承诺,也会对你死心心塌地。"沈青绿握着她手,眼睛直视着她。

她望进那黑玉般坚定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模样,忽然有些怔神。这时外面传来玉之衡的声音,应该是在问俞嬷嬷等人,“夫人可是在里面?”

“大姑娘刚醒,夫人也在里面。"俞嬷嬷回道。玉之衡清了清嗓子,看样子没打算进来,而是隔着门说:“琳琅,你夜里让人传话,说是今日要带阿离回将军府一趟。事情如此之突然着急,我未能提前告假,恐不能与你们同行,望你见谅。”

昨晚他没有回房,直接歇在书房,自成亲以来,这样的事还是头一遭。沈琳琅一夜没睡好,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沈青绿的事,另一小半是因为他。他甫一开口时,她虽尽力压制着,眉眼间的神采却骗不了人。当他说不能与之同行时,那神采立马黯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失望与失落。“你既不得闲,我带着孩子们去便是。”

“琳琅,你莫生气,那我去上衙了。”

他应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什么,这才走人。她几次想起身去追,却都忍下了。

沈青绿将她所有的情绪看在眼底,忽地下床穿鞋,披上一件斗篷就追了出去。

“阿离!"她惊呼着。

“娘,我有几句话想和父亲说。”

玉之衡将出正院,听到后面有人来追,还当是沈琳琅,心下顿时一喜,待转身之后看到的是沈青绿时,不由皱起眉来。“阿离,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

沈青绿用斗篷将自己裹的好好的,除了头发没梳之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父亲,我怕你误会娘,我心里着急。”“你娘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父亲,你可知昨晚还发生了什么事?”

玉之衡的表情告诉她,这位一家之主不知是对内宅之事不上心,还是根本就是耳目闭塞,所以压根不知道静心院的事。她好心好意地叙述一遍,在玉之衡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叹气,“她以前那么对我时,恐怕没想过我还能活下来,还有被亲娘认回的那一天,还有将一切还给她的一天。”

松散的墨发,遮住她大半张脸,身上包裹着的月白色斗篷,还是玉晴雪给她的那一件。大而黑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漆色,而是分外的平静。正是这不符年纪与不合时宜的平静,才让玉之衡心惊。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沈青绿,“你是故意的那么做的,就是想让你娘恨你姑姑?”

沈青绿没有否认,“父亲,你不是我娘,十月怀胎之人不是你,对别人的女儿千娇万宠的人也不是你,你不知我娘的痛苦,不懂她的恨。她的痛苦和恨必须有个合理的去处,否则这件事永远过不去。玉之衡看着她,更受冲击。

这个孩子说的话怎么像含着冷雪似的,听起来怎么如此的让人不舒服,但仔细一想,未必没有道理。

“阿离,你能帮为父吗?”

“父亲,我当然想帮你。家和万事兴,谁才是你的一家人,你可不能犯糊涂。“说到这,她声音低下去,眼睛里涌起泪水,全是委屈与难过,“我好容易认回娘,认回父亲,我希望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希望你和娘好好的。父亲,你能答应我吗?”

她哭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个好容易得到喜欢的玩具,舍不得放手的孩子,“我不想娘恨祖母,祖母换了我和棠儿姐姐,我该恨祖母的,可那是祖母啊,之前也疼过我……

这孩子应是心思简单,有什么说什么,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如是想着,玉之衡心头的怪异渐渐散去。

半响,他说:“为父答应你。”

沈琳琅一赶到,听到的就是他这句话。

沈青绿眉眼弯着,像个讨到糖的孩子,献宝似的炫耀道:“娘,你也听到了,我和父亲说,希望他能替娘出气,希望我们一家人好好的,父亲答应我了。玉之衡闻言,心头兀地一跳,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沈琳琅对他到底有情,“你真的信我,真的愿意还我和阿离一个公道?“我……我会找到解决之法的,琳琅,你信我。”天色渐亮,晨光冲破黑暗,开始强势地回归天地。他抬头看了看,估摸着时辰,同母女俩告别。沈琳琅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有情意有怅然,还有说不出来的迷茫。“娘,你且等着吧,父亲肯定会好好处理此事。“沈青绿像是玩笑般,眼底却是极冷。“如果他做不到,那我们就不要他了。”沈琳琅正酸胀难受着,乍听这话心都乱了,“你这孩……大

一刻钟后,将军府来人。

为首的是顾如许身边最得用的徐嬷嬷,她是奉自家夫人之命前来送东西的。东西全摆在沈青绿面前,各色的新衣裳,足有十几身,绣工精致料子上乘。还有精美华贵的首饰,玉的金的宝石的熠熠生辉。“夫人说了,大姑奶奶事多,定然还来不及给表姑娘准备这些东西。她买的都是这些都是成衣,府里的绣娘改了一晚上,也不知道合不合表姑娘的身?”沈琳琅感动之余,又很是愧疚。

她当真是气糊涂了,竞然忘了这一茬。

等到徐嬷嬷等人一走,趁着沈青绿试衣服时,让俞嬷嬷量身记下,赶紧安排人去裁制新衣。

一番梳妆打扮后,玉敬贤和玉敬良兄弟也已准备好。从玉家出发,穿过崇德巷子,再过象市,一座座高门府邸错落分布,将军府就在其中。

沈家门外雄踞的石狮,瞧着都要比别家的威风些,恢宏的朱漆大门敞开着,将母子沈琳琅母子几人迎进去。

相比玉敬良的兴奋雀跃,玉敬贤显得有些郁闷。以往兄妹仨,他与玉流朱不离,被冷落的是玉敬良,如今玉敬良和沈青绿相近,他成了被孤立的那一个。沈琳琅见之,无奈地叹气。

一进将军府,莫说是她,便是沈青绿都被那阵仗惊到。顾如许领头,身边站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其后是所有沈家的下人。那些下人齐呼,“恭迎表姑娘回府。”

这是她给沈青绿的脸面,让所有沈家的下人都知道,哪怕她以前再是疼爱那个假的外甥女,沈家上下以后都要以沈青绿这个真正的外甥女为重。她几步上前,打量着沈青绿。

如火的金绣红衣,整套的红宝石头面,额头那磕破的地方还有痕迹,未以发巾为挡,而是描画着一朵梨花。

墨发红衣雪梨,分外的相得益彰。

“我就知道,你压得住这颜色。“她含笑点头,应是很满意。至于谁压不住,不言而喻。

她精明的眼睛一扫,没有看到玉之衡,冷冷地一挑眉,没有问沈琳琅,反而问玉敬贤,“你父亲怎么没来?”

玉敬贤当然要为自己的亲爹遮脸,“事出突然,父亲未能提前告假。等舅舅回京,他必是要来的。”

“亲生的女儿头一次回舅家,他当父亲的竞然不露面,当真是好得很。“她脸一沉,吩咐徐嬷嬷,“你跑一趟,请他过来。若是他不肯来,我亲自去请!徐嬷嬷领命,赶紧前去。

“嫂子,大哥不在家,他不来也.…”

沈琳琅话还没说话,就被顾如许打断,“你呀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大哥在与不在,他个当父亲的都得来。阿离才认回,他这么做分明是不看重孩子,也没看重你,你还帮他说话,还护着他。”这个小姑子啊,还真是中了那姓玉的毒。

堂堂将军府的嫡女,低嫁至此还处处伏低做小,若不是太过良善心软,如何能让人欺负到这个份上。

“以后你可得硬气些,不为自己,也得为阿离着想。”她招来那少年,向他介绍沈青绿,道:“亭儿,这是你阿离姐姐。”武将不居家,哪怕是年长如沈老将军,如今人还在军营中,身边还跟着三个孙子。而身为神武营右将军的沈焜耀,还在京外办差。整个沈府,如今只有她和四子沈长亭。

沈长亭长得不像她,却像沈琳琅,与玉敬良有几分像,一看就是活泼好动,气血极旺的那种孩子。

当然,话也多。

“阿离姐姐,你真好看。”

“阿离姐姐,你喜欢玩什么?”

“阿离姐姐,听二表哥说你胆子很大,连他做的蛇都不怕。”“阿离姐姐,你看,这个你喜欢吗?"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个东西,一股脑里往沈青绿手里塞。

玉敬贤一见那东西,差点叫出声来。

沈青绿却是将那东西拎起,左看右看,道:“还挺真的,如果这腿再细些就更好了。”

“阿离姐姐,你真的不怕啊。“沈长亭将那东西接过来,十分认真地说:“你说的对,它的腿是有点粗。”

那是一只假蜘蛛,与玉敬良做的假蛇有异曲同工之处。他们表兄弟二人,不仅长相相似,性情也十分相投。

因着玉敬良不喜玉流朱,一直以来他对玉流朱那个表姐也没什么好感。同理,玉流朱不喜玉敬良这个二哥,对他这个长得像玉敬良的小表弟也颇为厌烦。两相看厌的表姐弟二人,其关系好坏整个将军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娘,阿离姐姐果然是我的亲表姐。”

顾如许嗔道:“你个皮小子,平日里胡闹也就算了,你阿离姐姐头回上门,你就作怪,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我让你给你阿离姐姐准备见面礼,你就这这么个东西,若不是你阿离姐姐胆子大,我今日定不饶你!”“我娘要打我,阿离姐姐救我!"沈长亭古灵精怪的,在顾如许佯装抬手时,一下子窜到沈青绿身后。

沈青绿正想说什么,面前出现一个精美的匣子。“阿离姐姐,之前那个不算,这才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沈长亭嘻嘻地笑着,期待地看着她,“你看看,喜不喜欢?”匣子里是一把精巧的袖箭,铜身鎏金,还镶嵌着宝石,十分的华美。她一见之下,黑玉石般的眼睛里顿时光彩照人,比之那宝石还有绚丽夺目。“我很喜欢。”

说着,她当下就将袖箭戴在手腕上。

“这个能射多远?”

沈长亭作神秘状,“阿离姐姐一试便知。”他和玉敬良都站在沈青绿身后,一个教她如何瞄准目标物,一个教她如何使用。

其他三人看着他们,心思各异。

玉敬贤是浑身的不自在,仿佛自己不仅被排除在外,还成了多余的那一个,这种滋味让他不好受。

而沈琳琅却是记起以前她带养女回将军府时,这个小侄子从不曾有过如此开心心的模样,更别提是一起玩耍。

她怅然于过往,又欢喜于现在。

顾如许也想到以前小儿子对小姑子那个养女的态度,感慨一句,“当真是骨头亲。”

这时沈青绿已找到目标物,是不远处的一棵树,忽然视线的余光扫到走来两名男子。一人气宇轩昂英武不凡,另一人清冷高雅如雪后青山。她心念微动,狠意顿生。

那箭准一移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触动机关,箭矢“嗖"地一声,朝那神颜若松的男子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