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见证之人
大
“眶当”
妆台上的梳蓖瓷瓶等物被扫落在地,玉晴雪用手挡着自己的脸,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镜子里那个红肿着脸,脸上还有七零八落划落的丑陋之人。“我的脸,我的脸…”
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这张脸,当年她进京之后,被沈琳琅带着出入各大高门,听到最多的就是别人夸她长得好,还有好些爱她颜色的公子哥儿,私下称她为玉娘子。
“快,快把东西给我!”
秦妈妈自是知道她要什么,赶紧将那匣子取出。她将里面胭脂水粉翻出来,胡乱地往脸上抹着,却没有往日里那种锦上添花的美,而是越发的恐怖吓人。
“夫人,等你脸上的肿消了,定然会和从前一样的。”秦妈妈的话没有安慰到她,她还在那里乱抹,最后尖叫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不是我,这不是我……”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玉流朱冷着脸进来,看她的目光不掩嫌弃。她立马捂脸,想把自己藏起来。
玉流朱一个眼神过去,示意秦妈妈和登枝等人退到外面。秦妈妈目露忧色,有些迟疑,“姑娘,夫人遭此苦头,心里难免过不去,你…“我正是来劝她的。”
一听玉流朱这么说,又见玉晴雪没有反对,秦妈妈迟疑了一会儿,不得不往外走。
登枝将门一关,屋内只剩母女俩。
玉流朱弯腰将一截螺黛拾起,在指尖碾了几下,“这样的青雀头,马市那家西域货的铺子里才有得售卖,量少而价高。你吃斋念佛多年,倒是不忘这些俗物,平日里不见你用,私下用来给谁看?”“女子精心装扮,自是给男人看的。"玉晴雪说着,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来,“那些公子们见着我,谁不是移不开眼。凭我的容貌,我本可以成为人上人,却被你娘打压,被你祖母匆忙婚配。”说到这,那光彩一点点阴沉下来,变成了怨恨。“棠儿,我这样全都是为了你!“她不敢摸不自己的脸,不仅是因为被自己的模样吓到,还因为疼痛。
“为了我?"玉流朱笑了一下,“我上回就问过你,你为了做成了什么事?你不要说你做了多少,在我眼里全是无用功。”“棠儿,你怎能这么说我?"玉晴雪拼命摇头,不知是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还是不想看到这样的玉流朱,“我这辈子都毁了,但是你不能!你听娘说,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个孽障得逞,那是她们欠我们的,必须得还!”她没有看到玉流朱回视她的目光,那么的不屑,似是在笑她。“我怎么做事,不用你来教,你若真是为了我,便知我的心思,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棠儿?“她乍惊,又乍喜,“你这样子说话,真像个贵人。”这时外面传来徐嬷嬷的声音,秦妈妈应是有些慌乱,答话时都有些语无伦次,“我家夫人……在,她在的,就是有些不太方便,烦请等一等”“无妨,棠儿姑娘住哪?奴婢先给她请个安。”“棠儿姑娘……
秦妈妈话还没说完,玉流朱掀帘出来。
徐嬷嬷对着玉流朱,多少还保有之前的恭敬,“棠儿姑娘也在,那敢情好。”
她事情简略一说,颇有些感慨地道:“这些年来大姑奶奶有多疼爱棠儿姑娘,我们都看在眼里。我家将军和夫人更是将棠儿姑娘你视如己出,远胜四公子。如今造化弄人,有些事不得不当面对质。也是赶巧,勇毅侯府的九爷正好在府中做客,被我家将军留下来做个见证。棠儿姑娘若是愿意,还请帮我们劝一劝你娘。”“我娘疼我,舅舅舅母也疼我,他们对我的好,我如何能忘?事已至此,我唯有尽可能的平息他们的怒火。你们且等着,我这就去劝我姑姑。”玉流朱说完,掀帘子进屋。
“老姐姐,真的不用我们进去?"一个婆子问徐嬷嬷。徐嬷嬷摇头,“先等等看。”
两个表姑娘,一个真一个假。
先前没有真的,她觉着假的不仅乖巧还懂事。如今有了真的,也不知是不是心存偏见,竞然觉得的假的不仅人假,性情人品也有些假。也是怪了。
一炷香后,玉流朱扶着蒙着面纱的玉晴雪出来。“这棠儿姑娘倒还算懂事,知道不让我们将军和夫人为难,真帮着把她亲娘劝出来了。"另一个婆子小声嘀咕着。
徐嬷嬷却是若有所思,当听到玉流朱说要和她们一起去时,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行人未有任何耽搁,直奔将军府而去。
将军府的下人们见之,纷纷避让的同时,自有不少隐晦异样的目光看向玉流朱。
上辈子在侯府的境遇,仿佛重现。
玉流朱挺直着背,目不斜视。
而走在后面的徐嬷嬷,却悄然落后一段距离,与不知何时过来的沈青绿在说话。
“棠儿姐姐怎么来了?”
徐嬷嬷将事情一说,“棠儿姑娘没让我们进去,我们就在外面等着,想来她是不放心自己的亲娘,所以一并跟来。”“还真是母女连心。“沈青绿意味深长地道,尔后微微一笑。芙蓉面梨花妆,明艳动人之余,又显出几分不沾尘世的清纯,红的白的交相辉映,最是引人入胜。
徐嬷嬷却像是眼花,愣是从那梨花妆中瞧出黑色的蕊来。大
正厅内,气氛并不好。
慕寒时不在,沈焜耀也不在。
沈琳琅和玉之衡夫妻俩之间,横亘着顾如许。有顾如许在,他们几乎没什么话,纵使其中一人明显有很多话要说。
这个舅妇应该是故意的!
玉之衡心道。
当前院的下人打头来禀报,说是人进了府时,顾如许即刻命人去将沈焜耀和慕寒时请回来。
他们还未来,玉流朱和玉晴雪已至。
“晴雪,你的脸…“玉之衡惊呼着,震惊地看着蒙着面纱的玉晴雪。玉晴雪的脸,哪怕是下半张被遮着,仍然能看出那触目惊心红肿与划伤。他一提自己的脸,玉晴雪下意识就想去捂,与此同时,藏不住恨与惧的目光不由自主去看沈琳琅和顾如许。
顾如许挑了挑眉,有几分欣慰地问旁边的小姑子,“她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沈琳琅轻轻颔首,表示是自己,然后小声说明自己这么做的缘由。“这个毒妇!“顾如许恨着声,“看来我下手还是轻了。”她刀子般凌厉的目光看向玉晴雪,玉晴雪吓得一个哆嗦,本就生疼的脸似是越发的疼得厉害,恨不得捂脸而逃。
身体才刚一动,立马被玉流朱扶住。
说是扶,实则是制止,制止她临阵脱逃的可能。她掐着掌心,咬着唇,怨尤全对着玉之衡,“大哥,你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事情已了,娘已亲口承认孩子是她换的,为什么还要对质?若真是对质,你们为何不找娘,而把我找来?”
“晴雪,娘一向疼你,你不能不孝。"玉之衡哪里还顾得上在意她脸上的伤,不停地隐晦的眼神暗示她,“你想想看,从小到大娘是怎么护着我们的,你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置她于不义之地。你若一意孤行,我也护不了你。”最后那句话,无异于威胁。
玉晴雪大恨。
从来都是这样,但凡是有事,不管是娘,不是这个大哥,他们首先舍弃的人就是她。
“大哥,事情是娘做的,我是不知情的……”“好你个玉晴雪,你还说你不知情,若不是知道阿离非你的亲生女儿,你怎能那般狠心伤她?借着给她上药,竟然拿簪子戳她的伤口,当真是蛇蝎心肠!顾如许拍桌而已,几步到她跟前,眼刀子不断地往她身上扎,恨不得将她扎成筛子。
她瑟缩着,不敢与之对视。
一室的沉闷,似泥腥四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沈青绿半低着眉,一手不停地抚摸着另一只手腕,感受着那袖子之下箭筒的冷硬,恰似她此时的心境。
又冷又硬。
微垂的视线中,一抹雪色的衣摆飘然而过,青竹气也随之而来。她心下更冷,唇角勾了勾,泛起嘲弄之色。
玉晴雪叫着屈,带着哭腔,“沈嫂子,你不是我,怎知我的苦?我这辈子全毁了,唯一的寄托就是自己的孩子,你可知我对她寄予着什么样的期望。可她偏偏是个痴儿,我心里的苦无处发泄,苦闷不由人时,恨不得抱着孩子一起去列你应该没见过那些生了傻子的人家,是如何对待傻儿的吧?别说是打,溺死摔死扔出去活活饿死的比比皆是!”
这声声泣血,字字含泪,说的倒是有其事。至于她说的那些人家,也不全是因为养不起孩子,有的纯粹就是嫌丢人现眼,而将痴傻的孩子弄死。
从这点出发,不管她曾经对原主做过什么,打也好骂也好,差点溺死也罢,似乎都能站得住脚。
人性的复杂,才是世间很多苦难的源头。
当年的稳婆已死,谢氏又扛下所有,她如果死不承认,人证物证全没有的情况下,哪怕沈青绿本人作证,也定不了她的罪。而她身边的秦妈妈,也跟着跪在地上,“夫人当年生产之后脱力,晕死过去,是奴婢一人侍候着。老夫人做主把孩子给换了,严令奴婢不许声张。奴婢惧怕老夫人,这些年不敢透露半个字,实在是罪该万死”她们主仆二人倒是齐心,还知道查漏补缺,把一应漏洞全都填满,再无可以追究问责之处,将所有的罪都推给了谢氏。玉之衡气极,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沈焜耀问他,“那是你母亲,我们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以不报官,你刚才说过要还琳琅和阿离一个公道,那我且问你,你当如何处置?玉之衡还能如何?
他此时满腹的恨,满腔的怨,恨自己的妹妹不懂事,怨自己的妻子不体恤,“我……我这就让人送她回老家,不许她再回京……“就这?“顾如许险些被气笑了,“妹夫莫不当我们都是死的?”“那你们想如何?"玉之衡双拳紧握,“那是我亲娘,是孩子们嫡亲的祖母,难道要把她杀杀了,让我当个不孝子,让孩子们担上欺辱长辈之名才善罢甘休吗?”
一个孝字压下来,仿佛就能盖住一切。
谢氏想来也是知道这个结果,所以才会将整件事情扛下。沈青绿斜了一眼那上座之人,似身处凡尘俗事中,却还能置身事外,那么的清冷淡然,那么的雪重霜寒。
除了她,玉流朱的目光也在那里。
玉流朱素面朝天,脂粉未施,一身的绿衣衬得气色越发不好,除了病弱之色更为明显外,还有肉眼可见的憔悴。
那双压抑着感情的眼睛,有着藏不住的心思。“慕大人为证,我能不能说两句?”
这才是真当沈家人是死的!
沈青绿心下冷笑,面上却是露出不解之色,“棠儿姐姐,慕大人又不能做主,你问他作甚?你不应该问问我娘,问问舅舅和舅母吗?”沈焜耀和顾如许相视一眼,目光如晦。
而沈琳琅则是脸色复杂,皱起眉来。
“阿离妹妹,你误会我了,我就是想着他是舅舅请来的人,当是舅舅和舅母信任看重之人,故而先问他。”
“我懂的少,棠儿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沈青绿说着,漆色如夜的目光睨了慕寒时一眼。
慕寒时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有着旁人察觉不到的暗流涌动,似冰与火的相遇,那么的不相融。
她在慕寒时静若水的目光中,似不经意般抬手,与此同时触动袖箭的机关,听到“嗖"地一声,那箭矢从玉晴雪和玉流朱中间穿过,钉在她们身后的柱子上。
玉晴雪抱着头,尖叫一声。
“对不住,方才手滑了。“沈青绿没有半点愧色地道,漆黑的眸色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让人望而生惧。
沈焜耀暗道这孩子倒是胆大,转过头向慕寒时告罪,“慕大人莫怪,小孩子得了新玩具,正是稀罕的时候,难免想摆弄一二。”慕寒时仍是不动如山之状,平静默然没什么表情,只那幽湖般的眼底隐有细粼划过。
玉流朱白着脸,强自镇定,“娘,舅舅,舅母,我知道你们对我姑姑也颇有微辞,她心中亦是有愧,想来愿意送我祖母回老家,并侍奉左右。”亲家也是一家人,哪怕是兵权在手的沈焜耀,也不能把谢氏和玉晴雪怎么样,倒不如眼不见为净。
“琳琅,你意下如何?"顾如许问沈琳琅。沈琳琅叹了一口气,“要不然…
她话还没说完,被沈青绿截去,“娘,舅母,我觉得不太妥当。祖母年事已高,棠儿姐姐的娘也不是个能靠得住的,万一再出上回失火之事,那该如何是好?”
“阿离妹妹,这种事可不能乱说。"玉流朱忙指责道。“棠儿姐姐能保证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吗?倘若祖母和你娘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能靠的就只有我娘,我娘肯定不会不管你,你说对吗?”顾如许何等精明,立马想到什么,面色一凛,“阿离说的没错,想来妹夫也不会放心。”
玉之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对。“舅母,棠儿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玉流朱深吸一口气,道。“你且说来听听。“顾如许望向她的目光,已与从前大不相同。“我以前听舅母说过,京外有处善思庵,住的都是一些罪孽在身之人。若不然将祖母送去,让她一则忏悔罪过,二则多积些福业。”她说的善思庵,原是镇国公府的家庵。
大邺王朝建立之初,有四大国公,镇国公府为首。武将起家的世家,最常见的就是流血牺牲,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就一代又一代的寡妇。那处家庵最开始是镇国公府的寡妇们修养身心之地,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将自家犯事的妇人送去度化,久而久之便成了京中罪妇管教之地。若是将人送去那里,倒是个好去处。
“舅母,不知那些送到庵里的人后来如何?是否真有人悔过后重获新生,长命百岁?”
沈青绿的话,似一道惊雷。
顾如许气息一乱,心口发凉,“我所知晓的人,在送去庵里后没两年都已悔过,从罪孽中解脱。”
所谓的解脱,就是死。
“解脱是什么?"沈青绿明知故问。
“阿离姐姐,解脱就是死了。“沈长亭小声地告诉她。她像是被吓到,愣了好一会儿后,“棠儿姐姐,你为什么想要祖母死?”玉流朱对上她深不见底的目光,心中惊愕无人能知。一个本该死去,却没有死的人,难道和自己一样……不。
这个表妹以前是个痴傻的,不可能被上天眷顾,自己定然是想多了!“我没有,我就是想让祖母有个好去处……我不知道那庵里的人都活不长,我还以为是个好地方,我……"玉流朱解释着,忽然看见沈青绿眼中的讥笑,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嗓子眼,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而沈青绿已扑到沈琳琅面前,流着泪乞求,“娘,我们别把祖母送走好不好?你实在是不想看到她,就让她和棠儿姐姐还有棠儿姐姐的娘住在静心院,好不好?”
“阿离,你真是这么想的?"沈琳琅问她。“我不想恨祖母,祖母是父亲的亲娘,我知道娘也不想让父亲为难,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不要分开,好不好?”沈焜耀皱起眉来,暗道这亲外甥也太过心思简单,怎能如此心善心软。他才想说什么,被顾如许用眼神制止。
“阿离是这件事的苦主,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夫妻成亲多年,沈焜耀最是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像这般将事情重重拿起却轻轻放下还是头一回。
“我相信阿离。”
仅是这一句话,引得沈焜耀多看了沈青绿好几眼。沈青绿泪眼盈盈,望向玉之衡,“父亲,我不想你为难,你也不要让我娘为难。以后祖母那边你自己去尽孝,好不好?”玉之衡的心大起大落着,在她提出不送谢氏走时,哪里还有半句异议,只想着亲生的到底是亲生的。
“好孩子,我答应你…”
她目光沁着水,如水洗黑玉般的眸子流转着,像是催促着命运的转盘,停在慕寒时那里,“慕大人,今日之事你是见证之人,你可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