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阿朱
大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看她。
而慕寒时的眼神,正正好与她对上,纵是平静无波,却无端生出如临深渊之感,仿佛与渊底遥遥相望。那渊底黝黑似墨镜,清楚映出别人心里的魑魅魍魉,也折射出自身的阴暗诡谲。
“沈将军抬举,让我为今日之事做个见证,诸位所言,我已悉数记下。”她听到这话,浅浅一颔首,“多谢慕大人。”慕大人三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似是每一个字都有不一样的意味,比如说慕这个字,她的语气略轻,而大这个字,她咬得比较重,最后那个人字,更是拖出一丝尾音来,像是在嘲讽什么。
当然,除了慕寒时,或许谁也没有听出来。他平静眼眸中的波动,也唯有沈青绿能看出来,这种目光的较量,无声而隐晦,但沈焜耀是经历战场之人,竞然能感觉到一二。“慕大人,以前是否见过我家阿离?”
“似是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慕寒时的话模棱两可,仿若是夜里起的风,也像是黑暗中落下的雪,“也或许是你这外甥女,应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我?”沈焜耀下意识看沈青绿,沈青绿老实回道:“上次在侯府,我见棠儿姐姐和慕大人说话,过后棠儿姐姐还骗我,说慕大人是侯府的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顾如许转头问沈琳琅。沈琳琅满脸的不自在,低着声将上回在侯府的事一说。这下顾如许再看玉流朱,目光又变。
玉流朱自是替自己辩解,还是那套说辞。
对于她的解释,顾如许压根不信,还反问沈琳琅,“你信了?”沈琳琅一时语噎,那时侯玉流朱还是自己的女儿,如何能不信?“阿离,是这样吗?"她又问沈青绿。
沈青绿摇头,“我记得是棠儿姐姐让我等她,她一去许久不回,我便去找她,然后就看到她和慕大人在说话。那时我还傻着,自然是棠儿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慕老九这次装得好,正好给了她机会,为那次的事再对一次质。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目光往那边而去时又和慕寒时的眼神重新对上。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觉得他是故意的。为什么?
“棠儿,你为何要撒谎?"顾如许在问玉流朱。玉流朱当然不会承认,“阿离妹妹那时人还未好,是她记岔了。”“好一个记岔!"顾如许语气一变,对慕寒时道:“慕大人,实在是对不住,让你扯进这些琐碎小事中。”
慕寒时没说什么,从容起身。
沈焜耀也跟着,郑重向他道谢,“今日之事,真是麻烦慕大人。”随着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顾如许的脸色一点点地变化着,最后冷到不近人情般,对玉之衡说:“阿离心善,不忍你们一家骨肉分离,你以后要好好对他们娘几个,莫要寒了妻儿的心。”
玉之衡连连称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哪里还待得住,看了沈琳琅一眼后,推说自己还要回集贤殿,赶紧告辞离开。
临走之前,给自己的两个儿子使眼色,玉敬贤立马跟上,玉敬良迟疑一会儿,也不得不随他们走。
而沈长亭,则是被顾如许支走的。
顾如许对着玉晴雪,不仅面冷,还不掩厌恶之色,“你是不是知情,你自己知道,我们也知道。你要记住,我们能容你,完全是看在我家琳琅和阿离的面子上。”
玉晴雪低着头,不回话,也不反驳。
对着她身边的玉流朱,顾如许还是那句,“我以前还当你是个好的,没想到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你以后好自为之。”玉流朱看着她和沈琳琅,眼神怨且远。
上辈子她嫁进侯府后,婆母开明,祖婆婆慈爱,她们对她喜爱又满意,逢人就夸她。那时她以为自己生而有福,一辈子都将被人宠着爱着。谁知她们一朝生变,看她的目光不再温和有爱,而是复杂冰冷,就像此时眼前的人。
明明几日之前还不是这样的,就因为她不是娘亲生的,她们便能舍弃十几年来的感情,视她如陌路,甚至是嫌弃。
她如何好自为之!
“……
沈琳琅忍着不看她,别过脸去。
顾如许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下人将她们送出去。等到她们一走,对沈琳琅道:“你呀,可不能心软。”沈琳琅自是点头,“我知道。”
顾如许示意沈青绿过来,“阿离,你告诉舅母,你为何不让你父亲把你祖母送走?当初若不是她把你和别人换了,你何至于受这些年的苦。”“父亲是孝子,我不想父亲为难。娘看重父亲,父亲若是为难,娘也会跟着难过,我不他们生间隙。”
“琳琅,你听听,这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处处都为你们着想。不像有些人,哪怕你养她十几年,锦衣玉食如珠如宝,到头来她为了替自己的亲娘打算,连祖母都舍得抛弃,更是不顾你和妹夫的夫妻之情。”顾如许感慨着,又补了一句,“谁生的像谁,阿离像你一样心善,而那个孩子像她的亲娘,一样的心思不正。”
沈琳琅无言以对,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痛心。终归是自己当成亲妹妹的小姑子,顾如许也不好说太多戳心窝子话,便换了个话题,转到沈青绿身上来,“阿离才是你亲生的,你以后不能三心二意,该是阿离的东西你万不能给别人。该狠心时就要狠心,切莫自寻烦恼。”“我省得。”
沈琳琅爱怜地看了沈青绿一眼,“我家阿离是个好孩子。”这话顾如许很是赞同。
几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后,她送母女俩出门,临分别时还拉着沈青绿的手,意味深长地交待一些话,“舅母相信你,你行事自有自己的道理。你娘是个明白人,就是太过心软,有时候会身不由己。你若有为难之处,尽管来找舅母,舅母给你做主。”
“舅母的话,我都记下了。人心都是肉长,我娘是重情之人,心软也是难免。有些东西也确实不好一弃了之,还是应该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它们变质变坏、腐烂生臭,再彻底清除才是。”
“是个好孩子。”
她十分满意,拍着沈青绿的手背,目光中不掩喜爱欣赏之情。哪怕是人已走远,她还在原地站着。
沈焜耀过来,问她,“以前也没见你这样,我怎么觉得你对阿离很不一样?”
她以前是看重疼爱玉流朱不假,但其中更多的原因并不是玉流朱本身,而是玉流朱的身份,以及对沈琳琅的爱屋及乌。“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她反问。
沈焜耀一想,道:“是不是因为阿离那孩子一朝变好,瞧着像我们沈家人?”
在他看来,沈青绿头一回玩袖箭就表现出来的喜爱和胆大,正合他们沈家的性子。
顾如许摇头,微微一笑,“那孩子,像我!”大
大玄空寺有一片竹林,竹林之后有处幽静的客院。从布局来看,与勇毅侯府的那处竹林小院异曲同工。
一抹雪色的身影飘然而至,如雪落人间。
正在屋内沏茶的杨贞立马迎出来,“主上回来了。”慕寒时眉眼清冷,问身后的侍卫,“她到了哪里?”那侍卫回道:“人已入寺。”
杨贞心里纳闷着,却也没问他们说的人是谁,等到玉流朱的身影出现在竹林边上,他下意识皱起眉来,“那玉姑娘怎知主上的住处?”上次在侯府还能说得过去,毕竞侯府人多口杂,或是问了下人,或是无意中听来的,因而知道主上所在的院落,倒也不算奇怪。而此番,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主上,要不要属下去查一查?”
“不必。”
慕寒时站在窗户后面,眼见着玉流朱在院门外徘徊了一会儿,这才吩咐道:“让她进来。”
很快,玉流朱被请进来。
她所有的不安和犹豫,在见到慕寒时的那一刹那,全变成期待与欢喜。私心想着哪怕重来一次,哪怕他们仅有两面之缘,她对于这位前世的九叔而言仍象是最为特别之人。
“慕九叔,我不是有意跟踪您的,我就是怕您误会我,我想着和您解释,不成想就一路跟到了这里。”
“你想解释什么?”
“我先前是真的想替父母分忧,一时没有想太多。我不知道送去善思庵里的人活不了多久,我还以为那是个最为稳妥的好去处。”善思庵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古怪。事实上,她并不止是在顾如许以往的闲聊中知道这个地方,还在她前世的婆母口中听说过。而她那位婆母之所以提起那个地方,正是私下同她的祖婆婆商议,想将她送过去。
她们不仅仅是放弃她,还想要她的命!
幸好老天有眼,让她重活一回。
“我不再是玉家的大姑娘,所有人对我好像一夜之间都存了偏见,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似乎全都是错。我本想着凭心行事,不去在意别人的看法,却不知为何不愿您误会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慕寒时看她时的眼神,分明与看别人不一样,她感受着那专注与温和,却忽略那目光已经穿过她,不知看向什么地方。她半低着头,面颊微红,似羞似怯,心跳得也快。一旁的杨贞讶然不已,看了她一眼后,又望向自己的主子。佛门之地,香烛气无处不在。那雪色神颜的男子如天降神子,似在受着人间的香火供奉,其面容之冷峻从容,仿佛永不会受凡尘俗事的侵扰。“你若真问心无愧,当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看法。”“我……"玉流朱头更低,“我不在意别人,我只是不愿您对我失望,好似我与您不止是见过两回,竞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一般。”慕寒时眼底忽地生出光亮来,瞬间到了近前,如雪轻落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变重,“你记得上辈子的事?”
她当然记得!
上辈子她处境艰难时,是这位九叔解了她的困局,还帮她惩治了那为难她的管事婆子。她心存感激,想着私下去道个谢。那天夜里她独自前往竹林小院,远远就看到竹林中的人。月色下,清冷如雪的男子望着竹林,似压抑似痛苦地呢喃着:“阿朱,阿朱,阿朱…”
她叫玉流朱,除了她,还有谁是阿朱?
“我怎么可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就是觉得您很亲切…”须臾,慕寒时又远在好几步开外,“说到善思庵,我倒是有个想法,不若在城中建个善堂,收养一些被人遗弃或是流落在外的孩童,也算是积福,不如就……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看向玉流朱。
玉流朱心下大喜,暗忖着他连这样的事都和自己说,还在征询自己的意见,定然是极为看重自己,当下接话道:“就叫积福堂,如何?”“不是积福堂。“他眼底的光已完全黯去,重归一片虚无的寂静。“你面相不俗,当是个善心淡然之人,切莫一念之差误入歧途,坏了自己的面相。”“我……我绝无旁的心思,若不是我那阿离妹妹提醒,那些事我根本想不到…“玉流朱的争辩声,在他平静的目光中渐小,莫名生出惧意来,“我今日实在是唐突,打扰您了。”
杨贞极有眼色,立马过来送客。
当玉流朱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那边时,他返身回来,默默地站在自己主子的身后。
慕寒时临窗而立,望着那片竹林,目光静而幽远,“远山之茅,乍看似竹,终不相近。”
“主上可是觉得玉姑娘像什么人?”
“再像,也不是她。”
杨贞闻言,便知自己一直以来的感觉没错。他是十前年跟在慕寒时身边的,当初甫一见时,他立知这位主子的不简单,小小年纪仿佛胸有千山万壑,藏了太多的东西。而那位玉姑娘,应该是极像主上曾经的看重之人,好比侯府的那位小世子。大
玉府上下,气氛压抑而古怪。
越往西走,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哪怕是府里打扫的下人,都恨不得远离那是非之人所住之地,暗道一声晦气。
沈琳琅站在离静心院不远的地方,满脸可见的忧愁。银萍从那边过来,回禀道:“夫人,奴婢问过登枝,她说棠儿姑娘是半道上独自一人离开的,没让她跟着。”
“夫人莫要着急,棠儿姑娘想来是找个地方清静一下,定会自己回来的。俞嬷嬷安慰着。
沈琳琅没说话,脸色更加难看。
她望着静心院的方向,心中复杂无人能知。不知过了多久,玉流朱终于出现,看来路应是从后门进来的,如此明显的偷摸行事之风,让她莫名有些气恼。
“棠儿,你去哪了?”
玉流朱听到她的声音,不仅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未语先流泪。到底是搁在掌心宠了十几年的孩子,她的心疼之情不受控制地冒出头来,几乎是本能是心下一软。
“你不管去哪,身边应当带着人才是。”
“娘……您还愿意管我,我真的很高兴。"玉流朱哭出声来,“我就是心里难受,想一个人走走。我怕你见到我心烦,我甚至想过就这么离开,再也不回来,可是我走啊走,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我生在玉府,长在玉府,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离开过您,我不知道若是没有您,我还怎么活下去。娘,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沈琳琅也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对这个孩子付出多少心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日后所有的安排打算,这个孩子都占着极重要的位置。
曾经母女一场,如今竟是连养恩都显得那么的可悲。“你别想太多,你是玉家的表姑娘,原本该是你的一样也不会少,不是你的…你也别争。”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的?
玉流朱突然觉得这样的处境比上辈子还要不堪,上辈子至少还有那些丰厚的嫁妆傍身,还占着侯府世子夫人的名分。而眼下除去几身衣裳,竟然一无所有“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怎么可能不是您的女儿?您说过,您怀孕时曾做过胎梦,梦到一个长得像我的小姑娘,听到有人叫她阿朱',所以给我取名流朱。您还说我们是上天注定的母女,是前世就安排好的缘分,为何祖母说我不是,我就不是,我真的不是吗?”
不远处的树后,沈青绿慢慢抬眸,幽漆中隐有星辰亮起。晴空有云,如雾如纱,也如浮萍。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那云仿佛找到了归宿般,一点点地朝同一个方向靠拢。“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以后你好自为之。“沈琳琅说完这话,转头就走,生怕自己再迟疑下去,一颗心就要被扯碎。
又是好自为之!
“娘,我好不了,我以后都好不了。“玉流朱冲着她的背影,哭泣着,难受着。
她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玉流朱此时的表情。玉流朱像是报复一般,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的恨意,硬生生将一张娇好的脸扭曲,病弱之气化成阴沉。
“你这个样子可真难看。“沈青绿从树后出来,一步步走近,“这张脸不应该如此,实在是叫人看不下去。”
她是绿茶不假,她是虚情假意骗人不假,但她前世从来没有怨恨过别人,哪怕是那对将她遗弃的所谓父母。
这个玉流朱顶着一张和她几分相似的脸,对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养母毫无感激之情,反而生恨,当真是怎么看怎么难受。如果真是一张面具那该多好,那样她就能寻个机会把它摘下来。“我难道不应该这样吗?"玉流朱抹了自己的脸一把,“我知道你以前都是装的,你装疯卖傻骗了所有人,你是不是很得意?”“真难得,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沈青绿的神情中无一丝被人戳穿之后的慌乱,很是无所谓地把玩着手腕上还未取下的袖箭。“你果然是装的!"玉流朱像是抓到她的把柄,语气中隐有兴奋之气。“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可以告诉别人,祖母、我娘、我父亲、或者是你娘,尽管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之前就是装的!”
“你当真不怕?”
“我何惧之有?"她无所谓一笑,漆黑的眸子定着不动,“我还不怕告诉你,你之前占着我的东西,我每一样都要拿回来。”包括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