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1 / 1)

第47章我的孩子

阿朱这个名字的由来,很寻常,也很随意。她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时,身上包着深红色的包被。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包括衣服和证明身份之物。

深红为朱,所以院长给她取名阿朱。

前世今生像一场错梦,梦里的人,梦外的人,竟然交汇在一起。或许原主就是她,也或许她就是原主。

她眼底的偏执,目光的诡异,让玉流朱惊悚差点尖叫出声。有那么一刹那,玉流朱觉得她不像人,更像是讨债的鬼。而自己所欠的,是十几年堆积而成的累累债务,从吃穿用度,到所享受到的荣华富贵与宠爱。“你已经是玉家的大姑娘了,我什么都还给你了,你还想什么?”“你真的什么都还给我了吗?"她慢慢靠近,那黑漆漆的眼珠子仍然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人,像条毒蛇。

如此之近的距离,她清楚闻到了香烛味。

玉流朱不想输她,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活了两辈子,哪怕是鬼也不怕。然而身体却由不住僵硬,掌心都快掐出血来。“我从流芳小筑搬出来时,仅带了几身换洗的衣裳,你还想要我怎么样?"“身外之物好还清,但这十几年你占着我身份得到的那些疼爱与呵护,以及荣宠怎么算?″

这如何能算得清?

“你分明就是想故意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她退后两步,慢慢地扬起下颔,眼尾吊着,似笑非笑,“你好自为之。”

为什么又是这句话?

玉流朱恼恨不已,“那你告诉我,我如何做才算是好自为之?”“你自己慢慢想。“沈青绿目光深深,忽然换了另一种语气,颇有几分痛心疾首,“我娘养你十几年,还以为把你教成守规矩懂礼数的大家闺秀,却不知你哪里半路离开,不是什么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而是去私会什么人,定然很失望。”

“你胡说什么?"玉流朱以为自己连登枝都没带,定然不会有人知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她惊疑着,“你少诈我!”

“我何需诈你?"沈青绿望了一下天,“我不仅知道你是去见了什么人,我还知道你见的人是谁。”

“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上次在侯府,你不就做过同样的事吗?”“你…她的表情瞬间变化着,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青绿。沈青绿勾起嘴角,笑了。

这才是诈。

她走出去两步,回过头来,“忘了告诉你,我和我娘才是上天注定的母女,不是你。”

这个表妹连娘做的梦都想抢,当真是可笑。“阿离妹妹,有些东西你再是想要,你也拿不走。”沈青绿又笑了。

“那我们走着瞧。”

不远处的登枝,一直等到她走远后才现身,表情不太自然地到了玉流朱面前,和往常一样唤了一声,“大姑娘。”

玉流朱阴沉着脸,“不要再叫我大姑娘。”登枝心里苦,有苦说不出,“那…姑娘,你下回想去哪里,能不能带上奴婢?”

“能带你的时候,我自会带上你。”

玉流朱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登枝的面色瞬间变得更难看。自从真假大姑娘的事一出,她在府里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前巴结她讨好她的那些丫环婆子们,见到她就躲,还在背底里对她指指点点。好比今日之事,若大姑娘还是大姑娘,银萍哪里敢像训低等丫环一般地训她指责她?

她愁苦地跟在玉流朱身后,跟着往静心院走,将将进院子,打眼看到秦妈妈红着眼眶掀帘出来,匆忙地往外走。

“妈妈这是要去哪?"玉流朱叫住人一问。秦妈妈擦着眼泪,回道:“夫人的铺子庄子都被收走,有些人跟了夫人多年,夫人不忍心发卖,让奴婢去安置他们。”玉流朱皱着眉,暗骂一声蠢货,让两人在外面等着,独自进了玉晴雪的屋子。

玉晴雪靠在床上,脸上的面纱已经取下,应是刚上过药,看着油亮泛黄,猛一见她,忙问,“棠儿,你之前去哪了?”“我去哪,你别管。"她几步到床前,俯眉而视。“那些下人你不发卖,留着何用?难道要白养着他们吗?”

“那些都是我得用的人……”

她冷冷一笑,“你留着他们,是愁别人捉不到你的把柄吗?一个都不要留,全都发卖,卖得越远越好。”

玉晴雪明显迟疑。

先前她名下有两家铺子一处庄子,铺子的管事是秦妈妈的丈夫和儿子,而庄子上管事的是杜鹃的老子娘。

为让这两家人死心塌地,她所用的法子都是同一种,那便是施恩。杜鹃的兄长和秦妈妈小儿子都已脱籍,还成了读书人。旁人能发卖,这两家却是不能卖的。

“棠儿,我自有分”……”

“你有什么分寸?你可知你为何谋划失败?"玉流朱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几分讥意,“若不是你太蠢,行事不周全,处事不妥当,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地步?我且问你,你可知阿离是几时好的?”“她……”

不等玉晴雪问出来,她低吼着,“她早就好了!你日夜盯着她,却连她什么时候好的都不清楚,不仅是蠢,还极其的自以为是!”玉晴雪说不出话来,不仅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还有她的态度。“棠儿,你……”

“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落到今天这般境遇也全是因为你。你事事不成,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今日与沈家人对质,你的表现实在是让我失望。母与女,像是颠倒过来。

玉晴雪竞然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女儿极有气势,“棠儿,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劝说你祖母的。”

谢氏这一天一宿几乎没怎么睡,一直望着门口,不时地叹着气。李嬷嬷知晓她的心心思,也懂她眼底的失望。当门帘被掀开时,主仆二人都是精神一振,待看见进来的人是沈青绿后,又齐齐眼睛一亮,皆露出惊艳之色。

红衣墨发梨花白,让整间屋子都跟着蓬荜生辉。“阿离,你……你这般打扮真好看。“谢氏喃喃着,愧疚横生。沈青绿对这话未有任何反应,而是坐到床边的矮凳上,缓缓地开口,说起今日在将军府发生的事。

“父亲左右为难,孝义难两全,我不想让他为难。我好容易认回亲生父母,我希望一家人都好。”

“阿离……“谢氏内疚又感动,“是我糊涂,是我害了你,你还这么懂事,还顾着大局,不让你父亲难做,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不应该,是我”教女无方四个字谢氏没有说出来,眼神中全是后悔自责。沈青绿也跟着湿了眼眶,仰起头来,似是不想让眼泪落下来,如此隐忍压抑,越发的让见者感慨她的不容易。

谢氏几度哽咽,“祖母该死,阿离……你实在是不必为了祖母出头,我罪有应得,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

“祖母有错,我不想恨祖母,我也知道祖母的苦衷。“沈青绿垂眸的瞬间,泪珠终于滚落,无声无息,却分外的让人心疼。“祖母你为了自己的女儿,宁愿违背本心,宁愿被人指责。可是你的女儿也有自己的女儿,她也为了自己的女儿,而置所有人不顾。”

“阿离!“谢氏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心惊不已。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环顾一番,视线落在那些还未归置的东西上,“日后祖母与她们同住在静心院,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太多的情绪堆积在谢氏的心口,难受闷堵到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不断。李嬷嬷连忙表态,说自己会好好照顾谢氏。沈青绿像是放下心来,却还是有些不太安心的模样,道:“府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等会你们搬东西过去,怕是找不到人帮忙,我把夏蝉留下来,也好帮你们搭把手。”

莫说是李嬷嬷,便是谢氏,都感念她此举的好。她们却是没有看到,她离开时和夏蝉交换的眼色。将将走出瑞安居没多远,听到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心下了然,眼底划过一抹嘲弄之色。

来人很快追上她,略微喘着气,“大姑娘。”她慢慢转身,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可是祖母还有什么话?”“不是老夫人有话,而是奴婢想听从大姑娘的吩咐。“秋露满脸的恭敬,姿态极低,“奴婢知道大姑娘不放心老夫人,想来定有许多担心,若是大姑娘信得过奴婢,尽管交待奴婢,奴婢定当尽心尽力。”“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你对祖母还是如此的忠心。“她似是很感慨,“怪不得当初你不愿意跟着我,原来是不想离开祖母。”“奴婢……承蒙老夫人收容,才得有安身之所,心中感激无以言表,唯有忠心服侍。”

“你是个好的。”她声音有些飘,“上回走水一事,我每每思来都有些心神不宁,祖母说那火是她放的,我心里知道她是替别人遮掩。日后你们去了静心院,我怕还有人不死心,还想害祖母,你帮我盯着,若她们有什么异动,你即刻来告知我。”

“大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到。"秋露信誓旦旦着,一副磨刀霍霍要为她效忠的模样。

她表情中全是欣慰,“你若是做得好,我定不会亏待你。”这话更是一记安心丸,让秋露深信不疑。

秋露满意而去,自是看不到她眼神的变化。仿佛是刹那之间,由白昼到黑夜,黑夜翻转之时,是更为黑暗的极夜。当她抬头仰望天际时,入目所及的亮不是亮,而是黑暗的异变。一如人心晦沉。

流芳小筑人去屋空,隔水而望时,再也不复之前的明珠璀璨。沈琳琅怅然着,久久不语。

等到沈青绿走近时,她才回过神来,面上的愁容淡了许多,似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你这孩子也不嫌累,让你祖母搬去静心院的事,派个人去知会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别人去说,与我去说,如何能一样。”

沈琳琅动容不已,“你这孩子和我一样,就是太心善。”沈青绿笑笑。

母女俩并肩而行,同回正院。

布局大气的院子里,有个衣着体面的婆子应是等了好一会儿,一看到她们就上前来向沈琳琅汇报完府中今日诸事,最后递上一块对牌。“这是棠儿姑娘还回来的。”

沈琳琅接过那对牌,久久不语。

大户人家的姑娘,未出门子前都会被母亲教导着如何管理中馈,如她这般看重女儿之人,岂会落于人后?

自两年前与侯府有口头婚约开始,她便有意培养玉流朱,从一开始的只管着厨房的采买,到如今府里上下大小事务,她几乎接近于完全放手。“我先前听棠儿姐姐说过,她能帮娘看账册,账册是什么样子,我还从未见过。"沈青绿的话,将她从沉溺过往的思绪中扯回来。她暗暗自责,连忙让人将账册取出来。

沈青绿翻看着,一页一页不停。

“阿离,你近日才识字,可是已认得不少?”“说认识好像都认识,说不认识也不认识,好些字我都不会写。“沈青绿将账册合上,似是欲言又止。

沈琳琅安慰道:“你才刚学,能认全已是不易。”“娘,我应该不是刚学。”

“你…难道你以前学过?"沈琳琅纳闷不已,“那个毒妇不可能教过你,你在哪里学的?”

若不恨极了,她怎么会唤自己的小姑子毒妇。当然,玉晴雪也确实担得起这两个字。

沈青绿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娘,这些年我痴着傻着,像是做了个极长的梦。梦里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与很多孩童在一起,女孩们头发长短不一,男孩们则发长不过寸许,皆是衣着古怪,露着胳膊腿儿,说着不一样的话,识着不太一样的字。”

沈琳琅越听,呼吸越急。

沈青绿像是没有察觉到,还在那里说:“更奇怪的是,我长得和现在一点也不像,反倒有些像棠儿姐姐,不过比她更瘦更白,眼睛也更大些。”沈琳琅心跳得厉害,气息全乱,“阿离,那你可还记得你在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他们好像叫我阿朱。”

一旁的俞嬷嬷,因为太过震惊而捂着自己的嘴。她是沈琳琅的心腹,当然知道那个胎梦,且知道的比别人更详细。比如说梦里的孩童发式和衣着,沈琳琅未曾和别人提过,包括玉之衡和玉流朱。“夫人,奴婢……奴婢没有与任何人说过

“我知道,我知道……“沈琳琅因为太过激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我也只说过梦里的孩子长得像棠儿,却并未说过更瘦更白眼睛更大……除了我,没有人知道,阿离,阿离……我的孩子!”

她抱着沈青绿,那么的紧,恨不得塞回自己的身体里一般,“娘怀你时也做过一个梦,梦里你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全是发短而衣着古怪的孩子,我听到有人叫你…叫你阿朱!阿离,是娘不好,不知道那个孩子就是你,还以为一想到她这么多年一直以为那梦里的孩子就是玉流朱,她和玉流朱是前世注定的母女缘分,一颗心就抽搐地发疼。

“娘,不哭。"沈青绿轻抚着她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老天爷从一开始就注定让我们成为母女,不管经历多少事,我们终会在一起。”……是老天爷注定的……你和我今生要做母女……”“对,就是上天的安排。”

或许她不完全是穿越,而极有可能是回家。这个家不像个家,却有真心的家人,譬如娘,还有二哥。

她才想到玉敬良,玉敬良正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那点心应是刚出笼不久,枣香味中还带着一丝热气。“阿离,我下值时路过同福楼,刚巧有新出的金丝枣糕…“少年郎欢快的声音,在看到她和沈琳琅脸上的泪时戛然而止,“娘,你们这是怎么了?”沈琳琅别过脸去,擦干脸上的泪,“没什么,娘这是高兴。”沈青绿跟着道:“娘方才教我看账册,我学得快,差不多都会了,娘一时高兴,忍不住哭起来。”

“对,你妹妹聪慧,娘就是高兴。"沈琳琅顺势附和。玉敬良不疑有他,嘿嘿一笑,“我玉二郎的妹妹,自然是聪明绝顶。阿离,你以后管着家里的账,那能不能给二哥多些零用?”以前玉流朱管着账,借口说玉敬贤要用的纸墨笔砚开销大,兄弟俩的零用相差不少,他很是不服气,干脆赌气不要。他却是不知道自己的话对于沈青绿而言,正好是个契机。“娘,我想学这些,我可以管家里的账吗?”沈琳琅满心都想着弥补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自是满口应下。一时之间,皆大欢喜。

兄妹二人一道离开,临分别时玉敬良神神秘秘地拿出一样东西,交给沈青绿,“阿离,这是宫里的秘药,祛疤最是有用。”沈青绿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额间的梨花,弯起眉眼,“谢谢二哥。”“也别谢我,这药是……是阿霖给我的。"玉敬良别扭地说完,赶紧补充,“你别多想,他是我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事实上却是,慕霖主动找到他,将这药交给他。他想了想,斟酌道:“阿离,我看得出来,阿霖他似乎对你不太一样。”沈青绿闻言,立马想到慕霖的那张脸。

几乎是在那张脸浮现的同时,另一张脸将其取代,那么的清瘦俊气,那么的温润如玉,仿佛刻在她心底。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