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舍离(1 / 1)

第48章断舍离

门庭巍巍,石狮赫赫。

慕霖一脚迈过侯府侧门的门槛,一边将手中的马鞭递给身边的随从,一边询问迎出来的下人,“夫人在哪里?”

下人回道:“半个时辰前,夫人去了老夫人那里,应是还未回去。”慕霖“嗯"了一声,大步朝宁氏的院子而去。还未进院子,便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当下轻快的脚步有所迟滞,雀跃飞扬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收起。

一门之隔的屋子里,江映水蹙着眉,眉心不展。宁氏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雍容的面庞上有着明显的不虞之色,“竞然会有这样的事?琳琅这是什么命啊,养了十几年的女儿非亲生,亲生的那个…她该有多伤心。”

“母亲,眼下不是玉夫人伤不伤心的事,而是我们两家的那个口头之约。那孩子上回您也见过,是个不知事的,若玉家提起亲事,我们该如何应对?”“不是说好了吗?”

“痴傻之症哪能那么容易好,许是掩人耳目的说辞。“江映水忽然正色,似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母亲,不管人有没有好,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慕霖刚准备进屋,听到的就是自己亲娘的这句话。他当下一掀帘子,进去后直接表态,“祖母,娘,我听说阿离姑娘才是玉夫人的亲生女儿,且人已经好了,还请你们替我做主,派人上门去提亲。”“阿霖!"江映水不悦地低喊出声,“此事我会与你祖母商议。”“娘,敬良同我说了,阿离姑娘已好全,与常人无异,要不,你们再相看一回?”

“若真是好全……

宁氏一开口,就被江映水打断,“母亲,您难道不觉得此事蹊跷吗?一个是亲孙女,一个是外孙女,玉老夫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依我看,难保不是被自己的女儿怂恿,才会如此糊涂。那玉晴雪品行不端,她养出来的孩子能有仁么好?”

她敢说玉晴雪品行不端,自是有所依据。

当年玉晴雪一心想嫁入侯府,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她和慕维有来往,私下找到她,说了一通很是言语不堪的话。

说她是商贾之女,配不上侯府的世子,说她是狐媚子,不要脸勾搭男人,还说她痴心妄想,连进侯府做妾都是高攀。那时她与慕维两情相悦,却未有婚约,还当玉晴雪是慕家的什么亲戚,是宁氏派去羞辱自己的人,为此伤心难过了好些天。“母亲,您是知道的。那玉晴雪曾纠缠过侯爷,没脸没皮的在神武营外面堵侯爷。若不是大姐出面制止,还不知会有多少风言风语。”这些事宁氏确实知道,闻言眉头皱得更深。“按理说她是琳琅的骨……”

“耳濡目染十几年,岂能不受影响?母亲,我知道您喜欢玉夫人,说是视若亲女都不为过,但阿霖是您嫡亲的孙子,您不能这么委屈他?”“娘,我不委屈……

“你知道什么!"江映水的娘家是皇商,虽说是打着皇家的旗号,在世家高门面前却始终是商贾,身份上到底低一等。她嫁进侯府多年,事事顺从,像今日这般坚持自己的主张,还是头一回。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玉晴雪,二是因为沈琳琅。如果说玉晴雪让她膈应,一想到就难受,那沈琳琅则是她不想去触碰的忌讳,是她恨不得避开远离的人。

宁氏喜欢沈琳琅,说是视若亲女,其实就是想让沈琳琅当自己的儿媳,若不是沈琳琅自己看中玉之衡,死活要低嫁,这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哪里轮得到她她一开始就不愿同玉家结亲,不想和沈琳琅做亲家,两年前宁氏提议结亲时,她故意让慕霖去相看,其实就是她的私心。私心心想着玉流朱被养得娇弱,最是自己儿子不喜欢的那种姑娘,哪里能想到阴差阳错,慕霖没有见到玉流朱,反倒夜里与沈青绿遇上,一回来就表示同意亲事。

玉流朱有几分像玉晴雪,她向来就不怎么喜欢,只是宁氏做主,她当儿媳的不好反对,是以强压着不喜没有反对。

而沈青绿一是长得像玉晴雪,被玉晴雪养了十几年,二是沈琳琅的亲女,对于她来说,可谓是叠加双倍的难以接受,实在是压不下去。“阿霖,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又对宁氏道:“母亲,您好好想想,千万莫让我们侯府成为整个东临城的笑话。玉夫人若是个懂事的,必不会主动提起婚约一事。”宁氏第一次见她这样坚决,自是吃惊不小。更让人惊讶的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到最后,而是说自己有些不太舒服,叫上慕霖和自己一道离开。

半道上,母子二人争执起来,一个不同意,一个执意娶,不欢而散。慕霖少年意气,气冲冲地穿过园子,直奔竹林后面的小院,叩门等了许久之后,未见有人应声,立马转身出府。

一路策马疾行,绕到大玄空寺的后门。

从后门而入,熟门熟路地大步流星。

忽然,琴音入耳,如高山流水曲高和寡。

他循着琴音前进,直到竹林入目。

深绿重重的绿意中间,那一抹白尤其的醒目,似去岁冬里未化的雪,也像是由天而落的一团云。

一曲终了,慕寒时才抬眸看他。

他几步上前,语气低落,“九叔,我娘不同意。”“你是不是又想说,若不能娶那人,你索性不当这世子?”“我……“他意气又起,很快沉下去,“这次不一样,她以前是玉家的表姑娘。而今她是玉家的亲女儿,沈将军嫡亲的外甥女,牵扯太多,无法随意行事。慕寒时缓缓起身,背手而立,“难得你还能想到这些。”“我娘说什么谁养的像谁,怕阿离姑娘像她姑姑一样心思不正,还说是为我好,怕我被人蒙蔽。若是我娘不喜欢她,纵是我执意娶回来,日后我娘想要为难她,简直是易如反掌。九叔,您说我该怎样才能我让娘喜欢她?”少年郎对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堂叔,全然没有保留地诉说着心事,少了旁人眼中的沉稳,多了几分血性张扬。那原本应该温润如玉的长相,有着习武之人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锋芒,似一把新出炉的剑,眉眼间带着锐气。

慕寒时看着他,又不像是在看他,“你也不过才见她几回,竟用情至此,到底是为何?”

“我……"他神情的中锋锐,渐化成羞涩,“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她率真简单,也或许是因为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还有,她很美,笑起来甚是好看。“你看到的可能是她的一面,若她还有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心思深沉,行事胆大诡谲,你还会喜欢她吗?”

“九叔,您怎么和我娘一样,对她心存偏见……”慕寒时忽地身形一动,飘然到了他面前,平静如镜的目光仿佛能照进他内心深处,“阿霖,如果她就是我说的这种人,你告诉我,你还会心悦于她吗?“我……"慕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须臾,慕寒时已退到几步开外,垂眸静立,如神子默然。“阿霖,真正的心悦于人,是喜欢她的一切,而不是你以为的她。”慕霖对于这位九叔,从来都是仰望的存在,听到这话后,一时竞有种错觉,似是不染俗尘的多了些许人气,莫名有些亲近之感。“九叔,您是不是有心悦之人?”

慕寒时没有否认,眼睛里全是摇曳的竹叶。良久,就在慕霖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他却说了一句似是相关,又似是不相干的话,“我曾试图看清这竹子的另一面是什么,为此设想过无数可能,可惜的是,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慕霖只觉莫名。

他突然想到那幅竹林图,暗忖着难道九叔心悦的姑娘与竹子有关?“九叔,你……

慕寒时不等他再问,对他道:“阿霖,你不应该来问我,你应该问你自己,如果你确定是她,如果你喜欢的是她的一切,那么这世间的所有都不是你的阻碍,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应该问她,是否心悦于你。”“我……我会想清楚,我也会问的。"他喃喃着。混着竹叶清气的风送他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而竹林中的人,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态,似是想永远沉沦在那片绿意中。杨贞悄然出现,将那些琴具收拾妥当后,默默地立在一旁。他的视线中,是背手而立的人交错在身后的手,“主上,你手上的伤,可还要上些药?”

慕寒时垂眸睨着那已经变色的齿痕,“不用。”大

华灯初上时,玉之衡回府。

沈琳琅等啊等,并未等到他回正院,而是派个随从来取日用之物,说是集贤殿事杂,近日他都歇在书房。

而此前玉敬贤也遣人来取东西,说是功课繁多,要在唐夫子那里住些时日。父子二人不知是默契使然,还是约好的。

这一夜无风,人心却不静,沈琳琅一宿没怎么睡好,晨起时扶着额头,闭目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沈青绿来时,她已怔坐许久,手里的茶都凉了,也没喝上一口。玉之衡睡在书房和玉敬贤未归家的事,沈青绿自是听说,这种事不需要特地打听,皆由宝葵主动告知。

“阿离,你昨晚睡得如何?"她将茶搁下,挤出笑模样来问。“床褥软和,屋子里也暖和,我从未睡得这么好过。”沈青绿故意这么一说,她心心里那点因为丈夫长子逃避自己而产生的幽怨立马散去,取而代之的全是想去弥补失而复得的女儿。单是一个早饭,愣是让厨房变出花样来,恨不得将过去十几年所有的亏欠一股脑补上。

母女二人用过饭后,俞嬷嬷禀报说流芳小筑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已整理妥当,衣服和那些物件不好搬动,等着她们去处置。至于最贵重,也是最宜搬动的东西很快呈到她们面前。好几匣子首饰与珠宝等物摆在桌上,从头面到身上的饰物应有尽有,金的耀眼、玉的润泽、宝石的璀璨、珍珠的流光,琳琅满目晃人眼。沈琳琅将这些东西全交给沈青绿,不管是留下还是重熔重制,还是当掉卖掉皆由她做主。

气氛一时沉重,叫人心里难受。

这不是普通的断舍离,断的是过去十几年的母女缘分,舍的是从血肉里抽出来的情感,离的是长久以来的点点滴滴。她的手从那些冰冷的金玉宝物上划过,眼底是与生俱来的凉薄,但是抬眸时,目光中全是疑惑,“娘,我不懂这些,若是卖掉,该是什么章程?”既然要断,那就干干净净!

沈琳琅愣了一下,说:“卖给相熟的金银首饰铺子最为妥当,还能用旧物折抵新物,也较为合适。”

“铺子里什么都有卖吗?"沈青绿眼睛一亮,满是惊奇与新鲜。一对上她的目光,沈琳琅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暗骂自己当真是该死,竞然还沉缅于过去,却忘了自己的孩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从出生到现在连铺子都未逛过。

当下让人备马车,准备带她出门。

她装作新奇欢喜的模样,那黑玉般光亮的眸子,那眉宇间流露出来的高兴,落在沈琳琅的眼里全是心酸。

这是她第二回出门,上一回是直奔将军府,期间未有停留,而象市恰好就在两府路途的中间位置。

纵是大白天的,酒楼歌坊仍旧客似云来,琴声酒香不绝于耳。古色古香的繁华,比之后世的热闹不遑多让。

街市上的人很多,沈琳琅指着歌舞坊与赌坊云集之处,对沈青绿道:“阿离,你记着,前面那些地方不要去。”

沈青绿作无知状,乖巧地应下,漆黑的眼波往前一扫时,忽然看到路边蹲着戴斗笠的男子,那男子的衣着很寻常,看着像是个干苦力的,正低头啃着手中的馒头。

“阿离,你看什么……咦,那人的身形怎么看着像二郎……“沈琳琅正欲过去,被沈青绿一把拉住。

“娘,若是二哥,那许是二哥在执行什么秘密之事。”“你看我这脑子!"沈琳琅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神武卫就是如此,当初你舅舅年轻时没少乔装行事,我那时羡慕不已,曾扬言也要进神武营。”“神武营有女子吗?”

“有啊,慕霖的姑姑慕妙华,也是我的好友,她就是神武卫出身,后调到宫中,如今是禁庭内的御军副统领。”

沈琳琅说着,目光中有怀念,也有淡淡的黯然。她和慕妙华是一起长大的好友,同样自小习武,有共同的兴趣爱好,性格也十分合得来,当年曾被人称为东临城的将军双姝。她们曾经有着相同的目标,那就是通过神武营的考核,成为一名神武卫。“那娘你为何后来没有成为神武卫?"沈青绿问她。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嫁人生子,将年少时想做的事全都搁置一旁。她有些怅然若失,勉强挤出笑模样来,“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娘,你若有想做的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算晚。”“阿离……

这时那蹲在路边的人蓦地起身,朝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扑去。他们扭缠在一起时,一支箭破空而来,那汉子恰好将路边翻转过来,正对着箭尖。箭尖势如破竹,眼看着快要射中时,不知为何在掉落在地。而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弹在沈青绿的旁边,被她一脚踩上。沈琳琅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边,当看到有两人跑上去,帮着那路人将中年汉子制住后,提着的心才算是放下。

有人惊问,“出什么事了?刚刚是不是有人放箭?”那路人已将地上的箭捡起收好,瓮声瓮声地回道:“哪有什么箭,你定是看花了眼。就是我这个表兄突然犯了病,我们这就带他走。”哪怕是故意变了声,母女俩却听出那人就是玉敬良。玉敬良也看到了她们,朝她们一颔首。

而另外的两人,从身形上也不难猜到是谁,一个应是慕霖,另一个正好往她们这边望来,纵是易过容,仍旧给人一种阴柔之感。三人将那堵着嘴的中年汉子带走,拐个弯进到小巷子,几乎没怎么引起别人的注意。

等到一切平息,街市重又闹中有序,沈青绿这才不动声色挪开自己的脚,脚底下踩着的是一颗圆润的佛珠,佛珠质地极好,应是紫檀所制,闻着除了檀木香外,还有一丝淡淡的清竹香。

她将佛珠捏在掌心,循着感觉仰头望去。

一排排的商铺,铺子大多有二楼,二楼有的窗户关着,有的闭着,有的半开着。

很快她的目光就锁定了其中一间,隔着不近的距离,与那扇半开窗户后面所站之人平静的目光对上。

按理说对于救了自己兄长性命的人,她应该心存感激,但是她实在是没能忍住,对着那人翻了一个大白眼。

怎么哪哪都有这个慕老九!

杨贞将一探头,猛不丁看到这记白眼,下意识去看自己的主子。这一看不要紧,更是震惊不已。

那生来矜贵的男子,自来寒雪般的脸上不见半点冷意,如湖的眼睛荡开细小的波澜,仿若春来风暖水先知。

十载主从,他还未曾见过这样的主子,似无心之人终于长出了心,开始苏醒身而为人的七情六欲。

忽然他福至心灵,难道咬伤自己主子的人……就是那位阿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