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挑衅
大
沈琳琅还望着几人离去的巷口,英气的眉蹙着,不知在想什么。“娘,你在看什么?"沈青绿问她。
她喃喃了一句,“方才他们制住的那个人,从之前的走姿来看,应是军中之人。”
不拘是文官还是武将,若真是违律犯事,大可以昭示而捕,以儆效尤的同时,还能起到震慑作用,为何如此隐蔽行事?旁人或许不会多想,但她身为武将之女,父亲还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打小的所闻所见,让她对某些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魑王之乱才过去十七年,难道皇权又要动荡吗?“娘,你是不是觉得此事不简单?“沈青绿又问。她欲言又止,最后道:“神武卫乔装抓人,本身就不简单。”沈青绿闻言,下意识朝之前那扇窗看去。
窗户仍旧半开着,窗后却已无人。
慕寒时离着窗,将断开的佛珠串收入锦袋中,交给杨贞,“先收着,等那一颗拿回来,再重新成串。”
“那属下这就派人去找。“杨贞没有看到佛珠已被沈青绿捡去,故而有此一说。
“不必。”
“您……杨贞突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往下说。慕寒时往前走几步,重回窗前。
而沈青绿和沈琳琅母女俩正准备进到一间铺子里,那铺子的匾额上写着珠翠轩三个字。
或许是直觉使然,或许是有些目光哪怕隔着不近的距离也让人无法忽视,沈青绿蓦地一回首,那漆黑的瞳仁上仰之时,再次与慕寒时的眼神对上。冰与火的相遇,注定不会平和。
她轻哼一声,摊开自己的掌心,将那佛珠露出来,带着几分挑衅地扬了一下眉,然后快速将东西塞到铺子门旁边正好凹进去的一个缝隙里。这次不止慕寒时看到了,杨贞也刚好看到。杨贞道:“等会属下派个人去取来。”
慕寒时"嗯"了一声,垂眸之时,眼底尽是晕开的涟漪。大
珠翠轩就是沈琳琅口中相熟的铺子,东家是顾如许。铺子里的掌柜热情地招待她们,一双精明的眼晴看向沈青绿时,惊艳中带着恭敬之色,“这位想来就是表姑娘吧,当真像我家夫人说的那样,什么样的金玉首饰都能压得住。”
沈青绿身上的衣裳是顾如许送的,所佩戴的首饰也是顾如许送的,且正是出自这家珠翠轩,哪怕无人介绍,这掌柜的也能一眼识别她的身份。生意人的场面话,大多让人心情愉悦,一番话不仅夸了沈青绿,还替自家夫人卖了好。
沈琳琅当然高兴,将那些东西拿上来。
东西实是不少,掌柜问明她的来意后很是郑重,当下命人关门。先是将铺子最新最时兴的首饰拿出来供母女俩挑选,再动作麻利地一样一样地将那些东西称重估价。
这一通下来,差不多个把时辰。除去抵掉沈青绿挑选的几样首饰,其他的都折算成银票和银子。
而这些东西,沈琳琅一并全给了沈青绿。
事情已了,掌柜的这才命人开门,将母女俩送出去。“我将将还想着,今日是不是有什么事,怎地铺子都关了?"一位黛色衣裳珠光宝气的富态夫人站在门外,看着似是在笑,那笑却浮于表面,“哟,这不是玉夫人吗?听说你女儿被人换了,这个难道就是你的亲女儿?”沈琳琅称呼她为江夫人,小声向沈青绿说明,“她是勇毅侯夫人的娘家嫂子,慕霖的舅母,姓林。旁边的是她女儿,名叫鑫月。”江鑫月同样堆满富贵的打扮,不同于她的富态,看上去十分的纤瘦,甚至有些病态的那种瘦,脸色白的像是被金玉头饰压得喘不上气来。江家是皇商,从母女二人的富贵打扮便可见家中有多殷实。然而同样是满头的珠翠,林氏给人的感觉是露富,而之前顾如许给人的感觉就是贵气。她将沈青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番,像是极为熟稔的亲友,将沈琳琅拉到一旁,“玉夫人,我说句不该说的。我以前见过你那小姑子,这孩子长得如此像她,你没有搞错吧?”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实则不无看笑话的意味。沈琳琅自是听得出来,耐着性子回道:“当然不会有错。”“人心难测,谁知道你那婆婆安的是什么心。“林氏撇了撇嘴,“你还是好好查清楚再说,免得到头来发现还是错的,怕不是要伤心又伤神?”“不会的。”
“这哪有什么不会的,万一到头来这个还是假的,之前那个真的又遭不住打击,人都废了,你岂不是什么都没捞着?”这话实在是不好听,沈琳琅面上已有不悦之色。林氏却仿佛没看到似的,还在那里说道沈青绿的长相,“玉夫人,你可长点心,这孩子怎么看都像是那个玉晴雪亲生的,瞧着就不讨人喜欢。”到底是母女,不说是她,江鑫月所表现出来的神色,也是对沈青绿全然的不喜,那眼睛都快斜上天,就是不正眼看人。沈青绿挺无所谓的,淡着一张脸。
这时只听到林氏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玉夫人,这女人啊生的好,不如嫁的好,我真替你可惜。”
勇毅侯府那样的门第,哪是一般人能攀得上的。莫听慕家人如今说什么择媳只看重人品性情,不重门户高低,实则是对外的修饰之辞。江映水能嫁入侯府,其中曲折别人不知,林氏最是知道。当然也知道宁氏属意的儿媳妇是沈琳琅,更知道玉晴雪想攀附侯府之事。对于江家上下而言,不管是沈琳琅还是玉晴雪都曾是江慕两家能否联姻成功的绊脚石,林氏这般说话不中听,甚至不无幸灾乐祸之意,也正是这个原因。今日天气晴好,沈琳琅却忽然觉得整个天地都是暗的。她知道自己是低嫁,可她从来不悔也不觉得自卑,因为她夫妻恩爱有儿有女,内宅清静无是无非,日子过得舒心心自在。而今这一切被打破,她自以为的舒心心自在全是笑话,竞然都有人敢当面嘲笑她。
她往日里就不爱与林氏打交道,今日被人拉着挤兑,羞愧之余自是恼怒,只是嘴上不给力,好一会儿也没想到用什么话给怼回去。忽然,有人握住她发凉的手,“娘,她说的不全对,出身好是好,嫁的好也是好,还有活得好也是好,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阿离……
“娘,这位林夫人看着真是富贵,面相也不错,可惜啊,嫁的是个商贾,这辈子顶了天也就是个商人妇。”
沈青绿不等林氏说什么,又道:“还有这位江姑娘,看上去也是知书达礼的,可惜啊,商贾出身的姑娘,有几个能有侯夫人那样的福气,江姑娘纵是侯夫人的亲侄女,恐怕也难成为人上人。”
不就是可惜嘛。
一个可惜还两个可惜,那就不可惜了。
这两通先褒后贬,让林氏和江鑫月母女俩有点懵。江鑫月先回过味来,“你……怎么说话的?”“我说你知书达礼,有错吗?”
“不是这句,你说我……
“我说你是商贾之女,有错吗?商贾难登大雅之堂,商贾之女难成人上人,有错吗?江姑娘,你不妨让别人听听,我说的哪句有错?”正是一句错都没有,才让人憋屈。
母女俩恼怒着,沈琳琅却是舒坦,恍惚又回到年少时与好友在一起,那种恣意畅快的感觉。
“表哥!"江鑫月突然喊人,那声音听着娇羞甜腻,如痴的目光紧盯着朝这边而来的三人中的其中一人。
她口中的表哥,当然是慕霖。
慕霖在左,玉敬良在右,中间是程英。
而她的眼睛里,只容得下慕霖。但慕霖显然不怎么在意她,眼神已经越过她,朝沈青绿看来。
她脸上的嫉妒恨意根本藏不住,说出来的话刻薄而难听,“表哥,这个就是玉家的亲女儿,我怎么看着比那个玉流朱还要让人烦。得亏惊蜇那日我没有去参加她那劳什子惊蜇宴,否则定会和那些应邀而去的人一样恼怒。”惊蜇日,万物复苏的节气,也是沈青绿再世为人之时。沈青绿眼底一片冰冷,说出来的话也更冷,“江姑娘放心,往后我这个玉家姑娘绝对不会去打扰你。”
“那最好!"江鑫月抬着下巴,一脸的不屑。程英轻嗤一声,阴柔的脸上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江鑫月对着他,也没什么好脸,“你撇什么嘴?若不是我姑父姑姑好心,你算慕家哪门子的亲戚,又怎么能当上神武卫的千户?”“你再说一遍?"他顿时大怒,阴柔的脸上尽是狠厉。神武卫选拔严苛,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卫,所有人入营时全是丁等,每上一个等级凭的都是自己一拳一拳打上去的。
他能从最低等的丁等卫爬到千户的位置上,哪怕是慕家引荐之人,若无真本事,如何能服众。而上位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置疑自己能力。“我……我说的有错吗?"江鑫月显然有些怵他,只是一想到他不过是慕家的远亲,与自己这个侯府正儿八经的表姑娘错的是十万八千里的亲疏,当下挺直着腰背,“你就是……
“鑫表妹,你快向阿英道歉。"慕霖板起来,颇有几分气势。林氏哪里肯依,“阿霖,鑫儿可是你嫡亲的表妹,当着这些外人的面,你可不能落她的面子。再者她说的也没错,若不是你父亲,程家小子也不可能这么快升为千户,程家小子,你可不能忘本。”程英冷笑一声,越显阴柔之相,“你们江家这些年靠着侯府稳坐皇商之位,才是最应该不要忘本之人,莫要再痴心心妄想,妄图一步登天。”“你这个小子,当真有娘生没娘教的,怎么…”林氏的话还没说完,程英腰间的剑已出鞘。玉敬良脸色一变,站到他身后,“你管我们有没有娘教,你教好你自己的女儿便是,休要学着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成日在我们神武营门口晃悠。若再让我瞧见,我哪管她是谁,直接当成细作给抓起来!”这话一出,不说是江家母女,就是慕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赶紧出面说和,将林氏叫去一边,不知说了什么。林氏先是气愤着,后赔起笑来,最后频频点头。而玉敬良安慰了程英几句后,走到沈琳琅和沈青绿这边,简略解释了一下方才他们乔装抓人之事。
“这些年来,那些人病死的病死,自尽的自尽,如今只剩魑王的长女还活着。舅舅前段日子出京就是为了查清此事,查到有人多年来不止迫害魑王的妻小,还克扣他们的吃穿用度,且玩忽职守常常掩人耳目,乔装打扮混迹京中赌坊。”
当年魑王自戕后,其妻妾儿女皆被幽禁在皇陵附近的一处别苑,并派有人看守。而那个被抓之人,就是看守者之一。涉及皇室秘辛,所以身为神武营右将军的沈焜耀派出自己的亲信,即他们仨,并交待私下行事,不许惊动百姓。
“幸好你们没有认出我来,否则定会打草惊蛇。”“你妹妹一眼就认出了你,也猜到你是在秘密当差。"沈琳琅的语气中难掩骄傲,“若不是她,我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你。”沈青绿笑笑。
魑王当年残害手足,发动政变失败,他的妻妾儿女被幽禁后一个个地死去,龙椅上的天子不可能不知道,甚至极有可能是授意之人。而死了那么多人才派人去查,很显然并不是表面上的这么简单,应该还有更不为人情的内情。她思量不断,面上却是不显。
玉敬良看着她,也跟着骄傲,“我家阿离就是好。”说到这,下意识去看慕霖。
慕霖也在看他们,确切的说,是在看沈青绿。沈青绿自有所感,也朝那边看去,不期然与他眼神对上。
他的眼神真诚而热烈,是沈青绿所陌生的。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最不像的地方就是眼睛,从来都是温和与包容,以及亲切。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听到有人说什么“慕统领“好威风"等字眼,很快马蹄声近,一行人策马而来。
为首之人银甲护体,高发红翎,秀丽飒爽,英气逼人。“是妙华姑姑!"江鑫月高喊着。
慕妙华很难不看到他们,不说是玉敬良几人都穿着神武卫服,极其的引人注目。还有沈琳琅和沈青绿,尤其是沈青绿的长相,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她行到跟前后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般利落优雅。哪怕是随手将马鞭收起的动作,都透着说不出来的干脆好看。
江家母女极其热情地迎上来,一个称呼着"妙华妹子”,一个喊着"妙华姑姑”,那股子亲热劲儿,恨不得贴在慕妙华身上。玉敬良有些没好气,道:“慕统领公务在身,又不是私下相见,你们当称呼统领,什么妹子姑姑,实在是有失分寸。”慕妙华生了一双瑞凤眼,看人时天生有种漫不经心之感。从她看江氏母女的眼神来看,应该不怎么喜欢。当然,她看沈青绿的目光更是如此。
沈青绿心下明了,但凡是见过玉晴雪,且对玉晴雪没什么好感的人见到自己,定然都对自己喜欢不起来。
或许是性子使然,或许是坐到一定的位置无需掩饰个人的喜恶,哪怕是顾及沈琳琅的面子,慕妙华依然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看法。“这孩子的长相,实在是有些不讨人喜欢。”“慕统领所言极是,我这张脸任是谁见了,无论是男是女,应是都会心生警觉。"沈青绿不避她的目光,坦荡迎视,一双漆黑的瞳仁仿佛是水底静置千年的黑玉石。
她眼底的讶色一闪而过,“心生警觉?这说法我倒是头一回听到。”一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沈琳琅想说什么缓和关系,被沈青绿用眼神制止。
人心底的成见,如山,似海,山难平,海难填,倒不如让山是山,海是海,隔着山海的距离互不相干。
慕霖已经近前,“慕统领应该也已听说,阿离姑娘才刚好,很多事都不知,很多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倒是了解她。“慕妙华的声音听不喜怒,却有深意。“我与玉百户是同僚,亦是好友,自是知道的比旁人多一些。”慕霖说着,不知为何红了脸。
沈青绿有些恍惚,却也知道这样的红脸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说不出来的别扭,那与这张脸相似的脸上,似乎从来都是冷白色,如温润的玉,不曾有过这栏的脸红。
“慕世子所说不差,他是我二哥的朋友,与我自己的兄长无二。”“你将阿霖当成自己的兄长?"慕妙华意味深长地问。沈青绿未有任何惊疑,口中称是。
慕霖脸上的红晕,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慕妙华看向沈琳琅,“你教的?”
沈琳琅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两人多年好友,她这一犹豫,慕妙华就知道答案,当下看沈青绿的目光多了几分沉思和打量。
沈青绿又道:“我和我娘分开多年,母女缘深而情浅,我想在她身边多留几年,悉心听从她的教诲。”
沈琳琅的心,顿时酸楚起来。
“妙华,我也是这个意思。”
慕妙华思忖一会儿,笑道:“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改日请你吃茶。”她大手一扬,对慕霖几人道:“我正好要去神武营一趟,你们跟着。”慕霖和玉敬良立马响应,唯有一直没有近前的程英犹豫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面。而慕妙华的目光似是不经意般,从慕霖和玉敬良身上划过,落在他那里。
红翎威武,马蹄声声,一行人很快远去。
一旁深感受冷落与轻视的江家母女一个比一个面色不好看,尤其是江鑫月,到底年纪小城府浅藏不住事,有些不满地嘀咕,“女子不嫁人,再是当了统领又有什么好神气的……”
“鑫儿,不得胡说!"林氏赶紧喝止她。
她自知失言,脸盘子瞧着更白了几分。
沈琳琅面色一沉,给那自始自终都恭敬地候在门口的掌柜使了个眼色,那掌柜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来招呼她们,“江夫人,小店刚出了新东西,您要不要进来瞧瞧?”
林氏立马顺着台阶下,扯着自己的女儿扭身进了铺子。“你们东家应该知道玉夫人女儿被换的事吧,你说玉夫人这是什么命,我一个外人听着都替她不值”
“娘,别听。“沈青绿挽着沈琳琅的胳膊,往马车走去。沈琳琅很是欣慰,拍拍她的手,“娘省得。”她眼波一转,朝对面的铺子望去,原本半开着的窗户关着。而珠翠轩门旁边的凹起之处,那佛珠已经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