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粉骷髅(1 / 1)

第53章红粉骷髅

唯一不同的是,这瓶身上写着两个字:灭瘢。清竹气瞬间淡去,她再抬头时,眼前哪里还有慕寒时的身影,唯有夜色如水。

“这位慕大人,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夏蝉嘀咕一声,问她,"姑娘,这药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她摇摇头,也是满心的怪异之感。

一回到住处,她将两瓶药放在一起比较,从瓶身制式上来看没有任何的区别,瓶子里的药膏气味闻着也是一般无二。“姑娘,这两瓶药瞧着竞是一样的。"夏蝉似是想到什么,喃喃:“那位慕大人到底是何意?”

沈青绿也想问。

慕霖给她送药她能猜到是为什么,但那个慕老九是什么意思?她凝着好看的眉,将手中的瓷瓶翻来覆去,除去那两个字外,并没有其它的信息,将那瓶身上的字擦去后再看,根本不分彼此。如果慕寒时真想害她,以对方那神出鬼没的身手,大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无声无息地取她性命,完全犯不着费这样的周章。若这药没有问题,又实在是说不通。

她琢磨之时,无意识地把玩着两瓶药,等回过神来已将它们混淆,分不清哪瓶是慕霖送的,哪瓶是方才慕寒时给的。

“都放起来吧。”

“二公子不是说这药对祛疤极有功效,姑娘不用些吗?”“谁知道哪一瓶是二哥给的,还是小心些为好。”“姑娘是怕慕大人送的药不妥当?"夏蝉有些纳闷地问。沈青绿不置可否,尽管她认为慕寒时想害她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况是她这样的惜命之人。

夏蝉将药都收好后,开始给她拆髻。先是将发饰摘除,然后将繁复的发髻散开,再一点点梳顺。

四下一片安静,屋内暖香柔和。

镜缘上浮雕着花叶的图纹,清楚映着主仆二人的脸。夏蝉不时望去,每一眼都为镜中那牡丹初绽般的少女所惊艳。“奴婢觉着慕大人送的药应该也是极好的,那药本身应该没有不妥。”“他行事不合常理,防人之心不可无。“沈青绿自来心思多,想的也多。如珠黄般的烛火中,她的五官眉眼越发无法描绘,恰如那浑然天成的美玉流光,已然用言语无语形容所见之人的视觉享受。若为这样的美人,或许再是正直冷清的男子也会有出乎意料之举。

夏蝉日日见,还是见一回惊艳一回。

“姑娘,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好看?”沈青绿下意识抬起眼皮,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如画的眉眼,精致的五官,分明是艳若桃李,气质却淡似白梨,远看浓墨重彩,近看则是淡雅凝香。

夏蝉的意思她明白,定是以为慕寒时被她这张脸所迷,才会私下给她送药。她自嘲一笑,“我长得再好看,对慕大人那样的人而言,或许不过是一具红粉骷髅。”

“怎会?"夏蝉愕然,“姑娘说的也太吓人了。”还有更吓人的!

沈青绿如是想着,没再说什么。

夏蝉已将她的发梳顺,接着服侍她去妆净面。一通折腾后,时辰已是极晚。

主仆二人各自安歇,一人在内室,一人守外间。檐下的灯笼与屋里的夜烛默然地奉献着,像是光明的使者。

一夜乱梦,沈青绿睁开眼睛里头都是疼的。她揉着眉心,想着那乱梦中的荒诞,甩了甩自己的脑海。或许是心思太杂,也或许是想得太多,她梦到哥哥的脸被慕霖所取代也就算了,竞然还梦到变成了慕寒时。

简直是荒唐!

将将收拾好,宝葵就过来相请,说是沈琳琅一直在等她用早饭。母女俩用饭时,各处的管事在外面等着。

府里最近事多,一出接着一出,气氛自是不太好,从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紧绷的姿态,以及严肃的表情可见一斑。

她们用完饭,一切收拾妥当后,再让人入内,依次上前禀报,并听从吩咐。沈青绿旁听两日,今日算是正式接管。那些人见她居于正,而沈琳琅坐在旁边,皆是心中有数。

“奴婢等日夜不停,今早才收针,请大姑娘过目。“针线房的管事婆子上前,将赶制出来的新衣呈上。

夏蝉将衣服接过,让自家姑娘掌眼。

石榴红的色,顺滑光泽的料子,不是她在谢氏库房里挑选的那匹料子,而她应该也看不到那匹料子裁出来的衣服。

“大姑娘若是觉得哪里不合适,尽管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去改。“那管事婆子的语气有着明显的讨好,还有几分忐忑。这些年来沈琳琅逐渐放手内宅之事,大多数的事都是玉流朱在管。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大姑娘的位置已换人,内宅事务也易主,对于有些人来说,最为不安的应该就是怕新主换人。“我看着不错,你们用心了。”

“这都是奴婢该做的。"那管事婆子明显松了一口气,退下去时身体再无之前的紧绷。

沈青绿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他们这些人全都是沈家的家生子,随沈琳琅陪嫁到玉家,之前尊敬效忠玉流朱,并非是因为玉流朱本身。

同理,眼下他们敬着自己,对自己讨好,也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沈琳琅之女的身份。

正是因为如此,她不仅不会换任何人,也不会为难任何人。前后两位大姑娘,少不得有人会在心里比较一番。相比玉流朱接手府中事务时的稍显慌乱,她看起来有几分游刃有余,一通吩咐安排下去,未有半点遗漏那些管事在退下去时,少了先前的忐忑不安,心下放松稳定的同时,对她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重,皆是在心里感慨这位新的大姑娘不简单。沈琳琅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底,与俞嬷嬷相视一笑。俞嬷嬷小声道:“奴婢还从未见过像大姑娘这样的聪慧之人。”不说其它,换成任何一个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谁也不会相信方才那有条不紊安排各种事务的人,不久之前还是个傻子。“虽是学的晚些,但如此也尽够了。“沈琳琅大感欣慰的同时,自有酸楚疼惜在心头,还有那胀得人心难受的怨恨。

她眼眶微红,看向沈青绿的目光中却带着笑意,刚想夸几句,前院有下人来报,说是有客求见。

“那位夫人说是平阳县人氏,与老夫人和大姑奶奶都是旧识。”若是换成从前,丈夫家乡来人,她定会将人请进来。而今她已将谢氏和玉晴雪视为仇敌,哪里还愿意给她们脸面,当下脸色一沉,“就说老夫人病了,不宜见客,将人打发了。”“娘。“沈青绿蹙着好看的眉,略有些担心地道:“那位夫人既然是父亲的乡亲,又与玉家有旧,还是将人请进来才好,免得人日后归乡,还说道你的不是。“阿离,她们做出那样的事来,我实在是不想给她们做脸。”“若只是她们,自是不用顾忌,但你不能不顾父亲的脸面。“沈青绿装作细思的模样,想了想道:“何不将人请进来喝杯茶,尽了礼数后再告知祖母生病,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去,既全了我们自己的体面,也没给她们做脸,你看如何?“你这孩子……"沈琳琅话没说话,目光中的赞赏显而易见。她转头对那下人道:"听大姑娘的,去将人请进来。”这话是在给沈青绿做脸,意在告诉府里所有人沈青绿在她心里的地位。沈青绿敬慕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却在像是羞赧般低头之时,那些明亮的光骤然黯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大

玉府的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的后面,跟着一辆牛车。

马车乍一看倒是颇为气派,仔细瞧去一无徽记,二无象征身份的雕刻,不难猜到主人要么出身不高,要么是故意隐藏身份。而那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可见上门礼之丰厚,一时叫人有些猜不透,这位自称平阳方氏的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马车的旁边,站着一对主仆。

那婆子望着玉府的门头,目光带着几分敬畏,“姑娘,玉家如今好生气派,听说玉大人的夫人出身将军府,你说她会见我们吗?”“我与玉家伯娘和晴雪是旧识,同玉大哥也认得,又是堂堂正正的登门拜访,她没道理不见我。”

那被称为姑娘的女子生得倒是不错,肤白而丰腴,但瞧着与玉晴雪的年岁差不多,却梳着未嫁女的发式,眉宇间透着未经练达的不成熟,像是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近日京里好些人都在说玉家的事,玉夫人怕是在气头上,你这个时候登门,奴婢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

那婆子的话还没说完,方氏就瞪了她一眼,“我只知道晴雪日子难过,好歹相识一场,她写信哭诉,我总不能不管吧。”正说着话,先前那说要进去禀报主家的下人出来,将她们请进去。玉府府邸的一应布局,绝非寻常六品官员所能企及,她们一脚迈过偏门的门槛时,皆是被震住。

那叠石假山回廊幽径,处处成景,令人目不暇接,更让人大受冲击。“姑娘,这……这宅子怎么比先前我们去过的伯府还要气派。“那婆子小着声,隐有几分不安。

方氏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些礼,壮了几分胆气,“怕什么,我们是来登门拜访的,礼多人不怪,玉夫人肯定会礼遇我们。”那婆子一想也是,弯着腰挺直了些。

主仆二人被带到正院,引路的人前去和守在门外的银萍知会。银萍看了她们一眼,掀帘进去通传。

她进去时,打眼就看到沈琳琅和沈青绿就站在半开的雕花大窗后,识趣地站在一旁,并未急着上前禀报。

“这方夫人怎么看着应是未嫁之人?"俞嬷嬷就在她们身后,自是也看到方氏的装扮。

沈琳琅也没想到方氏会是个未出嫁的女子,或许是因为慕妙华的缘故,倒也不觉得有多么的惊讶。

沉思一会后,给银萍使了个眼色。

银萍这才出去,将人请进来。

方氏扶了一把头上新打的金包玉的簪子,故作姿态地跟在银萍身后,将将看到沈琳琅和沈青绿母女,惊呼出声,“晴雪?”“这是我家大姑娘。"银萍提醒她,语气有些不好。她反应过来,道:“实在是对不住,我与晴雪好些年没见,还以为是她。”明眼人看人,一眼即可。

莫说是沈琳琅,便是俞嬷嬷等人,皆能看出来她绝非稳重之人,甚至可以是说规矩礼数不好之人。

其实这也不怪她。

她是方家独女,而方家是平阳县的首富。

平阳县地处偏远,一县之内县令最大,而历任县令为求政绩,没少受他们方家的资助,是以这些年来她在整个县城几乎是横着走。若非是进到京中,遍地的贵人让她深感自己的卑微,她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怎么看别人的脸色。

她让人将那些礼抬进来,说着刚学来的客套话,“些许东西,不成敬意。”那些东西被抬上,看起来挺沉挺重。

“听说府里近日短缺被褥炭火,我特地让人备了些许,还有一些布料,以解贵府燃眉之急。”

她这话一出,气氛顿时不对。

可惜她没有察觉到,还让那婆子将袋子箱子都打开,“这些布料都是极好的,被面子用的是锦缎,里子则是最细的棉布。炭火都是上等的银霜炭,无色无味……

“你听谁说我家缺衣少炭的?“沈琳琅回过神来,皱着眉头问她。“晴雪是玉家的大姑奶奶,她那屋子里冷得厉害,夜里被冻醒几回,我听着都觉得于心不忍。我与玉家是旧识,玉夫人莫要同我客气,若是嫌少,我再让人送些过来。”

沈琳琅原先还想着是不是外面有什么风言风语,才会让人有这样的错觉,一听到是和玉晴雪有关,当场变了脸色。

“来人哪,给我把这些东西扔出去!”

“玉夫人,我好心好意送东西来,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还给扔出去?”方氏被落面子,满脸的不悦,看向沈琳琅的目光中有些不屑。还将军府的嫡女,长得一般也就算了,怎地还如此不知好歹,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最是知道,有些人再是出身好,说出去名头好听,内里总有饥荒不接之时。比方说她就见过好几任县令向她父亲哭穷,有任县令连县衙后衙要修葺翻新还找他们家出钱。

沈琳琅见她一脸的不知所谓,险些被气笑了。“将这人也给我赶出去,以后我不想再看到她!”俞嬷嬷银萍等人上前,作势赶人。

方氏一跺脚,“你怎地如此不讲理?我带礼上门,你为何赶我?我要见玉大哥,我倒问问他,天底下有没有这个道理?”她提到玉之衡时,眼睛里含着情,面上也泛着娇羞之色。玉大哥三个字让沈琳琅气极,做了一个手势。俞嬷嬷再不客气,直接将人往外面拖。

那些箱子袋子被扔出府门外,里面的布料被褥霜炭散落在地,而方氏主仆也接着被推出来。

方氏恼羞成怒,“将军府的嫡女又如何,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好心好意带着东西来拜访,她不受礼也就算了,为何将东西扔出来?纵是好面子,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姑娘,奴婢早就听说京里的贵人们不易讨好,这送礼啊都有讲究,万没有这么直接送上门的。”

“我就是故意直接送东西上门的,谁让她不做好?孩子又不是晴雪换的,她凭什么作践晴雪?炭火不足也就算了,竞然给的还是薄被子。见过恶嫂嫂,没见过这样的恶嫂嫂,可惜玉大哥那样的人品相貌,怎地娶了这么个长相寻常还不贤惠的妻子!”

“我的姑娘,你说话小点声,我可是听人说过,说玉夫人的娘家父兄很是厉害,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那婆子左看右看,见四下没有人经过,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囗。

方氏有些不满,声音倒是小了许多,“东临城的规矩可真多,亏得我磨了我爹这些年,他才松口来京里开铺子,若是当年玉大哥没有进京话还未说完,那原本已闭上的偏门忽地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你……你就是那个被换的孩子?”

沈青绿已至她面前,点头之时,还不忘担心心地往后看,一副生怕有人看见的模样。

“方姑娘,我听我娘说起过你。”

“你娘?“她反应过来,“你是说晴雪?晴雪和你说过我,她都说我什么了?沈青绿作难过状,“我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我原本跟着我娘,我娘养我十六年,吃了不少苦。她曾说过与你很要好,如果当初你和她能成为一家人,我们的日子定然会好过许多。”

“我就知道她会念着我的好,你是不知道,我与你娘有多要好,但凡是吃的穿的,有好的东西我都想着她。若她和我成了……我自是不会亏待她。“说到这,方氏脸一红,“我与你爹也是相识,他这些年可有提起过我?”“你与我父亲也认识??“沈青绿装作惊讶的样子,然后轻轻摇头,“我被认回来后,并不常见到我父亲,他鲜少回正房,日日睡在书房,我几乎未与他说过什么话。”

方氏红云密布的脸上,炸开惊喜之色,“想来是他夫人太过不体贴,若不然他也不会歇在书房。”

沈青绿像是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略显几分懵懂。“我现在这个娘是将军府的嫡女,脾气非同一般,她气我祖母换孩子,迁怒我父亲和我娘。我父亲是男子,她不好过多苛责,但是对我……“难不成她还敢打你娘?”

沈青绿的沉默,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这般厉害的性子,你父……你娘哪里能受得住。若是个温柔贤惠大度的,想来你祖母当年也是怕她容不下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才生了换孩子的心思。”

“我娘的亲女儿死活不想回去,根本不认我娘,我娘心里苦,难得还有你这么个朋友,记着她想着她。可惜经此一事,你怕是再也进不了我家的门,甚至我现在这个娘定然会盯着我娘,不让她与你来往。”“当真是个不贤之人,说是悍妇亦不为过。“方氏说着,忽地想到什么,一把拉住沈青绿的手,“孩子,你是个懂事的,你以后能不能帮我?”“这…“沈青绿像是很为难,“我可不敢让你进门。”方氏听出她语气中的动摇,立马将手上的玉手镯撸下,套进她手腕中,“旁的也不要你做,你只要替我传些信即可。”她似在是犹豫,低着头去摸那镯子。

这般模样落在方氏眼里,只觉有戏,当下将另一只金手镯也摘下,一把塞到她手里。

“你若是能帮我,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她死死攥着那金镯子,看上去胆小却贪财,垂着的眼皮之下,那漆黑的瞳仁仿若冰层之下的黑海,“那……你以后若想传什么信,让人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