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何以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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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院名为静心,却无静心之人。
谢氏听着秋露的叙述,本就憔悴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一点点地往下沉。秋露心不静,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煽风点火的意味,“府里都在传,传那方姑娘是大姑奶奶招来的,夫人将那人和东西都扔出去,想来是气狠了。”“老夫人,以夫人近日的脾气和行事,怕是会来质问在大姑奶奶。"李嬷嬷不无忧心心地道,愁眉更显局促。
谢氏一下子从床上起身,或许是起得猛,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昏过去。李嬷嬷将人扶住,很是担心,“老夫人,要不您索性装作不知……”“我就住在旁边,若是装作不知,岂不让人笑话?我这张老脸已然丢尽,哪里还用得着藏着躲着,叫人更加瞧不起。”谢氏语气很低,透着深深的无奈,似那失去支撑的风筝,哪里还有争高迎风的心力,再无重新振作的底气。
李嬷嬷搀着她,从右厢到正屋。
正屋内的玉晴雪也是刚知道方氏登门被赶之事,不仅不生气,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之色,“沈琳琅定然气得不轻,若不然也不会行事如此有失分寸,不出半日怕是整个东临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悍妇!”“夫人,那方姑娘贸然上门,还带着那样的礼,谁都知道与你脱不了干系,万一那边的人来质问,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玉晴雪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趴到镜子前,“我这辈子都毁了,脸也毁了,好不了的,谁也别想好!”“你给我住口!”
玉晴雪一转头,看到的就是谢氏那张沉得厉害的脸。谢氏对她的脸有些不忍直视,别过目光,“晴雪,事已至此,你能不能安安生生的?算是娘求你,好不好?”
这样的语气,还有这个求字,让玉晴雪好像回到多年前。那时谢氏想让她嫁去苏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求她,“晴雪,储君之争,将军府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娘不能让你搅和进去。那苏家门风清正,苏二公子瞧着也是个正人君子,算娘求你,行吗?”“娘,您怕什么?怕嫂子的名声有损,累及大哥吗?"她突然笑出声来,神色癫狂,“您就是这样,嘴上说疼我,实则一旦遇上大事,您心里永远都是以大哥为重。”
“晴雪,娘看重你大哥,也是为了你。你是女子,若有个可以成器的兄长,才可以未出嫁时有依靠,出嫁后有倚仗。”“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有依靠有倚仗的样子吗?"她一指自己的脸,“我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我有个好大哥,娶了个好嫂子!”“晴雪,做人要讲良心,这些年你嫂子待你不薄…“娘,您看我这张脸,什么待我不薄?她沈琳琅除了命好会投胎,哪一样如我?她嫉妒我貌美,生怕我嫁入高门,当年百般推脱不肯带我去侯府。而您呢,听她的话,说我出身太低,高攀不上侯府。二皇子殿下看中了我,她又在您面前说什么沈家兵权在手,不宜参与皇子之争的鬼话,让您赶紧把我嫁出去。您从她推荐的几家中,选择了苏家,到头来苏家被抄,我成了罪臣之妻,难道我不应该恨她吗?”“你给我住口!"谢氏气到心口直抽,一阵眩晕,“你不想活了,什么二皇子殿下,那是魑王。若不是沈家和你嫂子有先见之明,我们整个玉家都成了魑王党羽!”
“成王败寇而已,如果你们将我嫁过去,当年之事还不知谁胜谁败,我们玉家说不定早已是皇亲国戚…
“你住口……你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玉晴雪像是找到发泄口,癫狂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憧憬,如同二八少女在思春,“二殿下说我貌比仙子,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姑娘。他还说等他上位之后,封我为贵.……”
她曾经那么的兴奋激动,为此日夜期盼,此时想来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慢慢变了脸,“如果不是她沈琳琅从中作梗,我早就成了人上人。她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心思,她就是嫉妒我。听说殿下们择妃时,皆是嫌她长相肖男子,无一人看中她…嫂…嫂子!”
沈琳琅脸沉得吓人,一步步走近。
沈父有兵权在手,沈焜耀又是天子亲信,父子二人顶着沈家的门户,她这个将军府的嫡女何等的受人瞩目。
她不喜受拘束,不想嫁给皇子,但逢任何一个皇子择选皇子妃之时,她必定不在京中,而是在京外的庄子上骑射狩猎。后来她嫁玉之衡,一时不知多少闲话,她都一笑置之。“我居然不知道,你是这么想我的。”
“我……难道有说错吗?”
“错了。“她突然笑起来,似自嘲,似讽刺,“是我大错特错!”姑嫂多年,从一开始的和睦相处,到这些年的相安无事,她尽力做好一个长嫂的本分,到头来却是女儿被换,还被人说得如此不堪。她记得出嫁时母亲的叮嘱,说她本是低嫁,纵是心里再爱重自己的丈夫,也不能完全伏低做小。
她也记得婆母和小姑子被接进京后,娘家嫂子对自己说过的话,让她凡事多留个心眼,免得出钱出力还不落好。
她错了!
她不应该忘记母亲的叮咛,不应该不听娘家嫂子的话。半响,她将眼泪擦干,分明是伤心欲绝的模样,却没有大发雷霆,更没有动手,而是慢慢地恢复平静。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为什么要换走我的孩子,原来你嫁不成侯府,便想着让自己的女儿嫁进去。你怕是不知道,纵然你计谋成功,棠儿如你所愿成为侯府的世子夫人,日子也不会好过。”一帘之隔的门外,左右两边分别有人,一人是先到的玉流朱,另一人是刚赶来的沈青绿。
玉流朱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反正看上去确实清瘦虚弱了些,被身上的绿衣一衬,病弱之气更盛。
沈琳琅的声音透出来,清清楚楚地落在她们的耳朵里。沈青绿唇角勾着,似笑非笑地睨着玉流朱,“原来她想让你当人上人。”“她是她,我是我。”
“她是你的女儿,一想到她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我再是疼她十几年,也不得不狠下心来对她。“沈琳琅的话,再次穿过帘子传出来。玉流朱闻言,身体晃了晃。
她脚步一动,意欲冲进去时,帘子被人掀开。沈琳琅打眼看到她的样子,因为十几年来的情感使然,眼底划过一丝心疼之色,很快被强行压下去。
没有关切的询问,没有担心的怜爱,唯有复杂晦涩的一瞥。“……
“不许再叫我娘!"沈琳琅狠着心肠,是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你记住,你娘叫玉晴雪,你本该姓苏,是罪臣苏启合之女。”玉流朱摇摇欲坠,不管是身体还是心,俨然都承受不住。她伤心着难受着,比之上辈子那最为艰难之时更加怨恨,望着沈琳琅和沈青绿母女一起离开的背影,眼底的恨意慢慢地溢出来。突然沈青绿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那漆黑的眸色,冰冷的眼神,让她像是瞬间掉进无底的深渊。大
天不知何时阴沉,笼罩着整个玉府。
哪怕是再精巧的景致,在这样的天色中也要黯淡几分,直叫人深觉可惜,也少了几分欣赏之心。
玉之衡脚步匆匆,将近园子就看到沈琳琅和沈青绿母女。他们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却足可瞧清彼此的模样。他一身的官服,极具文人气质,长相不错而举止儒雅,哪怕是人到中年,若是出门在外必能吸引女子的目光。
沈琳琅当年对他算得上是一见钟情,与他的外形有很大的关系。他们慢慢走近,于一条道上迎面碰上。
“琳琅……
沈琳琅微昂着头目不斜视,像是没有看到他,径直从他身边经过。“阿离。”他叫住沈青绿。
沈青绿装作为难的样子,看看前面的沈琳琅,又看看他,小声道:“父亲,你妹妹实在是过分,她竟然和别人说我娘苛待她,她缺衣少炭过得很是可怜,害得那方姑娘不明就里来送被褥炭火。”这事玉之衡已经知道,若不然他也不会急着告假回家,“那方姑娘还说了什么?”
“我娘气极,哪容得了她多说,将人直接赶了出去。”他闻言,明显松口气的模样。
沈青绿又道:“我娘去质问你妹妹,你妹妹还不服气,说什么我娘断了她成为人上人的路,还提到了什么二皇子殿下……”“这个晴雪!"他面色大变,赶紧交待,“阿离,你切记,今日之事万不能说出去,尤其是那什么二皇殿下。”
说完,他哪里还顾得上和沈青绿多说什么,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走,直奔静心院而去。
沈青绿站在原地,像是目送他,实则是在等人。一刻钟后,夏蝉出现,说了一句,“姑娘,奴婢已经按照你的吩咐交待下去了。”
主仆二人汇合,这才往正院走。
沈青绿先是去找沈琳琅,沈琳琅在发呆。
她也不出声,静静地陪坐在一旁,像个不知事的孩子,仿佛仅仅是依偎在母亲的身边,便能安心又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沈琳琅摸着她的发,道:“阿离,娘有你们几个就够了。”“我有娘和二哥就够了。”
至于那个明知家里事多,身为长子却没有长子的担当,而是在外面躲清静逃避责任的玉敬贤,她可没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家人。家人有时候并不需要血缘,好比她上辈子的亲人,反之,有些人明明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却未必能做家人。
当然,还有那个所谓的父亲。
玉之衡去到静心院,与玉晴雪之间免不了一通争执。而他们兄妹的争吵内容,当天夜里悉数传到她耳中。“大人说,如果大姑奶奶再敢提到那什么皇子殿下,就把她送去善思庵自生自灭。“秋露说到皇子殿下四字时,眼神都在闪烁。当今圣上膝下无子,宫里无皇子,唯有一位公主,皇子殿下四个字在整个大邺朝似乎都成了禁忌。
“老夫人心口疼得厉害,奴婢瞧着怕是有些不好。”这话里头别有深意,她说完后隐晦地看了沈青绿一眼。沈青绿照旧给她画大饼,说以后不会亏待她,她离开时比上回更加心满意足,也更加期待。
她走后有一会儿,原本守在外面的夏蝉才进屋。夏蝉见沈青绿铺纸,赶紧过去研墨侍候。
沈青绿提笔,却不动,而是问道:“你可还记得你妹妹长什么模样,有什么胎记?”
“姑娘!"夏蝉的心,忽地剧烈地狂跳着。“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找妹妹的。“沈青绿微微一笑,“明日我们出门,去一趟马市找些走南闯北的行商,许他们重金,让他们帮着找。”夏蝉作势要跪,被她一把扶住,“君子有诺,言出必践,我不过是说到做到而已。”
“姑娘,奴……
“你慢慢说,我记下来。”
夏蝉将眼泪抹去,哽咽着一一说出自己妹妹走丢时的衣着发式,还有长相特征。
沈青绿将她说的全部记下,道:“若能有像就好了。”“听说马市有家寻珍阁,但凡是你能说出来的东西,他们先画下来,然后帮着找,或是做出来,就是要价太高,奴婢存了这些年的银子……还是不够。她说的寻珍阁,不在马市的繁华热闹之地,甚至都不在正儿八经的街边,而是远在马市的边上,临着一家做纸扎人的棺材铺子。从外面看就是个寻常的铺子,匾额上写着寻珍二字。主仆二人进去之后,发现空无一人,中间有个隔断,隔断正中是个窗口,窗口的小铁门关着。墙上贴着这里的规矩,一条接着一条,极尽的详细。沈青绿照着上面的规矩,摇响那个窗口上的铃铛。不多会儿,窗口打开,却隔着黑纱般的帘子,帘子后面响起一个老者的声音,询问她们的来意。
“我想找我妹妹。"夏蝉在沈青绿的示意下对那老者道。老者问明情况后报价,一开口就是一百两。一百两不是小数目,难怪身为府里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环,夏蝉攒了这些年都没攒够。
按照这里的规矩先交一半定金,不管事情成与不成,定金不退。沈青绿从窗口递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那边的人验过后,那老者开始提问,问得极其的细致,还不断地反复确认。将近一个时辰,里面递出一张画像来。
画像是个五六岁的女童,圆脸娇憨,眼神略显迟滞,鼻头上的小痣都清楚可见,仿佛人就在眼前,栩栩如生分外的逼真。“像……太像了。“夏蝉见之,激动到哭出声来。“姑娘,这就是奴婢的妹妹……她就长得这般模样…
“我们要二十张,几时可取。“沈青绿问那老者。那老者应是在和什么人商议,然后回她,“西时可取。”她拿过夏蝉手中的画像,重新递过去,“那我们酉时再来。”夏蝉眼巴巴地看着,泣不成声。
“等所有的画像拿到,你留下一张。”
“姑娘…“夏蝉说不出话来,满眼的感激之色,泪水如决堤的河水。她知道所有感谢的话都太过浅薄,自己唯一能报答的就是誓死追随和效忠。沈青绿扶着她,慢慢地往出走。
临出门之时,沈青绿鬼使神差般回头望了那窗口一眼。这个铺子让她好像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或许是背后东家的行事做派,也或者是那幅掺杂后世技法的画像。更有甚者,她感觉好似有人看她。黑纱帘的后面,确实有人在看她。
那如湖的眼眸,浩渺而平静,却仿佛只能包容她。窗后的老者默默告退,杨贞不知何时过来,不无担忧地问,“主上应在西时,岂不是一连几个时辰都不得歇息?”
这会儿的工夫,沈青绿主仆已经出了铺子。慕寒时将视线收回,看着自己沾着画料的手,“无妨,西时三刻闭市,时间刚好。”
说罢,他一掀衣袍,重新坐到画架前。
杨贞看着专心作画的他,不由想到自己初跟随他的那一年。那一年他住进慕家,开了这间名为寻珍阁的铺子。铺子的营生别具一格,无有先例,也无人能效仿。而这家铺子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什么人。“主上,今日又有很多下联送来,您都看了吗?”“看了。”
这就是还没找到。
不知男女,不知出身,不知性情,不知年纪,如此的范围之广,唯一的依据就是一句四字对联。
从京里到京外,每年派出去那么多人,如同大海捞针。杨贞有时候都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那么一个人。
他皱起眉来,脑海中浮现那上联的四个字:何以留白。那下联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