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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取画

秦妈妈满脸的焦急,紧锁的眉头皱成个川字,面上一片晦暗,像是被谁扬了一把灰,极其的不好看。

她将进院子,打眼看到右厢房门外的李嬷嬷,李嬷嬷的脸色也不好,比她强不到哪儿去,看她的眼神更是讳莫如深。

如今这般境地,还真是谁都不好过。她勉强挤出个还算正常的模样来,不太自然地点头而过,推开正房的门。

门窗全闭着,帘子全拉得严实,这大白的天,晴空万里的,屋子里居然还亮着烛火。

玉晴雪坐在妆台前,上面的镜子已被砸烂。她猛地回头,见是秦妈妈,那眼神中的惊惧变成恼怒,“你怎么又回来了?”“夫人,门房拦着,奴婢不得出去。“秦妈妈小着声,有些不敢上前。“沈琳琅!"她气到大喊,“肯定是她!她好歹毒的心思…“门房说,是大姑娘吩咐的,大姑娘说是近日府里事多,夫人你身份麻烦,还是少与外面接触的好。若有什么要买的,尽管列出单子给足银钱,他们自会代劳。”

秦妈妈这话说完后,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半响,响起玉晴雪磨牙的声音,“那个孽障!我好后悔,后悔没能…”后面的话不必说出来,也知她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脸上的肿消了些,泛着青。那些被簪子划出来的伤横一道竖一道的,尤其的恐怖。秦妈妈低着头,声音更小,“夫人,要不算了……”“算什么算!“她狠瞪一眼,“我不好过,她们也别想好过,那个孽障……不愧是沈琳琅生的,一样的讨人厌。

你可是不知道,方家姐姐对我大哥的心思有多真,如今我谁也靠不住,没有人能帮我,只有她能帮我出这口气,你让我再想想,我定能想出法子来。”秦妈妈哪里还敢劝她,脸上的灰色不由得重了几分。她将自己黑烂的肠肚搜刮了一遍一又遍时,方氏正在和沈青绿说话。沈青绿找到方氏布行后,将方氏约出来。

方氏乍见她,先是一惊,尔后一喜,“是不是你父……你娘让你来的?”她警惕地左右环顾,将自己的头上的帷帽压低了些,“我娘出不来,她身边的人也出不来,府里所有的门都有人把守着,得了命令不让她出门。”“怎么能这样?"方氏气到跺脚,“你现在那个娘也太霸道了!晴雪又没犯什么事,她凭什么不让人出门?”

“就凭那宅子是她的陪嫁,就凭她是一府主母,她在自己的宅子里做什么,何人能管得了她!”

她们就站在布行旁边的窄弄里,无车马经过,连行人也不过寥寥一两个。不短的窄弄里过着穿堂风,较之旁的地方更为强劲些,风拂起沈青绿帷帽的轻纱,像一双无形的手,不时调皮地将轻纱撩开,若隐若现的更是让人惊艳。有那么一瞬间,连方氏都有些走神。她回过神后暗自纳闷,自己与玉晴雪年少时常见,眼前的少女分明是与之相似的长相,为何竞让人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你这是在替她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沈青绿眉眼微垂着,遮去眸底的冷意,“我长得和我娘这么像,别人说我不是她亲生的,我压根不信,她就是我亲娘,我当然是站在我姐这边。”

“也是,你和你娘长的这么像,看着就是亲母女,莫非……“方氏似是想到什么,目光中明显带出震惊之色,怀疑地看着沈青绿。沈青绿作心虚状,“大人的事我可管不着,我今日来找你,也是为了我娘。我娘眼下处境艰难,祖母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她,我父亲……说到这,她欲言又止。

方氏的注意力成功被引开,急忙问道:“你父亲也不管吗?”“我父亲忙于公务,平日里从不管内宅之事。府里的下人都听命于我现在的娘,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什么。我娘和祖母都怕他为难,也不会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种事若是有旁人向他提起,反而比府里的人去说更为合适些。方氏闻言,眼睛一亮的同时,两颊不自觉泛起红晕来。她心下打定主意,敷衍沈青绿几句后匆忙离开。沈青绿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眼神如墨。大

马市比之象市少了些许堆金砌玉的繁华,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热闹。栉次鳞比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随处可闻外地的口音,甚至还有地域特征十分明显的人,操着蹩脚的官话,吆喝着自家的买卖。方氏布行所在的位置并不算好,属于中等地段。布行不时有客人进出,看上去生意尚可。

半个时辰后,方氏从布行出来,瞧着不仅换过衣裳,还精心心打扮过,身后跟着婆子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跟着驶离马市。

从马市往南,是东临城的中心所在,也就是禁庭长明宫。长明宫南起安乾门,北至定坤门,东西对称布局分内廷与前朝。东侧宫门乃后宫进出之道,西侧则是前朝官员上下朝的必经之路。前朝三大殿,永安殿、广和殿、集贤殿。

永安殿是君王临朝之所,广和殿是宫中举办盛典,百官沐浴皇恩之地,而集贤殿则是集天下之殿,为君王所用的脑枢中心。方氏的马车不敢近西侧门,停在极远的地方。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大把的银子撒出去,自是有人帮着传话。

一炷香后,玉之衡从那威严的朱漆大门出来,未看见传话之人说的家里人。时隔太多年,他一时没认出方氏。

当方氏站在他面前时,他认出之后难免吃了一惊。二十年未见,他身上的儒雅更加沉淀,一袭官服显得尤为的稳重,且有文臣风骨,纵是上了年纪,仍旧长相气质不俗。方氏红着脸看他,不自觉想到多年前。

那时他求学的学堂方家不远,上下学都要经过方家的后门,少女情窦初开,常常透过后门的门缝偷看,哪怕是看上一眼都能高兴一整天。好比此时,已不再年轻女子重拾年少时的欢喜,目光渐渐痴迷。一声"玉大哥"的娇呼,带着思念与幽怨。西侧门这边,不时有人进出,少不得要看上一两眼。玉之衡面色不虞,“方姑娘,是你找我?”方氏娇羞点头,“我怕别人误会,只能说是你的家人。”说家人岂不是更让人误会?

玉之衡心下不喜,却也知她是什么脾气秉性,顾不得指正说教,而是想赶紧结束此次会面,“方姑娘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她自是失落,“这些年不见,玉大哥一向可好?”“我正在上值,上官只许了我半个时辰,你若是事情紧急,长话短说即可。”

“玉大哥,你为何总是对我这样?”

平阳县不算大,当年她自是知道玉之衡的家境,以为凭着自己县城首富之女的身份,稍加示好便能得偿所愿。

谁料不管她主动搭讪,还是送吃的送东西,玉之衡皆是不为所动。“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没有一日不想你,没有一夜不梦到你,你……”

“方姑娘,本官已有家室妻小,请自重。”一声本官,一句自重,让她难受的同时,却更想迎难而上。正如很多年前,玉之衡越是拒绝她,她越是觉得对方品行端方,为此不退反进,另辟蹊径地去接触谢氏和玉晴雪,自然而然和玉晴雪成为朋友。“我知道你有妻儿,我也没有不自重,若不是为了晴雪,我也不会来找你。”

“晴雪是我妹妹,她的事我自然会管。”

“玉大哥你成日上衙,哪里顾得上内宅的事。你是不知道,你那夫人对晴雪有多刻薄,缺衣少炭的也就算了,她竟然还不让晴雪出门,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夫人行事自有分寸,不让晴雪出门定然也是为她好。"玉之衡再次感受到有人在看他们,抬头望去见是自己的同僚,顿时浑身的不自在。“你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方氏闻言,眼眶立马一红,眸子里却含着情,像极被辜负的女子。“玉大哥,你是不是很看重你夫人?”

“她是我夫人,我自是看重她。"玉之衡不欲与她过多言语,干脆不看她,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莫要如此。”说完,像逃离她一般,转身就走。

她红着眼睛,痴痴地目送,直到玉之衡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仍然贪婪不死心心地望着,似是想望穿那万丈宫阙。

“姑娘,我们快些走吧。“她身后的婆子颤着声提醒,显然很是惶恐。宫门重地,岂是她们随意能来的地方?

她回过神来,也有些惧怕,扶着婆子的手,往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奶娘,你说玉大哥有没有喜欢过我?”

那婆子似是被问住,好半天才说:“姑娘你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他怎么可能半点不动心。”

“我就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她开心起来,“别看他在人前拒绝我,不与我亲近,我却是能感觉出来他对我绝非无心。他进京赶考之前,我去给他送行,他说他记得我的好,你听听,他的心里分明是有我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为他付出那么多,他怎么可能不知?若不是姑娘你暗中帮衬,他哪能那么容易取得秀才功名?若不是姑娘送的那些礼,他怎么可能被刘大人引荐,拜在董先生的门下。

他用的那些名贵的笔墨,上等的砚台,哪一样不是姑娘你出的银子。便是他进京的盘缠,也是姑娘你私下交由玉老夫人给他的,要我说,他能金榜提名,多亏了姑娘你。”

“这些事他都不知道。“她似是有些幽怨,“他那么清高的人,若是知道我做过的事,怕是会恼我怨我。”

“我的傻姑娘哟。“那婆子叹了一口气,“你不说,还不让别人说,到头来给别人做嫁衣,苦的还是你自己……

主仆二人说话时,经过一辆普通的马车。

马车连车夫都不在,看着应是无人。

等到方家的马车驶离后,那辆马车也跟着不远不近地前行,一路随之进到马市。

马市比之前更热闹了些,街市上往来行人如织,从那些人的衣着打扮上来看,寻常的百姓居多。

那马车进到马市之后再未跟着方家的马车,而是跟在一队行商的后面。他们一行马匹不少,每匹马背上都驼着沉重的货物,看上去应是从京外来的。他们停在一家客栈前,领头之人与客栈的掌柜很熟,语气熟稔地相互寒暄。那掌柜的驾轻就熟,将他们安顿后,打眼看到一位戴着帷帽的姑娘进门,虽看不清面容,但从衣着气度来看绝非一般人,是以赶紧热情地招呼。沈青绿身后的夏蝉上前,将一锭银子搁在桌上,说是自家姑娘有个生意想和他谈谈。

他见惯世面,对于女子行商之事自是没怎么惊讶,只问谈的是什生意。“倒也不是什么大生意,就是我想找个人,看中你这里生意好,往来客人多,想着在你墙上贴一张画,每月里给你十两银子,有人来住店时,你提上一嘴即可。”

这生意倒是新鲜。

他被勾起兴趣,多问了几句,当得知提供有用的线索也有酬劳,从一两银子到十两银子不等,若是能将人找到并带回京中,则是重金五百两为谢时,下意识问道:“不知那要找的人,是姑娘的什么人?”“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沈青绿回道。

她身后的夏蝉拼命忍着,因为激动震惊而全身都在抖。等她和掌柜的说定,主仆二人出去后,夏蝉再也忍不住,哭出声的同时,“扑通”一下跪到她面前。

“奴婢被人牙子买去时,不过一两二钱银了.…后来卖进玉府,也只有五两银子。五百两银子……够买一百个奴婢,奴婢欠姑娘的,一百多条命都不够,奴婢这辈子无以为报……唯有誓死追随姑娘,绝无二心!”她一把将人拉起,道:“夏蝉,我相信你一定会说到做到。”几百两银子买一个对自己忠心不二的人,她不知道划不划算,却觉得很值。依照这个套路,主仆俩又找到其他合作的客栈。几个时辰过去,皆是累极饿极,索性寻了一家客人不太多的食肆吃饭。饭后再出来,已快近西时。

日头将要落山,西天的云霞漫天,洒在古色古香的街市上,似是上辈子午睡时的一场白日梦,荒诞而不真实。

街上的行人没有之前的多,少了往来路人的川川流不息,一眼就能看到路边零星散落的乞丐们。

沈青绿一个个看去,若有所思。

半响,示意夏蝉附耳过来,交待一番。

夏蝉听完之后,朝旁边墙角边蹲着的一个乞丐走去。也不知她和那乞丐说了什么,还塞了些银子给对方。

那乞丐点着头,将银子收好后飞快地跑远,过西巷穿东巷,七拐八弯的进到一家铺子的后门,再从堆满纸扎的屋子绕过去,推开一道暗门后来到另一家铺子。

铺子里极静,仿若无人。

杨贞默默地守在一旁,除去悄然添些炭火与热水外,再无别的动作。而那画架前一袭雪色衣服的清冷男子,一连作画几个时辰,那玉骨修长的手不曾停歇过。

一旁的桌子上摆着好些同样的画,每一幅都一样,整整十九幅,加上画架上的,正好是二十幅。

画架上的女童已有大致的雏形,一点点地鲜活生动。外面响起类似鸟鸣的声音,杨贞听到后出去,很快又进来,禀报道:“主上,梅五来了。”

“让他进来。"慕寒时眼皮子未抬,手上的动作亦是不停。杨贞再次出去,将那名叫梅五的乞丐唤进来。梅五微弯着腰,姿态无比的恭敬,细致地禀报自己的所闻所见之事。“那玉姑娘出手大方,给了属下十两银子,让属下把她说的那些事散播出去。属下怕她起疑,不得不应下,还请主上明示。”慕寒时的手飞快地作着画,停都未停一下,语气如落在画上的笔,很轻却毋容置疑地添墨着彩,“照她说的去做。”梅五领命,告退而去。

屋子里顿时又静下来,唯有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当慕寒时描下最后一笔时,沈青绿和夏蝉正好来取画。沈青绿照着铺子里的规矩,摇响那小门旁边的铃铛,很快里面响起老者的声音,说是画已全部完成。

紧闭的铁门被打开,隔着黑色的帘子递出来一幅画,她立马伸手接过。一幅接着一幅,颇有几分繁琐。

她想着这应该也是铺子里的规矩,便也就这么一幅一幅地接过来,等到第二十幅时,那老者道:“这幅画刚好,还得晾一晾才行。”“多谢提醒。"她再次伸手去接,或许是画未干,里面的人怕碰花,将那黑帘子掀得略开一些。

仅是转瞬即逝的一瞥,她看到了那给她递画的手。十指修长,根根似玉,似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