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家宅不宁
大
二十幅画已全部收到,按照这里的规矩,当付另一半银子,她将余下的五十两银票从窗口下面递进去。
黑帘子已经垂下,遮挡住她的视线。
那银票被人抽走,验过之后,苍老的声音又起,“银货两讫,慢走不送。”她将画收好,最后那幅放在最面上,等出了铺子下意识回望。落日的余辉正好洒在那匾额之上,寻珍二字沐浴着金光,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被镀上金色,响应着这两个字的贵重,似是所有的笔画都被人寄予深沉的希望。
那熟悉的感觉再次冒出来,一如她手中的那些画。她转头之际,那落日的光从她漆黑的眸中掠过,似一团火焰。
而这团火,恰好落入别人的眼中。
那窗口黑帘子的后面,有人正俯低着颀长的身体,以一种并不雅观的姿态,如鹰隼一般地看着她。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处,慕寒时才慢慢直起身体。杨贞适时递上湿巾子,禀报得来的消息,末了,道:“阿离姑娘与所有的客栈都已谈妥,只待拿到画之后贴上,属下以为这法子甚好,或可借鉴为之。”慕寒时慢慢地擦着自己的手,眼眸垂着,“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属下不知,属下有些看不透她的所作所为。“杨贞如实回道:“她先前让梅五做的那些事,分明就是想搅得自己家宅不宁,若以常理推之,属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非常人,不能以常理推之。"慕寒时擦手的动作一停,盯着自己的两只手看,“你说,她方才可有认出我?”
“定然是没有的,主上用的是没有咬痕的那只手。”杨贞随他多年,还未从见过他这样,暗道那阿离姑娘确实非常人,若不然也不会让自家主子如此在意。
他忽然轻笑一声:“原来有些事,是瞒不住人的。”“属下唐突。“杨贞自是知道这话是何意,低下头去。“无妨。”
“那阿离姑娘的法子,我们要用吗?”
“先静观,若有用再说。”
轻如落雪的声音,别有一番犹豫,似是欲落不落,有些飘忽不定。杨贞暗自纳闷。
难道主上不着急找人了吗?
大
玉府的大门外,沈琳琅不停地张望着,脸上满是焦急担心之色。“这孩子头回独自出门,不会出什么事吧?”俞嬷嬷安慰道:“大姑娘还是个孩子,头回自己出门逛,逛的还是马市,少不得要多逛些时辰,指不定正好掐着闭市的时辰才作罢。”“早知如此,应该派人跟着。"沈琳琅越想越后悔,暗道自己不应该被女儿说服,没让宝葵跟去。
门头上高高挂着的灯笼已经亮起,照在她忧心忡忡的面庞上。“娘……舅母,原来您在这。”
身后传来玉流朱忧心迟疑的声音,一声舅母让她愣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被暮色所衬,玉流朱的气色看上去很差,瞧着越显病弱,一直用帕子捂着嘴,等走近些应是没忍住,一连咳了好几下。她见之,内心心五味杂陈,百般不是滋味。玉流朱一副想与她亲近,又不太敢的模样,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我无意中听到她们说,说那位方姑娘以前曾纠缠过参……舅舅,我怕她还不死心,想着来与您说一声,好让您多些提防。”
“你有心了。”
哪怕已下定最大的决心,哪怕话说得再狠,人的感情最是难以控制,养女特地赶来提醒自己,一时之间多年的母女之情不免冒出来。她的心被情感撕来扯去,正难受之时,一辆马车从巷子口驶来。俞嬷嬷看清那马车的样式,惊喜出声,“夫人,是大姑娘回来了。”马车很快停在她们面前,夏蝉先下,再扶着沈青绿下来。“阿离,你总算回来了。“沈琳琅悬着心终于落到实处,连忙上前相问,“今日逛得可尽兴?”
沈青绿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眸往玉流朱那里看了一眼,“娘,棠儿姐姐怎么在这里?”
“她是来提醒娘,留意那方氏的。”
“原来棠儿姐姐也看出那方姑娘的不妥。"沈青绿搀着沈琳琅的胳膊,似不经意地问:“那你定然也问过你娘,为何要将那方姑娘招来,到底是何居心?暮色比之前更沉,玉流朱的脸色亦是如此。她一时被问住,好半天才道:“我不想见她,也不想同她说话。”这话一是表明她不认玉晴雪,二是暗示自己还是只认沈琳琅。沈琳琅焉能听不出来,更是心情复杂。
“我还以为你念在我娘疼爱你十几年,哪怕再是不愿意,也会去质问一番。"沈青绿语气如常,似是有感而发,“没想到棠儿姐姐只顾着自己心里不舒坦,并没有将我娘的事放在心上。”
“我若不将娘……舅母放在心上,怎会明知舅母不想见我,我还专程过来提醒。"玉流朱神情中现出委屈之色,虚弱地咳起来,“阿离妹妹光会说我,那你自己呢?”
“我是我娘的亲女儿,当然事事想着我娘。"沈青绿顿了一下,艳色的小脸略有愧色,“娘,对不起,我先前骗了你。我说自己想去马市转转,实则我是去找那方姑娘的。”
“阿离!"沈琳琅大惊失色,“她没把你怎么样吧?”沈青绿摇头,“这里是东临城,我是娘的女儿,背后是将军府,她不敢对我如何。我告诫于她,让她日后不许来找棠儿姐姐的娘。为怕她们私下往来,我还交待了府里的下人,近些日子看着她们,不让她们出门。若有想买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事,皆可以让人为之代劳。”沈琳琅方才还为养女特地来提醒自己而有些动容,此时得知亲女怕自己烦恼,里里外外都有安排,感情的天秤毫不犹豫地倾斜。“阿离……
沈青绿表情微凝,语气也有些沉重,“娘,我还有事要和你说。”她刚放回去的心,猛地提起来,一门心思全在沈青绿这里,哪里还顾得上被晾在一旁的玉流朱。
玉流朱看着母女俩相携着从自己身边经过,不意外地与沈青绿的目光碰撞在一起,迸发出无声的较量。
这是真与假的拉据,亦是生恩与养恩的掰扯。你退我进,此消彼长。
忽然,沈青绿弯起眉眼,似在是在笑,然后抬头朝高高的门庭望去。十几年的错位,好比她们所在的宅子,四面高墙包围之中的地位象征,有些人占用太久,久到忘记此间的主人到底是谁。那匾额之上的玉府二字,有多醒目,就有多讽刺。入府之后,各走各道。
沈青绿和沈琳琅母女朝正院而去,玉流朱没法跟着。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一片晦涩,忽然想到什么,转头低声吩咐登枝一番。登枝领命而去,绕着道,避着人,直至府中马厩所在。马车已是卸下,马夫正在给马喂草料,打眼看到登枝进来,倒是不改以往的热情,一口一个登枝姑娘地称呼着。
“实在是对不住,这马方才没忍住,急着拉了一泡。登枝姑娘小心脚,莫要踩着了。”
登枝捂着鼻子,目光中满是嫌弃。
若不是如今自己的主子失势,这等小事她哪里用得着她亲自跑一趟。“我家姑娘关心自己的表妹,想着她头回出门,也不知一切是否顺利,所以谴我来问,今日你们都去了哪些地方?”马夫抱着一捆草料,闻言憨憨一笑,“我就是个下人,大姑娘逛街哪里会带着我,我只管守着马车,在路上等着。”“夫人派你跟着出门,你怎能如此疏忽?"登枝有些没好气。他将草料放下,不好意思地挠头,“你可别告诉夫人,下回我一定注意。”今时不同往日,他这话是在敷衍登枝。
登枝自是听得出来,越发的不舒服,走的时候都憋着气。他望着登枝气呼呼的背影,摸了一下低头吃草的马,“这些个姑娘啊,怎么一个比一个心眼多,得亏大姑娘事先交待过,否则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回她。”大
亥时已过,玉之衡才归家。
他面色略为潮红,一身的酒气,将进府门便看到俞嬷嬷。俞嬷嬷是特地等他的,奉的自然是沈琳琅的命令。“夫人说了,让奴婢等不能耽搁,大人一回来就将人请去。”这个请字,让他皱眉。
他抿着唇,因为酒气使然,少有平日时的儒雅之色,多了几分世俗的烦躁。俞嬷嬷不看他,“大人,请吧。”
又一个请字,仿佛将他视之为客。
他心里的烦躁更甚,将袖子一拂,一言不发地朝正院走去。檐下的灯笼生着光,光影绰绰。
沈琳琅站在院中的树下,树还光秃着,叶芽尚未发出。她听到脚步声,却未回头,“两情相悦,自当合欢。这树是我们成亲那年所种,迄今已有二十一载。”
“唯愿有情人,白首不相离。"玉之衡立在她身后,说完这话之后打了一个酒嗝。
“你喝酒了?"她闻到酒气,回过头来。
“下值之后,被同僚拉着,实在是推脱不掉,喝了些许。”事实上恰恰相反,不是同僚拉他,而是他拉着同僚。那同僚看到他和方氏说话,他怕对方乱说,所以请人吃酒,意在堵住对方的嘴。再加上他自己近日心情极差,正好借酒消愁。“旧人相见,我还以为你心中欢喜,这才去多喝了几杯。”沈琳琅的话,惊了他一跳。
“琳琅,你听我解释。那方姑娘确实去找过我,我事先并不知是她。”“她是不是去找你告状的?”
“她是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我压根不信她。”沈琳琅看着他,眼睛里半点光亮都没有,“我见过她,她对你分明有着不一般的心思。”
“琳琅,你信我。"他拉过沈琳琅的手,“我以前一门心思都在学业上,除了你,我未曾与任何女子有过瓜葛,不管她们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我都不予理会。夜色更浓,压在人心之上,拨不开也冲不破。右厢房熄着灯,敞开一小半的花窗后,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着他们,那么的安静,那么的淡然,仿佛是个与他们无关的旁观者。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沈青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一同进到正房。夜风不知何时起,却吹不动那无叶无花的树。“姑娘,那些事你为何不自己告诉夫人?"夏蝉指的是方氏主仆私下说的那些话。
沈青绿先前说有事和沈琳琅说,说的仅是自己去找过方氏后,方氏去找玉之衡的事,旁的皆未提及。
“有些事旁人说来,才更有用。”
“那姑娘如何断定,那人会照我们说的去做?”“他的指甲十分干净,看着懒洋洋的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眼里却有光,不应该是个以乞讨为生的人,要么是什么人安排的细作,要么就是以打探消息为生之人。这种人自有门道,最适合帮我们做事。”若是她猜的没错,很快就会有消息。
若是她猜错了,就当是花钱买教训,再找人也不迟。沈青绿这般想着,慢慢将窗户合上。
大
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太阳照旧升起,普照着世间万物。
而有些流言,也像是借风生长,很快传开。……说是玉家清贫,而大人却衣着讲究,所用的笔墨纸砚也皆是上等,还经由方姑娘的父亲托人引荐,拜在极有名望的夫子门下。"俞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有些说不下去。
沈琳琅的脸色慢慢变冷,“还有什么?”
“还有……方姑娘出入玉家,如同自家一般。大人进京赶考之前,曾许诺她,不会忘记她的好。她这些年未嫁人,也是因为大人。”一室的静,气氛沉重。
她不知想什么,整个人看着像是灵魂被抽离。沈青绿进来后,坐到她身边,“娘,流言而已,未必是真。”“不是流言,应是那方氏故意传出来的。”“定是她一厢情愿,故意传出这样的话来给娘添堵。”她确实心口堵的厉害,脑子明明很乱,却能清楚记起自己与丈夫初相识时的点点滴滴。
那时的玉之衡外形出众,乍一看像是大家出来的公子,其一是因为本身的长相,其二则是衣着。
“我曾听你父亲提过,说你祖母养他们不易,为供他进学给别人浆洗衣服。我记得你父亲当年用的笔是玉笋笔,砚台是上等的蕉白……她出身好,并不觉得这些东西稀罕,当时皆以为寻常。如今想来,何等的违和。
“父亲先中秀才,还是举人,想来应有许多结交之人,或许是他人所赠?”“你父亲说过,他从不受他人恩惠。"她摇着头,神情有些复杂,“我们成亲之后,他再三叮嘱我,不许回娘家替他求权开路。”“外祖父和舅舅疼你,你不说,他们该做的还是会做。”“是啊。“她面露苦涩,“你都能看透”
余下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懂的都懂。
十几岁的闺阁姑娘都能看明白的事,一个成年男子如何会不清楚?她缓缓起身,临窗而立。
白日里再看那合欢树,已然冒出细小的新芽。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相同,这是当年种树时,她许下的愿望。合欢合欢,昨晚的和好就像个笑话!
她沉痛地闭目,再睁开眼睛时,看到李嬷嬷扶着谢氏走进院子。几日不见,谢氏神情憔悴自是不必说,精神气也不足,或许是阳光正好,离得不近也能看见发间的银丝。
婆媳一场,她们都未曾想过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守在外面的银萍将人拦住,然后进来通传。沈琳琅像是没听到的样子,未有任何指示。“琳琅,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说完就走。"谢氏的声音很焦急,“你和衡儿成亲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是清楚,外面传的那些话你都不要信。”她说着,哽咽起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糊涂,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怨就怨我,我不会再留在这里碍你的眼,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带晴雪回平阳。”
李嬷嬷扶着她,慢慢往院子外面走。
她喃喃着:“我当初就不应该进京……
如果她和女儿都留在平阳,或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老夫人,事已至此,您还是得想开些。"李嬷嬷劝她。她紧紧握着李嬷嬷的手,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她们刚出院子没多久,沈青绿了出来,“祖母。”“阿离,你好好和你娘说,那些都是假的,是有人恶意中……”“那些事都是假的吗?"沈青绿走近,褪去黑雾的眼睛像一面漆染镜子,照出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之色。
她有些不敢和沈青绿对视,“当然是假的,你爹考秀才中举人,凭的全是自己的真本事,当年拜在董夫子门下,是董夫子爱才,与旁人无关。”“那我父亲用的东西,是祖母自己花钱替他置办的吗?”她一时语噎。
那些年日子艰难,莫说是上等的笔墨,就是寻常的笔墨都难供给。方氏的心思,她如何不知?
她曾问过儿子,儿子说方氏是个好姑娘,自己眼下还配不上,她自是以为儿子对方氏亦是有意,只是碍于家境悬殊。后来她婉转地将此话转达给方氏,方氏表示自己可以等,她便存了私心,想着迟早是一家人,有些东西也就含含糊糊地收着。“方姑娘与你姑姑交好,不忍见我们日子艰难,明里暗里的贴补我们,与你爹无关。”
“家里的境况,我父亲当真一无所知?”
“不知。”谢氏一口咬定。
“祖母,你总是这样。“沈青绿幽幽一声叹息,“先前你替你女儿扛下所有,如今你又给你儿子百般开脱,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阿离……“谢氏心头大震,满眼的不敢置信。她看着眼前的少女,似是不认识一般。
沈青绿面色极淡,眼底却是一片暗沉,如不见底的黑潭。“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祖母觉得这样的说辞,会有人信吗?”“我……”
沈青绿在她惊疑的目光中朝后面望去,“娘,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