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得最深的人(1 / 1)

第57章藏得最深的人

一时之间,沈琳琅有些恍惚。

她好似回到很多年前,那时母亲还在。

母亲出身望族,是有名的才女,与父亲一文一武,本该是兴趣最不相投的一对男女,却极其的恩爱。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和玉之衡是读书人,和自己也是一文一武,他们的事,最不会反对的人是母亲,但不想最不赞成的就是母亲。她实在是不解,打定主意要嫁。

最后家人都拗不过她,包括母亲。

她记得定下亲事的前一日,母亲还再三劝她,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选错人,将来肯定会日子和美。

母亲叹着气,说了一句:“但愿如此。”

如今想来,当时母亲是不信的吧?

那么眼下的,自己信吗?

谢氏也看到了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琳琅,衡儿对方姑娘绝对没有那样的心思,都是方姑娘一厢情愿,这点我可以指天发誓。”上下嘴皮子一翻就能脱口而出的东西,更是不可信。沈青绿眸色更沉,静静地看着她。

她一步步走来,直至谢氏跟前,“照你这么说,是方姑娘对夫君一往情深,你明知她的心思,还接受她的东西,你到底是何意?”……是我糊涂。"谢氏羞愧着,不敢看人。这句话似是万能,换孩子之事可用,眼下也可用。“不是你糊涂,是我糊涂。"她满脸的苦涩。今日天气极好,比前些天暖和不少,她的心却很冷,仿佛沉入冰天雪地中,冻得一片僵硬,连悲与痛都显得那么的麻木。她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瞬间被暖意包围。沈青绿从背后搂着她,声线发颤,“娘,我好难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阿离…她的心因为温暖而复苏,悲痛万分。“是娘不好,娘对不住你。”“不是娘,是他们。他们住着娘的大宅子,吃你的用你的,还把你的孩子换走,他们都是坏人。”

坏人两个字,如一记重拳打在谢氏心上。

谢氏有些受不住,身体晃了几下,“阿离,祖母不是……她想说她不是坏人,但是那两个字难以出口,尤其是对上沈青绿可怜兮兮,委屈难过的目光,更是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是祖母的错,祖母这就………”

想走?

哪有那么容易!

“祖母,你就这么走了吗?"沈青绿哭出声来,“你还没有告诉我娘,我父亲和那个方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都说了,是她一厢情愿,你父亲什么都不知道。”“她和你女儿交好,时常出入你家,还给你家送东西送银子,我父亲竞然不觉得奇怪,还坦然受之,穿好的用好的,却从不过问,当真是奇怪。”这何止是奇怪,简直是匪夷所思。

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是装傻。

沈青绿眸色更黑,诡异的黑,“难道父亲与我从前一样,也是个傻子?”她眼尾吊着,半垂着眼皮,像是蔑视,也像是讥讽,“我魂魄未归位时,所有人都说我是傻子,但我却知道她们不让我吃好的,不让我吃饱,不是因为没银子,而是故意那么对我。我父亲不是傻子,他突然吃好的用好的,为何不起疑?”

这番话质疑的是玉之衡,卖惨的却是她自己,一发双箭,一支射的是谢氏,另一支的目标是沈琳琅。

前世今生的错乱,原主或是她,她或是原主,身体与灵魂的契合,让她们完完全全成为一个人。

那些永困黑暗与苦难的岁月,是原主的,也是她的!“娘。"她无声地流着泪,泪眼巴巴地望着沈琳琅,“他们好狠的心,他们都是坏人,我不是傻子,他们却把我变成傻子。你也不是傻子,他们却把你当成像子。我们母女在他们眼里,全都是傻子。”沈琳琅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她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她曾经不同于很多闺阁女子,自小学习的不是琴棋书画,女红插花,而是剑枪棍棒,骑射狩猎。

年少时,她最不愿成为后宅中汲汲营营的女子,那些勾心斗角,那些龌龊姐龋,在她看来很傻。

而现在,她竞然也困在后宅中被人当成傻子。更可笑的是,这宅子还是她自己的!

“琳琅,你…你为何这么看我?"谢氏被震住的眼神里,是她突然气质大变的模样。

那忽地觉醒的骄傲与底气,是她身为将军府嫡女与生俱来的尊荣,她脾睨着,英气的五官褪去这些年来示人的温婉,仿佛瞬间有了楼角。她定定地看了谢氏好一会儿,才转头吩咐俞嬷嬷,“盯着她们收拾东西,今日就让她们走!”

玉流朱一赶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当下脸色大变。“舅母,您三思啊。孝义大于天,不孝婆母,还将婆母赶出家门,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众口铄金,您不能不顾自己的体面,让世人指责您的不是,牵扯到外祖父和舅舅他们。”

沈琳琅的沈,是将军府的沈。

沈父兵权在握,拥兵自重,又远在边关,最易引起君王的猜忌。倘若有心之人借机煽风点火,不说是他,还有近在京中的沈焜耀都会受到影响。不得不说,母女十几年,不仅有感情在,还有对彼此的了解。因为玉流朱的话,沈琳琅明显有一丝犹豫。“棠儿姐姐,你是想让娘委屈自己吗?她姓沈,她的父兄都是将军,她身为将军府的嫡女,若被人欺负至此还忍气吞声,岂不更被世人笑话?沈家的颜面何存?”

沈青绿握住沈琳琅的手,明显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娘,上回我们出门,那个江夫人一介商贾都敢当面嘲笑你,还说替你可惜。我不想再听到那样的话,我不想你再被人看轻。”

她的心顿时尽是酸楚,“阿离,娘错了。”玉流朱红着眼眶,“舅母,我叫了您十几年的娘,您在我心里就是我亲娘…“你也是坏人!"沈青绿还在流泪,“你占我娘十六年,还想霸着不放,你和你娘一样贪得无厌,不知感恩。”

说完,她问沈琳琅,“娘,你要她,还是要我?”她的表情很可怜,她的语气带着乞求,那泪眼的深处却出奇的平静,如两潭漆黑不见底的死水。

她可以争,可以抢,但如果她的争抢没有任何意义,那她会毫不犹豫地放手。

沈琳琅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好似如果自己不做些什么,下一瞬就要失去极为重要的东西,“你才是我女儿,我当然要你。”玉流朱闻言,指甲掐进肉里。

她怨着,恨着,两辈子加起来的委屈让她恨所有人,尤其是沈琳琅。生不过是怀胎十月,养却是整整十六年,难道她们母女十六情的感情,还抵不区区十个月吗?

“娘,你看棠儿姐姐的眼神,她好像很恨你。”沈琳琅听到沈青绿的低语,下意识朝玉流朱看去,自是看到那未来及收回去的怨恨之色,心下惊愕。

“棠儿,你恨我?”

玉流朱哪会承认,拼命摇头,“娘,我恨我自己……我为什么不是您的亲女儿,我为什么不是?”

“你生来就不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沈青绿似在低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是娘的女儿,却被人换走,还成了傻子?”沈琳琅被这话一刺,心肠再硬,对玉流朱道:“你是玉晴雪的女儿,我留你不得,你和她们一起走!”

说罢,再不看她一眼,扭头就走。

她将将压下去的怨恨又起,浮现在眼晴里,看着沈青绿,“阿离妹妹,你就没有想过,我们就这样走了,父亲能好受吗?你与父亲本就没什么父女之情,父亲是孝子,他一想到这个家是因为你被认回来而散的,你觉得他会喜欢你吗?你……你笑什么?”“我笑你想多了。”

沈青绿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目光又冷又黑,像极寒之地的冰窟窿。她心生悚然之感,莫名觉得发慌。

这个表妹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回平阳!”

玉晴雪一听谢氏要带自己回老家,反驳的声音又尖又利。谢氏心力交瘁着,一脸的灰败,“事已至此,我们再留下来,只会让事情更糟。晴雪,你听娘的,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就是因为听你的,才落到这样的下场。"玉晴雪烦躁着。“我不走,说什么我都不走,她沈琳琅有什么了不起的,方姐姐比她好一百倍,她父亲还攀上了贵人……”

“你是嫌还不够乱吗?你少说两句!"谢氏恨不得捂她的嘴。她不情愿地闭嘴,眼珠子转着,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玉流朱。玉流朱比她还不甘心,更不可能回平阳。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她惹出来的,暗骂一声蠢货。半响,道:“若不是你将那方姑娘招来,事情也不会到这个地步。为今之计,若想让我娘消气,还得从那方姑娘下手。你们与她颇有交情,不如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自己将那传言收回去。”“这样能行吗?"谢氏有些犹豫。

“我了解我娘,她最是看重父亲,之所以大动肝火也是因为我父亲。你们只要劝服那方姑娘,她自会消气。”

玉晴雪不满地嘟哝,“要我说她就是善”

她话还没说完,猛不丁被玉流朱阴沉的眼睛一瞪,立马止住话头,赶紧去写信。

信写好之后,玉流朱将秋露叫进来,如此这般交待一番。秋露以前为了调去流芳小筑,没少在玉流朱面前示好,也曾替这位前大姑娘做过不少事。

当然玉流朱选她,还有不得已的原因。

秦妈妈出不去,登枝是沈家的家生子,眼下什么事都不好说,李嬷嬷年纪大,还要照顾谢氏,也唯有她能用。

然而有些人千算万算也不会想到,她早已向沈青绿投诚。那两封信很快摆在沈青绿面前,包括她们说的话,也经由她的口,传到沈青绿的耳朵里。

沈青绿让她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暂时不要露面。“大姑娘,奴婢要躲到什么时候?”

“时候到了,你自会知道,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她心下大喜,满心期待地退出去,与守在门外的夏蝉打了一个照面,眉宇间难掩喜色,不无炫耀地道:“我以前就想着,咱们姐妹一场,若能一直在一起,那该多好。”

夏蝉笑笑,没说什么。

等人一走,立马转身回屋。

沈青绿正在看信,漆黑的眼眸中不见喜怒,只有越发寒重的冷意。一连将信看了两遍后,她沉思半响,再对夏蝉耳语一番。夏蝉领命而去,一路避着人,直奔马市。

这一去一来的费时近一个半时辰,回府后依然避着人,还未近正院感知到气氛的不对,照着自家姑娘的交待,将红丝带挂在那合欢树上。正屋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顾如许愤怒的声音,“你们当真是好手段,竟然将我们沈家上下骗得团团转。”

屋子里沈玉两家人难得齐聚,连借口闭门读书的玉敬贤都被叫回来,但这一次却不是团圆,而是对质算账。

“不关衡儿的事,是我糊涂,亲家嫂子,你要打要骂尽管冲着我来,我老婆子什么都受着。"谢氏哽咽着,几乎快站不住。她的身边是玉晴雪和玉流朱,但却无一人扶她。玉之衡倒是想过去,无奈在沈焜耀锐利的目光中举步维艰,连动都不敢动。沈焜耀未去将军甲,瞧着分外的威风赫赫,将随身携带的佩剑看似寻常的搁在桌上,却昭示着杀气重重。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打你骂你吗?“顾如许冷笑一声,对谢氏说话哪里还有半分尊敬,“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长辈,笃定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讨人嫌。”

谢氏哀伤着,“亲家嫂子……我知道你有气,我说了,我不留在京中碍你们的眼,我这就带晴雪和棠儿回平阳……”

“娘浪……“玉晴雪不敢大声说话,“我是出嫁女,哪里用您费心,我自有去处。”

如果她不走,那她的女儿玉流朱也不可能走。玉流朱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现在自有去处了?当年苏家出事后,你怎么不说你有去处?“顾如许怒极反笑,碍于礼数规矩,她不好对谢氏做什么,但对于玉晴雪,她可是半点也不手软。

响亮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子里回荡时,沈青绿已透过窗户看到那合欢树上的红丝带。她不动声色地退到窗边,一直等在那里的夏蝉赶紧信递进来。她背着人将信拆开,快速看完之后还回去,再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长辈们除了谢氏和玉晴雪外,皆是坐着。而小辈们全站着,她所在的位置,正好在玉敬良和沈长亭旁边。

“阿离,你是不是觉得闷得慌?"玉敬良以为她去窗边是透气,还当她受不住这样的气氛。

她轻轻点头。

兀地朝对面望去,正好和玉流朱的目光碰上。这一屋子的人,玉流朱最注意的就是她。她从对方惊疑不定的眼神中,猜到自己方才做的一切应该都被看去。

这时门从外面推开,徐嬷嬷闪身进来,凑到顾如许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将什么东西交给自家夫人。

顾如许沉着脸,把东西打开一看,看完之后一拍桌子,指着谢氏的鼻子,“你当真是好,佛口蛇心,难怪能教出心肠歹毒的女儿!”谢氏刚要争辩,猛然看到她手里的信,大惊失色。她把信塞给沈琳琅,“琳琅,你看看,这些人到底是怎么骗你的?”沈琳琅白着脸,将所有的信看完后,像是被人抽去精气神,黯然地望向玉之衡。

玉之衡冲过来,一把将那些信夺走,待扫完之后面色大变,“琳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相信我……”“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沈琳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忽然,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傻。”

玉之衡刚想靠近,只感觉眼前锝光一现,森寒的剑尖近在咫尺。她握着沈焜耀的佩剑,一步步走来,被剑指着的人一步步后退。“琳琅……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从没有骗过你,我……你若是杀了我,才能解你的心头之恨,那你就动手吧。”

说完,玉之衡不再退,而是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除了玉流朱。

玉流朱的目光所向,是沈青绿。

一室诡异的安静中,最先出声是谢氏,她哭着,“琳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衡儿,他是你的夫君,是你孩子们的父亲,刀剑无眼,你万不能冲动行事啊。”

“娘,爹这些年只有你一人,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你怎能因着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就对爹刀剑相向,若是传扬出去…”“闭嘴!”

“闭嘴!”

玉敬贤的话还没说话,喝斥他的人除了沈焜耀,还有玉敬良。玉敬良当即表态,“娘,你想做什么,儿子都支持你!”与他站在一起的,是沈青绿。

沈青绿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沈琳琅看着自己的几个儿女,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良久,艰难地说出一句话,“我们和离吧。”玉流朱心头一跳,猛缩的目光中,沈青绿朝她看来,分明是满眼的泪,但那泪水涟涟中,竞然有一丝笑意。

她蓦地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个表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人,真正的目的不仅仅是将他们全部赶出去,还要和他们断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