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凉薄(1 / 1)

第58章天生凉薄

和离两个字,似晴天里忽然而至的惊雷,将玉之衡定在那里,身体不能动,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的沈琳琅,一时分神。

成亲二十一年,他们和美恩爱,哪怕是儿女皆已长大,他还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年轻时的那种爱慕之情。而如今这个对他剑尖相向,再无往日温柔婉约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他的妻子。

“琳琅,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我对你忠贞不二,就凭这几封信,你就要与我和离?″

信这个字,将陷入惊恐中的玉流朱唤回。

她慢慢地上前,从玉之衡手中抽走那几封信。谢氏和玉晴雪所写的信她都看过,一个字里行间都是将错揽在自己身上,还说一直将方氏视为自己的女儿,若是方氏愿意,可认其为义女。

另一个写的是自己这些年何等的难,又是何等珍视两人之情的友情,谈及以前的种种,皆是姐妹情谊。

这两封信未有任何篡改,问题出在第三封信,也就是方氏回信。方氏在回信中一是写明谢氏知道自己心悦玉之衡,也曾问过玉之衡的意愿,彼此心照不宣,只等玉之衡出人头地。自己要做的不是谢氏的义女,而是谢氏的儿媳。

二是回应玉晴雪说的姐妹情谊,确实是极好,且玉晴雪私下与她玩闹时,没少称呼她为嫂嫂。

三是表明自己的心迹,说自己记得玉之衡赴京时的临别之言,一直未嫁。“祖母,你糊涂啊,这个时候你怎么能给人写信?"她捏着信,指关节泛着白,“你让何人送的信,人呢?还有这回信,当真是那方姑娘写的吗?”谢氏反应过来,心头发紧,“是我糊涂,秋露……秋露并未回来!”玉流朱隐晦的目光,看的是沈青绿。“我听说阿离妹妹和所有的门房交待过,不让静心院的人出去,那秋露如何将信送出去的?为何那方姑娘回的信也在这里?”

“我怕你娘再出岔子,不让她和秦妈妈出门而已,至于其他人……“说到这,沈青绿没什么感情地扫过谢氏,“我未有任何阻拦。”“那秋露……”

顾如许一拍桌子,震断玉流朱的话,“人是我派人拦住的,信也是我截的。来人哪,去把那方氏请来!”

玉流朱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心口渐渐发凉。将军府的人动作极快,可谓是神速。

方氏被带到时,虽是因为在马背上颠到脸色发白,一见到沈玉两家人全在,眼睛里满是激动和期待。

那痴迷的目光没能控制住,一下子就粘在玉之衡身上。“方姑娘,我们把你请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问一问这封信可是你亲笔所书?”

顾如许话一问出,徐嬷嬷立马从玉流朱手中将信拿出,展示给方氏看。方氏看了一眼,然后低头,不见心虚害怕,反倒隐隐有羞涩之感,“是我写的,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她想着送信之人转达的那些话,心跳得越发厉害,脸上的红晕也更深。与之相反的是,沈琳琅像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面色发白,“你信上所说,临别之时你们依依赠言,都说了什么?”“琳琅!"玉之衡也白着脸,“我没有与她说过任何逾越之言,我可以对天发丘」〃

“玉大哥……“方氏急道:“你说我是个好姑娘,不就是让我等你吗?”“我说你是个好姑娘,是劝你莫要在我身上浪费心力,你怎能生出这样的误会来?”

“是我误会吗?"方氏脸上的红晕散去,眼底的痴迷慢慢被执着取代,她咬着唇,内心显然在挣扎。目光有些仓乱,不安地想寻找支柱。沈青绿微不可见地朝她颔首,她瞬间记起夏蝉转述的那句话,“你一直未嫁,韶华已逝,这些年的寒来暑往,草木枯荣二十一载,你还有多少岁月可磋砣,你甘心吗?”

她如何能甘心!

“玉大哥,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常常去你们家,不说是你母亲和妹妹,街坊四邻谁人不知你我之事?

后来你金榜提名,被将军府招为婿,消息传到平阳,我哭了整整三天三夜,滴米未进,滴水不沾,你母亲和妹妹来看我,说将军府权大势大,你是迫于强权。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却说是我误会?”这些年的痴心等待,为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缠磨着自己的父亲,终于进京相见,难道就换来误会二字吗?

“那时我一心在学业上,无暇顾及家中之事,至于我和我夫人的亲事,绝无强权欺压,是我心甘情……

“好了!别再说了。“沈琳琅打断玉之衡的话,“无论是不是误会,已不重要。”

“琳琅……

顾如许给徐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徐嬷嬷立马将方氏带离。方氏当然不想就这么走,经过沈青绿身边时,看到沈青绿朝自己微微点头,心底顿时像被人托底。

“什么都别说了,和离吧。"沈琳琅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似是浮华过后的厌倦,也像是失望带来的意兴阑珊。

一旦她和玉之衡和离,除了她的儿女,所有与玉之衡相关的人都会从这个府里被赶出去。

谢氏沉痛着,耷下肩膀表示她对这个结局的认命。玉晴雪眼珠子乱转着,忽然觉得如此结果未必是坏事。

而玉流朱,却不想就这么输了。

“祖母,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对不对?”所有人皆惊,循声望来。

她将信全甩在谢氏身上,“你以为我爹当年是被强权所迫,不得不娶我娘,这些年你其实心里一直恨我娘。什么换孩子,全是你的一面之词!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用那方姑娘当幌子,离间我爹娘的感情,你分明就是想拆散他们!”

谢氏震惊着,亦有些懵。

“棠人儿……”

“你不要叫我,我明明长得像更像我爹,不过是有几分像姑姑。而阿离妹妹生得和姑姑几乎一模一样,你也能编出那样的瞎话来!”玉流朱眼眶里全是泪,悲愤着,“你就是恨我娘,想伤我娘的心,你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让她跟我爹和离,如今你计谋得逞,你满意了?”玉之衡喃喃,“娘,是这样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完完全全的与他无关。“祖母,你告诉父亲,你就是故意这么做的,对不对?”面对玉流朱的引导暗示,谢氏在犹豫。

如果自己揽下所有,那错就全在她一人,儿媳妇定然会原谅儿子,这个家也就不会散。

她嘴唇嚅动着,内心在剧烈的挣扎。

沈青绿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处,幽漆眼睛里一片沉静,未有丝毫的波澜。那死水般的寂静,像是没有任何生机的绝望,空洞而木然。这孩子……

她心惊着,突然沈青绿眼睛一亮,轻唤着,“祖母。”此情此景,让她恍惚回到惊蜇那一日。

若是当时她在听到这声祖母后,将事情全部说出来,是不是还能弥补一二?玉流朱见她半天不说话,心里暗恨着,恨她该清醒时不清醒,该糊涂时不糊涂,难怪能生出玉晴雪那样的蠢货。

不得已,转头去看沈琳琅,“娘,您仔细看看,我和阿离妹妹,到底谁长得更像姑姑?你生我之前明明做过胎梦,梦到过我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不是…”“不是!"沈琳琅摇头,“你不是。”

“为什么不是?”

玉流朱一直想不明白这点。

她永远也不可能想到,沈琳琅的那个梦,其实就是沈青绿的上辈子。身为沈琳琅的娘家嫂子,还是关系极亲密的那种姑嫂,顾如许也知道沈琳琅做的那个胎梦,虽不知自己的小姑子为何说得如此肯定,但对于顾如许而言,此事基本已落下帷幕。

“琳琅,所有的事情都已明了,你想和离也好,想继续过下去也罢,自己想清楚。”

沈焜耀皱着眉,他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刚想说什么,接收到自己夫人的眼氏,终是没再说什么。

顾如许站起身来,环顾着所有人,最后看向沈青绿,“这里乱得很,你先跟舅母家去住几日,等你娘将府里的事情理顺,你再回来。”沈青绿岂能不知她的用心良苦,乖巧应下。她走近时,轻声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这事还得你娘自己定夺。”“我省得,多谢舅母。”

临出门之际,沈青绿忽然回头,泪眼婆娑着,却对着沈琳琅笑,“娘,我等你来接我。”

瑞安居。

那火烧之后未修葺的屋子里,秋露不知等了多久。时辰一点点过去,她从最开始的兴奋期待到后来的焦急不安,所有的耐心已快耗尽,忍不住偷偷往外看。

外面无人经过,她犹豫一下,慢慢地走出去,一边走一边躲人,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赶紧躲下来听。

一人道:“这次的事怕是不小,将军上门时都提着剑的。”另一人附和,“将军最是疼爱夫人,夫人受了这样的委屈,将军定然会替她讨个公道,只是不知为何要将大姑娘带去将军府?”她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前程,一听沈青绿要走,心里那叫一个急。紧赶慢赶的,路上还扯了两个人相问,终于赶在沈青绿还未出府时将人追上。

有些事上不了明面,她再是着急,倒也还知晓分寸,只说自己与夏蝉姐妹一场,实在是舍不得。

顾如许眼底精光一闪,故意往前多走两步。秋露看似在和夏蝉说话,实则全是意有所指,“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办?你原先答应我的事,可还作数?”

“今日之事有赖你帮忙,我知道你不好和老夫人交待,到时你就说你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敲晕,醒来后信已不见,将此事推干净。”“我……“这样的回答,秋露怎么可能满意,“老夫人纵是信了,日后也不可能再用我。好夏蝉,你我一起长大,我真想还和你在一处当差,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夏蝉作为难状,避过她试图来拉自己的手,“你我相识多年,本应最是了解,经过这些日子,我发现实则不然。”

她听到这话,莫名心下一慌,“夏蝉,你这是何意?”那略显不安的眼睛,朝沈青绿看来,“大姑娘,奴婢与夏蝉姐妹一场,实在是舍不得她,真想和她一起走。”

沈青绿微微一笑,“我还记得之前夏蝉突然吃坏肚子,然后你顶替过她一天,险些喷了一身的玉兰香,若将你留在身边,我这担心哪天你再失手。”她笑着说的话,秋露却不敢笑着听,不仅不敢笑,甚至想哭。“大姑……

“你做的事,大姑娘心里都有数。"夏蝉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大姑娘最是恩怨分明,也愿意给你机会,如今你将功补过,也算是两清了。”一句两清,对于秋露而言是白忙活一场,也是劫后余生。沈青绿追上顾如许,有些羞愧,“我行事还不够周全,多亏舅母担待。”“你这般年纪,能有如此谋算,已是十分难得。"顾如许说着,面色忽地一沉,“那方家倒是有些手段,竞然攀上了京中的贵人,还让贵人为其出手,目的恐怕不简单。”

“舅母,阿离愚钝,为怕日后给你们惹麻烦,还请你提点一二。”顾如许很是喜欢她有话直说的性子,当下为她解释,说起方家此番进京正是因为方父搭上兴义伯府的线。

而兴义伯府背后的势力,是信王府。

当年魑王残害手足,除了圣人外,还有两位侥幸存活的皇子,其中一位就是信王。

信王被魑王废了一条腿,无缘皇位,但子嗣极丰。朝野上下心知肚明,若宫中还无皇子诞生,将来龙椅上的人,必定是信王的儿子。这些年不知多少人巴结信王府,信王府的门槛高,一般人攀附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与信王妃的娘家扯上关系。

那兴义伯府,正是信王妃娘家兄弟的岳家。“那传言一经放出,我立马有所耳闻,当即让人去压制,却未能成效,所以我怀疑是有人替方家出手。”

传言的事,没有人比沈青绿更清楚。

她都有些怀疑起来,不过是一笔二十两银子的交易,怎么会有如此效果?“舅母,我们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或许是我想多了,就凭方家那点子财力,就算是攀上贵人,贵人未必放在心上。”

“我以后一定更加小心行事。“沈青绿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我不是想拆散我娘和我父亲,我只是想让我娘知道事情的真相……”“我知道,你这孩子还是心善。“顾如许越发觉得她像自己,由不得偏爱于她,“你娘会想明白的。”

“那我就这么走了,她……”

“你放心,我会派人送信给慕统领,有些事至亲不好说,好友才最合适。”顾如许这个人,出身极高,嫁得也极好,最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也鲜少有什么人能入眼,但一旦看中,必是对人千好万好面面俱到。一到将军府,沈青绿就被她安置在一处明显是新布置的院子里。院子没有匾额,一应摆设用物皆是精致上等。

“上回你来认门之后,我便让人将这院子收拾出来,以后这就是你的院子,你可以给它取个名。”

她心下微动,面上不显,先是向顾如许表达感激之情,至于院子命名一事,她表示自己要好好想想。

顾如许连声说好,看她的眼神更是难掩喜欢。玉流朱小时随沈琳琅来将军府,住的是沈琳琅未出嫁时的院子,后来再大些顾如许也重新布置出一个院子,并且也如今日这般交出命名权。玉流朱却不喜欢新院子,随口说:“那就叫棠院。”虽说是给院子取名字,上心与不上心给人的感受自是不同。当然,眼下府中已没有棠院,只有一个被摘了匾额的闲置院子。顾如许身为一府主母,自是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便将陪同沈青绿的任务交给沈长亭。沈长亭挺直小身板,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好好完成任务。等到顾如许一走,他连忙将自己重新改良的袖箭拿出来,让沈青绿再试试。沈青绿试过之后很满意,改良过的袖箭更为好轻巧好掩藏不说,准头也比之前的那个更好。

沈长亭不无可惜地道:“还是神机使大人厉害,他随手一指点,我便能受益匪浅。可惜我爹再三交待,让我无事不要去打扰他,更不能在他面前放肆。”他虽不解,却知父亲的叮嘱定有道理。

沈青绿想起沈焜耀对慕寒时的态度,更是疑窦丛生。那个慕老九到底是什么人?

竹林幽静,地上的枯叶不知积了多少层,一层还未腐烂,又添一层,层层叠叠的积叶之下,笋芽蠢蠢欲动。

大玄空寺的那片竹林,每年的新绿都会来得更早些,眼下这个时节里,已有笋芽破土而出,被人精心呵护起来。

浇过水,施过肥,再围上一圈竹篱。

一年复一年,杨贞整整看了十年。

他未上前帮忙,而是立在一旁,禀报得到的消息。……玉府如今乱成一团,府里的下人都在传,传玉夫人要与玉大人和离。阿离姑娘已被沈夫人带回将军府,应该没人知道她才是背后的操纵之人,更不会有人知道是主上助了她一臂之力。”

“那你如今可是看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慕寒时已忙活完,直起腰身时似修竹舒展,极尽的清冷飘逸。

杨贞在他身边多年,当然知道他不喜听假话,却又知道他对那位阿离姑娘的不一般,心下斟酌一二,回道:“城府深沉,心思缜密,天生凉薄,不受亲情束缚。若为男子,必有一番作为。”

空气中除了竹叶的清气,还有寺中无处不在的香烛味。他从林中走出,似极寒之巅独立的雪松,因着谷底腾生的罡风而动摇自己冰封的根基,抖落一身的雪色。

万千流云映在他眼中,不停地翻涌变化着,一时堆聚成花,一时散开如烟。“你说,她有没有可能还有另一面,比方是个心地善良,不愿亲人涉险而放弃自己活路的那种人。”

这话杨贞没法回答。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显而易见。

“主上,您若心存疑虑,或可让阿离姑娘对一对那上联?”一阵沉默。

良久,慕寒时淡声道:“不必。”

他眼中的流云慢慢停止翻涌,然后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