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上身(1 / 1)

第59章鬼上身

玉府的正院正房内,只剩原本的一家人,除了多了一个玉晴雪。沈琳琅、玉之衡、玉敬贤、玉流朱,还有谢氏。不久之前,他们五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家人,母慈子孝,夫妻恩爱,兄妹情深,和乐融洽令人羡慕。而今母子离心,夫妻断义,兄妹非亲,满心的狼藉。时机已逝,但玉流朱还不死心。

她犹在质问谢氏,“祖母,事到如今,娘都要与爹和离,这个家就要散,您还不把真相说出来吗?”

谢氏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烤,受着从未有过的煎熬。若是承认所有的事都是自己的阴谋,那么这个家就能保全,儿子和儿媳应该不会和离,或许还能像从前一样,一家人相敬相亲。但是那个孩子呢?

她的脑海中不断出现一张眼睛漆黑空洞却流着泪的脸,耳边也在不停回荡着那声祖母。

玉流朱见她还不说话,恨意大涨,“祖母,您怕什么?舅舅和舅母都走了,你有什么不敢说的?这都到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光想着阿离妹妹?您看看我爹,您看看我娘,您再看看大哥,我们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全都是因为您!”“我…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发声。

她最看重的就是玉之衡这个儿子,儿子若是不好,那她如何能好?“娘,您快说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玉之衡也在催她,意思不言而喻。他们都在逼她,逼她做出最有利于眼下情形的选择。沈琳琅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用手支着头,面色沉晦一言不发,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在神游太虚。

“祖母,您不想说话,那您点头摇头也行啊。"玉流朱哭起来,“任是谁来看,也是阿离妹妹更像姑姑的女儿,您编出这样的弥天大谎来,就是为了补偿妃姑被您逼着嫁去苏家之事,我说的对不对?”谢氏想点头,身体却不听使唤,无比的僵硬,像是动也不能动。“祖母,您想想看,如今这般境地,除了阿离妹妹,谁都好不了,这难道就是您想看到的结果吗?您心里清楚,她不是我娘的女儿,我才是!求您别再眼着了……”

“别再说了。“沈琳琅缓缓抬头,身体坐直,一个一个地看去。先是玉之衡,再是玉敬贤谢氏玉晴雪,最后是玉流朱,“我这十六年还真是可笑。养了别人的孩子不说,教的也不怎么样。”

“娘…“玉流朱在她从未有过的陌生眼神中改口,“舅母。”她说出来的话更是像变了一个人,语气平静,甚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事不关己,“阿离说的没错,还真是谁生的像谁,你和你亲娘一样自私自利,贪得无厌。”

玉流朱受她疼爱十几年,哪里听过这样的话,一时根本承受不住。玉敬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她可是棠儿啊。您最疼爱的棠儿,您怎么会这么说她?她怀疑的不无道理,万一这一切都是祖母的阴谋…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而是面露痛苦之色,“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一家人原本好好的,为何会如此?我真希望还和从前一样,我和爹一个上衙一个上学,娘和棠儿在家料理事务,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那该多好。”他口中的一家人没有玉敬良,也没有沈青绿。沈琳琅闻言,更觉自己可笑,也可悲。

原来这些年她自以为的家庭和睦,竟然是一场空!她想笑,更想骂,凌厉的神情一起,英气眉眼立马凌厉起来。当她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玉之衡面前时,再无往日的半点柔情,“我出身将军府,打小不习女红书画,最是厌烦后宅女子的在家从父,嫁人从夫。自嫁与你后,我愿居于后宅,学着自己不喜的样子,相夫教子管理中馈。我是沈家女,千金难买我愿意。而今,我不愿意了!”她微抬着下颔,眼神脾睨,表情中有着世家女子与生俱来的傲气,眉眼间亦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尊贵。

一如他们初见之时。

明明他们还是夫妻,对面而立,应当是平起平坐,可玉之衡却感觉到自己的脚底下在不停地往下坍塌,最后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高高在上,低的那个虽不至于沦落到尘埃里,但也只能仰望着对方。这种身份地位的悬殊瞬息变化,像是刹那之间的沧海桑田。沈琳琅看着他,字字清楚,“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他承受着突如其来的落差,也听明白沈琳琅话里的意思。夫妻一场,生儿育女,还有为人父母的情分的,若非要撕破脸,以沈家的地位权势,他什么好处都捞不着,他的前程也会尽毁。

良久,他艰难地扔下一句话,“琳琅,你再好好想想。”说外,转身就走。

“爹!”

“爹!”

玉敬贤和玉流朱同时喊出声。

玉敬贤急着向沈琳琅求情,“爹没做错什么,您为什么要怪爹?为了阿离,您不要棠儿,不要爹,娘,您为什么这么狠心?”沈琳琅的心,此时确实是狠的。如果不狠,她如何能斩断二十一年的夫妻之情。然而这狠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也伤己。旁人可以说她狠,但她的孩子不能!

“大郎,看来这些年我真是一个极其失败的母亲。”“……

她不看玉敬贤,给俞嬷嬷递了一个眼色。

俞嬷嬷心领神会,对谢氏玉晴雪和玉流朱道:“几位,请吧。”玉流朱突然跪在地上,朝沈琳琅磕头,“娘,您不要我,我不恨您,求您告诉我,您为什么相信阿离才是您的女儿?”老天让她重回一活,定然是觉得她委屈!

她怎么也想不通,光凭祖母的三言两语,如何就能断定她不是娘的女儿。仅有一个人证,无旁人佐证,也无物证,娘为何深信不疑?“因为老天有眼。"沈琳琅说。

又是老天!

玉流朱抹着眼泪,目光中有几分执拗,“娘,我就是想知道,您曾说我们是上天注定的母女,您胎梦里的孩子长得像我,我怎么可能不是您女儿?”“我说过那个孩子不是你,是阿离。”

“怎么会是阿离?她长得这么像姑姑,你凭什么肯定是她?”梦里的孩子,有着和她相似的长相,为何不是她,而是别人?这一点,玉流朱设想过无数可能,始终想不通是为什么。“你不需要知道。“沈琳琅摆了摆手,“你走吧。”养女十六载,谁能想倒会是这个结局。

她不再看所有人,而是背过身去,然后听着屋子里人一个个地往外走,直到人走茶凉,唯剩她一人。

多年心血付之东流,她的痛苦伤心无人能知,过去岁月中所有的欢声笑语,此时都化成对她的嘲笑。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劈空的鞭子声,那鞭子分明是打在空气中,却猎猎作响,不由得让人身体莫名地发紧。

来人红衣似火,眉目如冷艳,正是慕妙华。慕妙华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拎出两壶酒来,搁在桌子上,“琳琅,今日我们不醉不归,如何?”

刹那之间,仿佛过去的时光重新回来。

沈琳琅明明是在笑,眼眶却是红的,泪水不停往外流,“妙华,我好难过…哪怕是看明白想明白,心却不由自己。

该有的痛苦不会少,该来的自责也不会少,不敢再去回想,每想一次都是一次痛彻心扉的自我屠戮。

慕妙华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难过也要过,走过的路回不了头,你如此,我也一样。”

“你还忘不了…"她喃喃着"你也是傻,我也傻,什么京城双姝,我们就是两个大傻子。我识人不清,你是因为看得太清……大

且说玉敬贤出了正院,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家不再不是家,再无往日的温馨,哪怕是同样的景致,是他多年来看惯的,此时瞧去竞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哥。”

他听到玉流朱的声音,立马回头。

“棠……”

玉流朱红着眼眶,走近之后,哽咽出声,“娘不要我了,我今日就要离开,以后我们可能很难再见面。大哥,我真的舍不得……我们兄妹相伴十几年,你说,我怎么就不是你妹妹?”

“棠儿,你别哭。"玉敬贤自来疼她,她一哭立马心疼不已,“在我心心里,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可是娘不认!"她哭得更厉害,原本被沈琳琅调养多年,唯有一丝病弱的脸,如今满是病色,“大哥,我害怕,我害怕这一切都是别人的阴谋。你有没有发现,阿离妹妹有些不太寻常?你说一个傻子怎么就好了呢?”玉敬贤心头一跳。

他读圣贤书,也读杂记异闻。

那些杂书上所载的灵异诡秘之人,其中就有借尸还魂,夺舍重生之事。一个傻子突然恢复神知,多少有些诡异。

“棠儿,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因为紧张,而咽着口水。玉流朱装作害怕的样子,左右看去,见四下无人,压着声音道:“我也说不好,只是觉得自从她好了之后,家里就不太平。祖母也跟着变了,又是放火烧自己,又是说自己换孩子,听着就有着邪门。”“没错,没错!"玉敬贤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他心里被种下怀疑的种子,正是玉流朱想要的效果。“大哥,我走之后,你万事小心,保重自己。”“棠……”

“大哥,我不能和你多说,我得走了。”

一阵风吹来时,玉流朱已经走远。

玉敬良四下看去,只觉得有些陌生的景致越看越吓人,好似那摇摆的树成了精,在和他打着招呼,吓得他险些叫出声来。他不敢再多留,如同有鬼在身后追一般跑出家门。出了门之后,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在唐夫子那里躲清静,却也不时会听到有人说道真假妹妹一事。倘若父母就此和离,相信很快会传出去,到时候他少不得要被人嘲笑。他心里除了方才生出来的恐惧,还有郁闷和烦躁。忽然他想到什么,直奔大玄空寺。

大玄空寺是皇家寺庙,高僧如云,但越是得道的高僧,越非常人能轻易见到。

世外之地,若在皇权之下,且受天家管辖,那么一应制法规定,难免依着尘世约定成俗的规则,凡事都遵循尊卑二字。他自是知道,若想求见高僧,他就不能是玉家子,而是沈家的外甥。香烛气无处不在,大雄宝殿威严肃穆。高耸入云的虚空塔屹立在天地间,似直上云霄,也似俯看众生。

那宛如明月的灯亮着,却在白昼的光中黯淡。不多会儿,他被请进去,如此这般与接见他的高僧一说,求了几张符纸而去。

他自是不知道,有人从他和玉流朱说话时就一直跟着他,更不知道那仿若云端之上的塔顶处,还有人在看他。

白衣胜雪,雪染神颜,那么的孤寂,高处不胜寒。“这玉家大公子好生大意,被人一路跟着竞然不知,好像是那叫夏蝉的丫环。“杨贞感慨道:“玉家两位公子,恐怕加起来的心眼还不如那阿离姑娘的多。”慕寒时闻言,平静的眸中荡开细细的波光。“去问问,他来做什么?”

杨贞一回头,给暗处的人使了个眼色。

很快,领命之人去而复返,回道:“玉大公子说他那新认回来的妹妹不妥当,他怀疑是被鬼上身,求了几张驱鬼的符纸。”“当真是荒唐!“杨贞摇头,“好歹是自己的亲妹妹,傻了那些年,一朝变好,他一个当亲哥哥不仅不为之高兴,还怀疑自己的妹妹是鬼上身,若让阿离妃娘知道,还不知有多伤心。”

“她不会伤心。”

那般生性凉薄之人,又岂会为一个不在意之人的所作所为而伤心。慕寒时低着眉,唇角隐隐有一丝笑意。

鬼上身而已,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