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名字(1 / 1)

第63章要回名字

城门将闭之前,一辆马车从玉府的后门而出,不多会就驶离崇德巷。巷子里往来人不断,不时有人朝玉府指指点点,说着近日玉家发生的事。从真假千金到外面的传言,皆是世人八卦所在。“我听说玉夫人要和玉大人和离,也不知是真是假?”“要么说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不知玉大人洁身自好,许是那方姑娘攀咬。这些年玉大人不纳妾没有通房,我等哪个不羡慕玉夫人,想来玉夫人也是知福之人,先前女儿被换时都未闹大,怎会因着这样的事和离?”“说的也是。”

说闲话的两人,非别家的下人,看衣着打扮都是主子模样。这条巷子所住的人家,虽少有高官世族,却也是有身份的体面之人。谁家里没几个妾室姨娘,通房庶子女的,在她们看来,沈琳琅不必为这些人烦恼,已是身在福中。

半掩着的门后,沈琳琅满脸的愧色。

“阿离,是娘不好,娘应该在知道你被换之后就和她们撕破脸…”她的身后,站着沈青绿。

沈青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怨尤,“娘,我不怪你,你当初嫁与父亲,是因为你心悦父亲。同样你如今选择与他和离,是因为对他失望。婚姻之事,皆是因为你自己的感受,不是因为别人,这样很好。”沈琳琅大受震动,她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说出如此一番话来,与多年前母亲与自己说的那些话何其类似。

那时她执意要嫁玉之衡,母亲劝阻不得,最终同意。“琳琅,这门亲事是你自己所选,娘虽说不赞成,却觉得你是由心而做的决定,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她心下动容着,一把将沈青绿抱住,“阿离,娘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有你。你想姓沈,那就姓沈,娘明日就让要把那匾额换了,改成沈府。”“娘,我只是想和你姓。”

沈青绿漆幽的眸子里,是穿越至今从未有过的欢喜。或许这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上辈子的养母,这一世的亲娘都姓沈。再世为人,自己还能姓沈,如何不让她高兴?

但是她高兴,不代表别人也同样开心。

比方说玉敬贤。

阖府易姓这种事,当然不可能绕过他和玉敬良两兄弟。玉敬良对此很是支持,甚至也要跟着沈青绿一起改姓。

“这些年我住在将军府,受舅舅教导,被舅母照顾,若是改姓沈,倒是合适。”

他这话一出,又是对沈琳琅过去多年的一记鞭笞。沈琳琅如今光是想着自己为照顾别人的女儿,而抛下自己的亲子,任由亲生女儿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苦,心就疼得不行。正是因为如此,对于和离的难受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既然如此,那就……”

“娘,这万万不可!"玉敬贤急道:“阿离改姓沈也就罢了,我和二郎皆是玉家的男儿,如何能改姓沈?”

“大哥,你不愿意改姓,那是你的事,这姓我是改定了。”这些年来,玉敬良对沈琳琅有怨,但对玉之衡的怨气更大。其实真论起来,玉之衡什么也没做,除了偶尔谈及,对他不从文而习武之事颇为微辞外,旁的倒也还好。正是因为一个当父亲的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做儿子的才更有气。

“二郎,你休得胡闹!"玉敬贤把脸一板,摆起长兄的架势来。父不在,长兄为父,他以为如今的一家之主应是自己才是。“娘,您可不能依着二郎,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还有那外头的匾额,好好的为何要换?若真换成沈府,世人如何看待儿子,儿子还怎么抬头做人?”

“子随母姓就是笑话了?“玉敬良没好气地反驳他,“大哥,你可别忘了,这宅子是娘的嫁妆,自然跟娘姓,万没有再叫玉府的道理!”“我是家中长子,长子为大,我姓玉,这宅子应该姓玉!”“娘还在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兄弟俩自来不亲近,这些年也不住在一起,可谓是生分。因着长幼有序,玉之衡和沈琳琅对玉敬贤这个长子更为看重,是以过去玉敬良哪怕是不满,却很少和他当面起冲突。如此针锋相对,还是头一回。

沈琳琅听着他们争吵,越发觉得自己可悲。不久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夫妻恩爱,子女和睦,于家庭之中无任何不顺心之处,眼下看来当真是大错特错。

她难受着,失落着,自责着,满脸的苦涩。沈青绿永夜般黑漆的目光,冷冷地看着自以为是的玉敬贤。“娘是妇人,焉能做主?我是长子……

“娘,我不姓沈了。"她眼睛里泛着水光,艳色的小脸上满是伤心之色,“二哥,你别和大哥争了。”

说完,她别过脸去,自取帕子擦泪时,带出一样东西来,那东西轻飘,在空中转悠几下掉在地上。

“阿离,这是什么?"玉敬良问着,帮她将东西捡起来时,认出那镇宅符,面色变了变,“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大玄空寺的镇宅符,也算是有些名气,一般新宅子落成后,很多人家会求来压上一压。但若是旁的时候去求,或是用在别的地方,大多都是驱邪之用。她将东西接过,装作懵懂的样子,“我也不知是何物,早起时在我屋子外面捡到的。二哥,这是什么东西?”

沈琳琅和玉敬贤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一个是为家里突然出现这样的东西而神情凌厉,另一个则是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心虚。

“这是驱邪的符,府里怎么会这样的东西?还放在阿离的门外面,"玉敬良皱着眉,“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二哥,这东西不妥当吗?"沈青绿像是被吓到,脸色顿时一白,“我见这上面的字很是稀奇,便收了起来……

说着,她故意将符纸展开。

玉敬良惊呼一声,“这这竞然是昙一大师亲画的镇宅符,寻常人可求不来?”

“昨日娘不在家,二哥你回来的晚,家里就和我大哥…“她越说越小声,像是害怕什么,怯怯地看了玉敬贤一眼。

玉敬贤越发心虚,纵是半低着头,仍然能看出那浑身的不自在。旁人或许看不太出来,但沈琳琅平日里最是看重他,自是瞧出他的不对劲,声音都带着几分厉气,“大郎,这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不知道,许是……许是……“玉敬贤支吾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推脱理由,也找不到可以做挡箭牌的人,急得是面红耳赤。当然,更大的原因是心虚。

“娘,你别问大哥了。“沈青绿眼眶又红,黑玉石般的眼睛盈满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我知道大哥不想认我这个妹妹,他心里只有棠儿姐姐。他舍不得棠儿姐姐走,昨天棠儿姐姐要走时,他们还在一起说话…玉敬贤闻言,大惊失色。

“我……我们兄妹多年,她都要走了,我和她说说话也没什么不妥当的。”“阿离有说你们不妥当吗?“沈琳琅岂能看不出他的心虚,心下了然的同时,更是失望和难受,一是为他,二是为玉流朱。“大郎,你身为长兄,首当其冲就是爱护自己的弟弟妹妹。二郎身手不错,人也机灵,倒是不用操太多心。只是你妹妹才刚好,你平日里应该多看顾一二,切莫听信旁人胡言乱语,而对自己的亲妹妹生出忌讳之心。”“儿子记下了。”

“好了,那改姓一事就这么定了。”

沈琳琅让兄弟俩退下,将沈青绿下来。

沈青绿还在流泪,“娘,你别怪大哥,他不喜欢我也是应当的。我只是有些难过,也不知棠儿姐姐和他说了什么,他怎么能将我当成不干净的东西。“阿离!"沈琳琅心如刀割,“是娘不好,没有教好他们。”“娘,我昨晚做梦了,梦到我回到原来的地方,又成了阿朱。”沈琳琅心头一紧,一把将她抱住,“你已经回来了,你不是阿朱,你是娘的女儿。”

“我是娘的女儿,我不会再回去的。“透过半开的窗,她看向院子里的那株合欢树,历时一冬的蛰伏,像是死去一回。年年岁岁新绿出,却是不同的枝不同的叶。死去的她是她,但不是现在的她,所以她回不去。

“娘,棠儿姐姐的名字是你取的吗?流朱,这名字真好听,是不是因为你梦里听到有人叫我阿朱?”

“正是如此。”

“那这么说来,她的名字也是我的。”

听起来分明是很轻很委屈的声音,却像一把刀子直戳人心,让沈琳琅立马揪心不已,暗自责怪自己。

半响,道:“你的名字,她已不适合再用。”大

暮色将起,寺庙里的晚钟浑厚悠长。

那钟声久久回荡,惊起竹林里的鸟儿,“扑簌”着飞起。新出的芽一天一个样,前夜才刚冒出的头,眼下俨然已长成寸余。玉流朱还未近竹林,忽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僧人来,拦住她的去路。“前面是寺中的禁地,施主请回吧。”

“那是禁地,怎么可能?我上回还去过。”“万物生发,皆是天意,每年林中的新笋冒出时,这边都会封禁。”玉流朱不死心,问:“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就住在那里,不知他是否还在?”

那僧人摇头,“不在。”

玉流朱自是失望,无功而返。

一回到住处,还没进门就听到玉晴雪在抱怨,“这屋子潮得厉害,如何能住人?棠儿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来住这里。”按她的意思,要么是投奔方家,要么是自己租个宅子,不管是住哪都比这儿强。

“你若是不愿意住,大可以现在就走。"玉流朱对她,没有半分女儿对亲娘的那种尊重。

而她似乎很享受被玉流朱冷言冷语的感觉,仿佛这样的玉流朱,才符合她对女儿的期待与寄望。甚至她还有些讨好,将自己摆在卑下的位置。“我这不是怕委屈你,你哪能住这样的地方,没得辱没你的身份。”“我什么身份?“玉流朱眯起眼来,一步步朝她走去,“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你们就是想拆散我爹娘,让阿离取代我?对不对?”“我……她有些害怕,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棠儿,我一生完孩子就晕了过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玉流朱暗骂一声蠢货,面上却是换了一副模样,“姑姑,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一定要帮我。”“棠儿,你放心,娘……姑姑一定会帮你,让你成为人上人。”正说着,她忽然看到外面的人,惊呼一声,“登枝?”登枝不是偷摸来的,而是来报信的。

“大姑娘,夫人要见你。”

一听沈琳琅要见自己,玉流朱心下一喜,隐晦地看了登枝一眼。登枝轻轻朝她摇头,她跟着微微一点头。

天色已黑,华灯初上。

当她再次踏进熟悉的地方时,比之她重生回来时的感觉还要复杂。正院檐下的灯笼早早亮起,一盏喻平安,另一盏喻家和。守在门外的是银瓶和宝葵,全都是她熟悉的人。

但她已不再是这里的主子,而是客。

屋子里不止沈琳琅在,还有沈青绿。

母女俩不知在说着什么,当娘的目光温柔,满脸的耐心,眉梢眼角都流露中为母者的慈祥。那做女儿的红衣如火,珠翠满头,额间的梨花钿尤显娇艳无双,一颦一笑间全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尊贵。恍惚之间,错位的人生一一浮现。

“棠儿姐姐来了。“沈青绿望过来,笑不及眼底。沈琳琅如今再看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一脸的复杂之色。“我找你来,是有三件事,一是你以后不要来找贤儿,和他说一些有的没的。二是我养你十几年,不求你回报,只希望你知进退,莫要再纠缠。”“娘,你不要再被人骗了,这一切都是祖母的阴谋……“是非对错,我心里清楚,你不必再说。“沈琳琅摆了摆手,面露苦涩,“这些年我还以为自己把你教得很好,现在看来骨子里的东西教不好,你和你亲娘还真像。”

她怎么会和那个蠢货像!

玉流朱掐着掌心,上辈子的怨恨涌上心头。不过是因为不是自己亲生的,便可以不闻不问,甚至是出言贬低,难怪被人换孩子,难怪被男人骗。

她太恨,眼神中不知觉有流露。

“娘,你看棠儿姐姐,她好像要杀了你似的…”沈青绿的声音很小很轻,却像裹着风和毒的飞刀,精准无误地扎在沈琳琅的心上。

沈琳琅捕捉到养女眼中的恨,内心沉痛无人能知,强行打起精神来,道:“这最后一件事,那就是你的名字。流朱二字是我给自己女儿取的名字,你不宜再用。”

玉流朱更恨,恨意让人胸臆膨胀,“娘,我们十几年的母女之情,没想到您竞然如此绝情!好,我还,一个名字而已……我不稀罕!”说着,她掩面冲出去。

一直跑出正院,却不是往府外的方向,而是因为习惯性朝里去,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站在梨苑的门口。

两世加在一起的恨和委屈,让她面容有些扭曲,目光渐渐变冷,将四周环顾一番后,然后开始往出走。

园子的回廊处,有人远远地看着她。

她慢慢走近,也看到了明显是在等她的沈青绿。那木然的脸,面无任何表情,一片漆黑的眼睛,空洞如不见底的深渊,却在她到了跟前之后突然灿然一笑。

艳极,亦诡异至极。

“棠儿姐姐果然迷路了。”

这声音很轻,语气没有起伏,听来让人毛骨悚然。她惊愕着,努力让自己镇定,“流朱这个名字,我用了十几年,你以为你要回去还能用吗?你连这个都要争…

“我说过,我的东西我都要拿回来,就算是不能用,那也是我的。“沈青绿示意忍春和含笑过来,“你们送她出去,不要让她在府里乱跑。”“玉离!“她备感羞辱,声音尖利,“你不要太得意!”沈青绿似笑非笑地告诉她,眼神幽冷,“我不姓玉。”大

勇毅侯府的那片竹林,比大玄空寺的生芽晚些,一地的枯叶残枝,尚未见新芽萌出。

幽静的院子里,氤氲着竹子的清香。

一只鸽子如落叶般从天而降,落在杨贞的手上。杨贞将它腿上的信取出,展开扫了一眼后进屋。

屋内竹香墨香不分彼此,东窗的茶座之上,笔墨已就绪,陈铺着白宣,与那盘坐之人身上的雪色相得益彰。

“主上,那玉姑娘去找过您,已被人拦下。”慕寒时将笔提起,蘸饱墨汁,笔尖却悬于纸上,一直未决。“玉夫人欲将玉府改为沈府,玉二郎和阿离姑娘都想随母姓。”杨贞话音将落,那笔尖须臾与白宣亲密接触,行云流水间,一个沈字跃然纸上。

“玉夫人将玉姑娘请去,言其之名流朱二字乃是她为自己的女儿所取,既非亲女,自是不宜再用,当还与阿离姑娘。”慕寒时似是怔了一下,笔尖再次落下,写下一个朱字。杨贞看着纸上的沈朱二字,只当自家主子是随手而写。那墨与寻常的墨略有区别,写出来字乍看是黑色,细细瞧着隐隐可见绿意。慕寒时垂眸凝视着,初时那镜湖般的眼底泛开细小的波光,波光渐渐变大,晕散成一圈圈的涟漪。

倏地,水面突变,如沸腾翻涌,似有巨大的东西欲从湖底窜出来。沈、朱。

这两个字应该属于同一人……

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