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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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着天,这一隅角落却处在阴暗中,仿佛有一瞬间的静止。沈青绿半仰着脸,艳色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越显瑰丽,似极夜绽放的烟花,有着惊心动魄的诡异之美。
她漆色充盈的瞳仁中,映出近在咫尺之人,好像少了几分冷清,也没有夜里见他时的那种阴湿感,宛如月光之下的水墨画。安静、静谧,又赏心悦目。
突如其来的静,让她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玩牌耍赖或是想多听一个故事时,也会像现在这样抓着哥哥的手,卖着乖撒着娇。
“是谁在捣鬼?"关虎愤怒的声音,打破这古怪的气氛。“关将军真是可笑,哪里有人捣鬼,分明是有人不愿你当众射杀自己的属下,替你积德。"沈焜耀道。
顾如许与他离得极近,自是清楚感觉到他原本紧绷的身体与表情,在关虎射出去的箭被人击落后的立马为之一松。
夫妻同心,他们相视一眼,眼底皆是心知肚明的了然。“好你个沈焜耀,你竞敢耍我!"关虎再次拉弓,朝着的竞然沈青绿和慕寒时的藏身之处。
沈青绿大惊,赶紧松开慕寒时的手,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为掩饰自己的不仗义,她还振振有辞,“我早该想到的,你根本就不是来帮忙的,说不定你和那关虎就是一丘之貉!”
她一心想保住自己小命,因为太过厚颜无耻而故意不看人,自是没有看到慕寒时如探寻真相般的目光。
果然很怕死。
倒真是一点也不像。
但是为什么从一开始自己就忍不住想靠近?“我和关虎不是一伙的。”
说着,人已到她旁边。
“你说你们不是一伙的,谁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你不是本事很大吗?之前说什么钱财、权势、地位任我挑,怎么事到临头,竞然当起了缩头乌龟!”她这激将法用得很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浅显而幼稚,为怕激怒人,而导致人发疯,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去。慕寒时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隐有一丝笑意。“慕维应该快到了。"他的声线仍旧很轻,那飘雪般的轻忽中,还有淡淡的无奈,以及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沈青绿却是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两个信息,一是眼下之困很快能解,二是这个慕老九身为弟弟,怎么可以直呼自己兄长的名字?“嗖”
关虎拉了弓,那箭是朝着他们原来所在的位置,但在半道上已被沈焜耀扔出去的一块玉佩击落。
“沈焜耀,你敢反抗,果然有不臣之心!"关虎大喜,“弟兄们,沈家要造…“是慕侯爷,是神武卫,他们真的来了!”又有人喊出声。
关虎的话被打断,一脸勃然,“谁他娘的又要老……”“关将军。”
听到这个声音,他猛地回头,下意识眯起眼睛。高大的枣红色骏马,肌腱发达四肢强劲,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天生自带神气,连迈开的马蹄步都透着几分优雅。
而马上的男子,银甲红翎一身武装,且长相不俗,纵是年纪有些大,却仍能从相貌中看出清秀来,瞧着不像个武将,倒像是文臣。不消说,此人正是勇毅侯慕维。
他身后跟着的同样骑马的两名神武卫,一个是其子慕霖,另一个是程英。“今日倒是巧,我们仨竞然难得的相聚在一起。"他语气轻松,像是在闲话家常。
关虎冷哼一声,明显不喜他这不分场合的叙旧。他与沈焜耀交好,打小就是伙伴,后一起入的神武营。刚入营时,两家人为磨练他们,让他们从最低等的丙等卫做起,关虎正好和他们同一批。
关虎出身低,一无家世,二无家底,能进神武营靠的完全是自己的本事。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世家子弟,但不管是天武营,还是神武营,世家子弟几乎占据一半。
沈焜耀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年轻时光是站在那里就已颇有气势,被他视为强劲的对手,而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长相清秀,武力不如自己的慕维。慕维像是看不到他的冷脸,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你看你,这么多年过去,怎地性子还是如此?你想找焜耀比试切磋,哪能不管何时何地?若你们真打起来,知道的以为你们和从前一样玩闹,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神武卫和我们天武卫不和?”
“我今日是奉命行事,并无半点不妥。"他横眉对着,表情之中全是不耐之色。“我们天武卫当差,你们神武卫跑来捣乱,依我看是你们想与我们失和才对。”
“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奉命行事,我也是奉命行事,哪里来的捣乱。"慕维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幸好我知晓你的为人,否则还当你是在诬蔑我。”“我为人行得正,坐得端!"他像是被人踩了老鼠尾巴,瞬间色变。更让他恼火的是,慕维还在对他笑,笑容里带着包容,仿佛在包容着他的无理取闹。“你急什么,怎么还和当年一样,不就是晋升千户时输给了焜耀,竟然一气之下退出神武营。”
神武卫设将军两人,一左一右,参将四人,千户十二人,百户二十四人。他们仨从丙等卫一路往上爬,你追我赶的前后脚当上百户。百户升千户的比试中,他向沈焜耀下战书,输的一方将不能再留在神武营。“你说话怎地还是这么不中听,我是愿赌服输,不是一时之气。”“你愿赌服输就行,根本不用走的,我和焜耀再三挽留你,谁知道你气性那么大。”
慕维说的话太过轻描淡写,关虎却越听越气,肺管子险些要气炸。“姓慕的,你给老子闭嘴。”
“你怎么又生气了?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长…”“慕维!”
“好了好了,这旧也叙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关虎又要炸,“娘们兮兮的,就你话多!”慕维不气也不恼,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你应该记得,当年魑王之乱,所有的后续之事都是我们神武卫先接手,能处理的就处理了,不能处理的再移交到你们天武卫。天武卫的职责是守卫皇族,比我们这等干粗活的粗人精贵多了,此许小事而已,怎么能劳烦你们…”
他像是听人念经,脑袋都大了,大声出言打断,“我奉王爷之命……“我奉陛下口谕。"慕维接话极快,且声音比他的大。王爷大,还是陛下大,是个人都知道。
关虎哑了声。
他狠狠地瞪着慕维,然后看着沈焜耀,以及沈焜耀旁边的顾如许,嫉火不停地往外冒,“那沈琳琅姓沈,她都招认自己当年与魑王勾结”“关虎,这话可不能乱说。"慕维把脸一沉,眉宇间哪里还有方才随意闲聊的模样,全是冷峻之色,“你的人将沈琳琅母子带走,半道上被我遇到,我已让人送去神武营,她几时招认的,我怎么不知?”“你……“他闻言,脸色顿时大变。
他能爬到这个位置,除去本身的能力外,当然也不可能是个蠢的,立马就从这话里听出不对来。
皇权之争,有时候只言片语的信息中,藏着的都是杀人的刀。“你方才听谁说沈琳琅已经招认的?"他对方才传消息的人怒目而向。那人吓得跪在地上,“回将军,我看那人是我们的人,也穿着天武卫服。”“蠢货!"他咬牙切齿着,却也知不得不收手,将所有人扫了一遍后,语气中仍有不甘。“我们走。”
所有的天武卫撤走,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沈青绿提着的心终于放下,紧绷的神经也跟着缓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隔着衣袖感受着袖箭的坚硬。
那浓墨般漆黑的瞳仁中,明显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你方才害怕吗?"慕寒时问她。
她是穿越后换了一具身体,又不是变异,血肉之躯而已,怎么可能不怕?然而这样的话从此人的口中问出来,她怎么听怎么得讽刺。“怕,我怕得要死。"她自嘲一笑,“若是能活,谁会想死。”“你是这么想的吗?”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有些没好气,“难道你能活,却还想死吗?”慕寒时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她。
明明离得这么近,她却觉得自己在被人窥探。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分外的强烈。
说她翻脸不认人也好,说她过河拆桥也罢,她现在只想让这人赶紧走。“你不过去吗?”
“神武卫当差,我过去不合适。”
那倒也是。
沈青绿背过身去,调整几个角度,也没能看清慕霖。不是被程英挡了一半,就是被其他的神武卫遮住。
记忆中的人还在脑海里,却似乎不如以前那么清晰,尤其是那晚的乱梦之后,她好几次仔细去回忆,却发现那张脸有些模糊。这种感觉让她恐慌,她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忘了曾经最重要的人,所以她要多看慕霖的脸,记住不能忘记之人的样子。她在努力看别人的同时,有人也在看她。
那种紧盯不放的目光让人无法忽略,像是要将人剥皮抽骨,掀去这一身皮肉,也像是开膛破肚,想将人心挖出来看一看。不安和恐惧让她忍无可忍,不得不转回来。
“慕大人,这里应该没你的事了,你若不宜现身,还是赶紧离开的好。”那眼底的冷意,清楚可见。那唇角的不耐,似乎也没有瞒人。眉梢眼尾之中,皆是排斥与不喜。
纵是这般赶人的姿态,却着浑然天成的艳媚之色,明丽夺目堪比桃李,与另一张面白唇无血的脸没有一丝相似之中。慕寒时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地退后。
倏地,人一晃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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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面的火光已经撤走,将黑夜还给黑夜。那边慕维正把沈焜耀叫到一旁说话,一扫之前面对关虎时的不以为意,眉宇间全是凝重之色。
“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你心里要有数。”沈焜耀亦是沉着脸,“我知道,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慕维拍拍他的肩膀,正要说些什么,有个神武卫过来禀报,说是玉敬良已自动投案,如今人已在神武营。
“这小子,关键时候倒是机灵的。"慕维笑起来,朝沈家的家眷中一环顾,问道:“这事牵扯到魑王,不能落人话柄,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你那个外甥女可在府里?”
他点点头,看了一眼顾如许。
顾如许心领神会,转头对缨宁耳语一番。
沈青绿见状,悄悄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合适的位置,正好与缨宁碰到。缨宁将她领过去后,她乖巧地站在顾如许身边。顾如许看她的眼神极尽的温柔,小声说了一句,“多亏了你,你做得很好。”
旁人或许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她却是一听就懂。方才为拖延时间,她让含笑用男人的声音喊出那两句话。别人可能没想到是她,但顾如许一知她聪慧过人,又知含笑的本事,几乎是瞬间就猜到。“阿离,你别怕,到了神武营就像到家里一样。”顾如许安慰她后,又将她介绍给慕维。“原想着等过些日子,我府里摆上几桌席面,让阿离这孩子露个脸,万没想到你这世伯与她初见,竞是在这等情形之下。”
她上前,规矩地行礼,唤了一声,“慕世伯。”慕维对着她这张和玉晴雪长得极似的脸,倒是没表露出厌恶之色,反而对她露出笑模样来,“这也是不赶巧,我这个当世伯的头回见世侄女,也没准备个像样的礼,下回一定补上。”
然后一招手,示意程英过来带她。
两人经过慕霖身边时,她身随心动,下意识地看过去。如果这张脸能再窄些再白些,眼睛更长些,唇角更薄些……她猛地甩开自己脑子里的念头,暗骂自己贪心。这一世能活命,且身体健康,还能时不时看到这张脸,纵使是四五分的相似,也能聊以慰藉,她应该知足才是。
知足常乐,她还是很容易满足的人。
尽管她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欢喜还是溢了出来。如星辰乍现,也似烟火绽开,极尽的绚烂夺目,让人一眼入痴。慕霖能看到,暗处有个去而复返的人也看得分明。那静夜般的眼睛里,瞬时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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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新被褥,桌上摆着茶水点心,一旁还有烧着水的小泥炉。若是突然出现在这里,不知情的还当这是哪户寻常人家的房间,却不想是神武卫所里的一间牢房。
当脚步声传来时,坐在桌前的沈琳琅赶紧看去。程英将牢房的门打开,让沈青绿进去。
沈琳琅一把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放下心来,“你走后没多久,天武卫的人就到了,我和你大哥被他们带走,好在半道遇到慕侯爷。我一直提心吊服的,就怕你在路上出事。”
沈青绿和她一道坐在床边,将先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自是略去慕寒时的部分。
“我看那个关将军和舅舅有些不对付,幸好慕将军及时赶到,这才有惊无险。”
她看了一眼牢房外,见程英正和一个狱卒在说话,当下压着声音,“阿离,玉晴雪和……棠儿是可恶,但娘要告诉你的是,这件事绝对不简单,恐怕涉及皇权之争。娘知道你是聪明的孩子,想必应该已经猜到。”这没什么难猜的。
玉晴雪的告发全是一面之词,没凭没据的,若非有心之人正好利用,怎么可能会惊动京中两大卫。
“娘,秋露还有用,暂时不能暴露。”
“娘省得,不会告诉别人我们已知告发之人是谁。"她摸着沈青绿的发,目光中全是欣慰之色,“你比娘以为的还要聪慧,还要稳重。你这么好……却受了那么多的苦,阿离,是娘对不住你。”
那个养女啊……
真是白费了她十六年的心血。
程英不知和那狱卒说了什么,却没有离开,而是再次将牢房打开,让沈青绿跟自己走。
“上头吩咐了,为怕你们串供,要将你们单独关押。”魑王之乱时还没出生的人能知道什么?又能串什么供?为何要将她们分开关押?
沈琳琅将这话问了出来,程英的回答是,“上头的吩咐,我只是照做,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我。”
“娘,没事的,舅母说到了这里就跟在家里一样,我住哪里都行。”沈青绿话虽说这么,却是满腹疑惑。
她随程英往里走,一路七拐八拐的,再后来所见的牢房全都有牢房样,烂板床破席子,没有桌子,也没有凳子,更别说是小泥炉。“这神武营的牢房,分三种。你娘住的那种是天字牢,你现在看到的是地字牢。“程英忽然回过头来,问她,“那你猜猜,为何天字地字区别如此之大?”阶级尊卑分明的社会,人分三六九等,外面如此,牢狱之中也不例外。“天字牢里的应该都是有身份之人,地字牢关着的人,想来都是寻常人。”“没错。“程英扬起唇角,越显阴柔,甚至可以用美丽二字来形容,“我当初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和你那二哥不一样。”他们初见是在大玄空寺,那时她还在装傻,所以对方是想告诉她,她当时已被识破。
她面不改色,未见丝毫心虚之色,漆黑的眼睛直视着,“多谢夸奖。”“那你再猜猜,你将要被关在哪里?”
“不是还有第三种吗?”
“你不害怕吗?这第三种未必是好。”
她闻言,忽地哭出声来,“我好怕,程大人,你能不能带我走?”然后哭声一收,一本正经地问程英,“这样有用吗?”程英怔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打量,也像是打趣,“你可真有意思。”
她目光未有任何闪躲,两眼一弯,如同那种最没有心事的闺阁女子,一脸的无害,“程大人,你也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