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他的阿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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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春天分外的暖和,屋旁的竹子长势极好。玉竹般温和清秀的少年站在门口,迎接家里的新成员。他望着那瘦弱苍白却乖巧的小女孩,明显感觉她怯生生的眼睛里的忐忑和讨好。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从陌生人跳过相知相熟,直接成为家人。风很温柔,太阳明媚,一切都很好。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他说。
小女孩怯生不安的目光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哥哥,我叫阿朱。“阿朱,阿朱!
慕寒时几乎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能控制自己内心涌出的那排山倒海般的情绪,以及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向来镜湖般的眸底,深藏于内的巨兽已经破水而出,滔天浪一阵接着一阵,随着那巨兽的翻腾而直冲云霄。
床上的人还在自己的梦中,像是不愿意醒来,小脸忽地委屈地皱起,闭着眼睛抽泣着,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哥哥,我好想你,这里好多坏人…”
慕寒时沉寂多年,宛如死去的心似被人挖出来,暴露在风雨雷电中,经受着狂风暴雨还有电闪雷鸣的鞭笞。
那么的痛,蚀骨噬心。
他疼了好多年的人,念了两辈的人,明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竞然没有认出来。
“阿朱,是哥哥不好。”
是他不好!
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渴望,一把将人抱起,紧到恨不得将人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两辈子的牵挂,失而复得的珍宝,怎能不让人为之疯狂。地牢灯幽火般的光照着他们,似是也在为他们欢呼。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发出被憋气后闷哼般的声音,他才从如癫的狂喜中恢复些许的理智。
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已渐不可闻,香丸已快要烧尽。他不得不将人松开,小心翼翼托着头放回去,捋好散乱的发,再盖好被子。期间无餍的目光一直不离人,像贪婪的龙一刻不离地守护着自己的珍宝。时辰一点点地过去,他浑然不觉,直到更声响了五下。忽然他记起什么,看着那断开的红丝,重新从红帐下摆抽出一根丝来,系在那袖箭原来的位置上。
熟睡中的人应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秀眉微蹙长睫微颤,像是要醒来。他留恋着,迟疑着,最终转身离去。
五更一过,晓色渐出。
沈青绿从睡梦中醒来,漆黑的瞳仁中满是迷茫之色,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微垂着眼皮,回忆着昨晚的梦。
一开始很好,她梦到了最想梦到的人,像是找到避风港,安心心地依靠着,尽情地倾诉离别之后自己经历过的种种。
她委屈着,哭着,一抬头竟然发现自己抱着的人换了一张脸,变成了那个慕老九。
也是见了鬼了!
缓了一会儿后,她慢慢清醒过来,没什么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那红丝这么一扯,将红帐拉起。
她眯起眼看着,总觉得那起丝的位置有些偏移,疑心的同时掀起自己的衣袖,袖箭上红丝系着的地方没变,系法也是她惯用的。应是自己想多了。
这一方天地再是温馨如闺房,到底是在牢房之中,熏香都很难完全掩盖住原本阴腐的气味,或许是她的错觉,她竟然还能在其中闻到像是混着泥土芬芳的竹清气。
床头上有个手铃,是程英留下的。她拿起摇了摇,清脆悦耳的铃声在牢房内响起,穿过长长的甬道,传向更远的地方。一炷香后,程英提着食盒出现。
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两个不小的包子。这些饭菜对于寻常的姑娘而言,应是尽够了。但程英不知沈青绿的饭量,所以当他看到沈青绿将所有的饭菜一点不剩时,明显有些吃惊。“阿离妹妹不仅有意思,还如此的与众不同。”沈青绿毫不扭捏,直接说明,“我没吃饱。”她的坦白,让程英挑眉。
“幸好我有所准备。”
话音将落,便看到有个神武卫提着东西过来,将那些点心果脯瓜子干果等堆满满当当堆在桌上。
除了这些,还有几本时兴的话本子,说是让她无聊时消遣一二。难怪顾如许说到了这里跟家里一样,还真是所言不虚。一时之间,她都有些恍惚。
她真的是在坐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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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营外,有人在不停张望着。
玉流朱一身绿衣,未敷粉描妆的脸看上去色气不太好,越显病弱,瞧着很是焦急担忧的模样。
等到一行神卫出来,她看到其中的慕霖,神色间隐有几分犹豫,却还是将人叫住。
先前两人虽是未婚夫妻,但并没见上几回,后因真假千金一事,婚约自动解除,所以慕霖对她印象不太深。
然而对她来说,他们是同床共枕过夫妻,新婚燕尔之时也曾恩爱过。她一想到后来慕霖对她的冷落,怨恨瞬间盘踞于心。“慕世子,我听说我娘他们出了事。“为掩饰自己眼底的恨意,她半低着头,“我实在是担心,不知能否通融一下,让我进去看看他们?”慕霖不知她的为人,只当她念及旧情。
思索一二后,亲自带她进神武营。
她跟在慕霖的身后,随着越往里走,心里的怨恨更深。若是上辈子她想进神武营,只消报上自己的身份,自有人讨好巴结地将她领进来,而不是在外面吹着风左等右等,不时还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而她两辈子加起来所有的不幸,以及受尽别人的白眼,皆因为她不是玉家真正的大姑娘。
一想到有些人出事,与他们姓玉的半点不沾,她心里就有着说不出来的快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沈琳琅和沈青绿憔悴狼狈的样子。沈琳琅不在牢房里,狱卒说她已被带走。
“阿离呢,她在哪里?"她急切地问着,不知情的人还当她有多担心沈青绿,却不知她期待的是听到沈青绿出事的消息。“你跟我来。“慕霖领着她,继续往里走。从夜里到现在,慕霖一直被自己的父亲安排着处理其它事,始终未与沈家人接触过,便是玉敬良那里他都没有机会去看一眼。他之所以同意带人进来,也是存着自己的私心。脑海中不由浮现昨晚沈青绿乍现他时的目光,那其中的欢喜溢于言表,如一团火燃烧着少年的热血。
从天字牢过去,是地字牢。
天字牢有床有桌有凳,对玉流朱而言已是无法忍受的环境,当那烂席子乱稻草的地字牢印入她眼帘时,她满心里都是报复成功的狂喜。她激动着,期待着,唇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下去。他们七拐八弯,突然柳暗花明。
如女子香闺般的牢房内,那一身素衣的少女正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着手里的话本子,娇好的容貌,恬静的姿态,如同极暗之地开出的梨花,那么的纯白,那么的楚楚动人。
当少女听到动静转身时,不过是眼波一扫,那纯白便被染上红艳,无端生出妖艳之色。
而倚在牢房外面的程英,原本正闭目养着神,倏地睁开眼睛,不辨神情地看着他们。
“阿霖,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玉流朱满心的期待与激动在看到沈青绿的那一刻,像被泼了一大盆冷水,在听到程英这不冷不热的声音后,更是冷的厉害。她记得程英这个人,不仅是令人过目不忘的阴柔长相,还有对她的态度。不管她嫁进慕家前,还是嫁进慕后,这个慕家的远亲对她都是不冷不热,偶尔她有心与之缓和关系攀谈时,言语也皆是不阴不阳。她自是恼火,一状告到公爹那里,公爹不仅没帮她撑腰,反而让她少招惹程英。
一个借着慕家的关系在神武营立足之人,凭什么不识抬举?她当然气不过,找舅舅帮自己出气,谁料舅舅安抚她之后,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如今两个讨厌的人在一起,她是越看越觉得刺眼。“我听说沈家出了事,实在是不放心。“她装作伤心的样子,“阿离,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沈青绿已经起身过来,隔着牢房的栅栏平静地看着她。她问慕霖,"慕世子,我有些话想和阿离单独说,可以吗?”慕霖在看到沈青绿的那一刹那间,眼里像是再也看不见其它,心里的那团火像是沾了油,瞬间火舌狂舞。
他根本听不见玉流朱的话,直到被问第二遍,才回过神来。程英轻嗤一声,挑着眉用眼神询问沈青绿,沈青绿微微朝他颔首之后,他才退到远处,继续随意地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老神在在。“阿霖。”
慕霖闻声,也跟着过去,虽尽力如常,却红了耳根。从他们所在的角度,沈青绿和玉流朱皆在视线范围内。玉流朱面对着他们,哪里还有之前担心的模样,“你们把祖母送哪里去了?”
“平阳。”
“当真?”
“你若不信,何不亲自追去?"沈青绿满脸的无所谓,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玉流朱自是半信半疑,即便是不信,也不会真的去追。“你以为把祖母弄走,你玉家大姑娘的身份就能坐实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姓玉,我姓沈。”“你当真姓沈了?"玉流朱说着,表情渐起变化,眼底全是快意,说出来的话语都是得意之气,“你处心心积虑将我们赶出来,还改姓沈,怕是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沈青绿内心心毫无波澜,语气极淡,“今日很好,应是阳光明媚,我很喜欢,我更喜欢沈这个姓。”
牢里的窗户极高,也极小。阳光从那小小的窗口照进来,所到不过方寸之地,纵是如此,身处这幽阴的环境中,这点天光何其的可贵。不会有人知道,她有多喜欢沈这个姓。
重回一世还能姓沈,是她的幸运。
玉流朱以为她是嘴硬,用一种看似怜悯却实则嘲弄的眼神看她,“你再是好了又如何,不过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当今的朝堂时局。沈这个姓眼下瞧着风光,谁知道能风光到几时?”“能风光一时是一时,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她欺近一些,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黑洞般的眼睛,将玉流朱的嘲弄一点点逼退,“我知道你是嫉妒我。”“谁嫉妒炉…“玉流朱心头一跳,蓦地大声。程英立马直起腰身,刚准备过来,一个狱卒上前,不知和他说着什么。而玉流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恼火地压着声音,“我怎么可能会嫉妒你?你以为你赢了?当真是可笑,你现在有的,不过是我曾经有过的,我何需娜妒你!”
“口是心非。”
“你……你如今人都在牢里了,我看你还能张狂……”“玉姑娘,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程英不知何时过来,取出钥匙将牢门打开,“上头有令,经查沈家与魑王勾结一事系有人恶意告发,命我等即刻将人释放。”
玉流朱难看的脸色,顿时僵在那里。
当她回过神来,一转身就看到慕霖。
慕霖紧皱着眉,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怀疑,还有明显的冷意,一如上辈子。大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神武营的门外,顾如许拉着沈琳琅的手左看右看,见沈琳琅精神不错,眼下没有半点青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沈长亭站在一旁,伸着脖子朝里望。
若是平日里,他早就一溜烟跑进去,熟门熟路像在自己家中一般。他谨记着亲娘的叮嘱,哪怕再是心急也没有往里面踏进半步。当他看到在程英和慕霖的陪同下出来的沈青绿时,欣喜喊道:“姐姐,姐姐!”
先前他都是喊“阿离姐姐"的,如今突然改口,自然是因着大人的交待。顾如许的原话是这样的,“阿离既然姓沈,那就是我沈家的姑娘,风儿逸儿庚儿的亲妹妹,亭儿的亲姐姐。”
三人走近后,将后面跟着的玉流珠也显了出来。沈琳琅和顾如许看到她,一个比一个神情复杂。“我一听你们出了事,实在是不放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看。眼下你们无事,我也就放心了。"她的话倒是说的好听,也留有体面。世家高门的内宅之中,哪家都有龌龊事,关上门如何旁人不知,一旦出门必是和和气气。
沈琳琅内心难受无比形容,又沉又闷像被巨石压着,面上还有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你有心了。”
顾如许直接不理人,只顾去看沈青绿,上下左右一打量,见沈青绿气色红润,可算是有了笑模样,却还是关切相问:“昨晚睡得可好?”说到这个,沈青绿其实是有些纳闷的。她是心思多的人,别说是换环境,就是平日里一旦有什么事,那也是辗转半夜都难眠。但昨晚却入睡极快,且一觉天明出奇的香沉。
她哪里知道,因着人为的缘故,不光是她,整个女牢里的人都睡得很死,包括沈琳琅。
“舅母说的没错,这里就和家里一样。”
顾如许不疑有他,隐晦的目光往玉流朱那里睨了一眼,“你托程千户捎的那句话,我和你舅舅一听就明白,你是想留着秋露还有用。”沈青绿立马点头,“我就知道舅母和舅舅会懂我。”“你这孩子,倒像我亲生的一样。"顾如许看她的目光里,全是欣赏与喜欢。玉流朱离开时,余光忍不住看向她们,抑制不住的嫉恨心起。饶是当了十六年的玉家大姑娘,她以前也以为舅母对自己很是疼爱,却不曾被顾如许用这样的眼神看过。
当她从她们身边经过时,沈青绿那漆色的眼睛正好朝她看来。极冷,极黑,如无底的黑洞。
她最怵这双眼睛,下意识加快脚步。
沈青绿收回视线的刹那,那又冷又黑,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清澈,小声和顾如许耳语一番,听得顾如许频频点头。
“四哥!”
玉敬良猛一听沈长亭这么叫自己,还当自己耳朵有问题。沈长亭嘿嘿一笑,“我爹说了,以后我们按沈家这边排,你就是我四哥。”“行啊。“玉敬良一拳打在他身上,看似下重手,实则不过是轻轻一碰。表兄弟俩打打闹闹着,很是亲密无间。
当对着玉敬贤时,沈长亭还是以前的称呼。玉敬贤被关进牢里之后的表现,沈琳琅暂时还不知道,但顾如许却已听说,看他的眼神中都透着无比的失望。
比起玉敬良没事人般,他整个人到现在看上去都还有些恍恍惚惚,一副很受打击的模样,脸色也十分憔悴。
沈琳琅问他话时,玉敬良拼命给沈青绿使眼色。兄妹俩走到一旁,窃窃私语,看上去极其的亲近。忽然沈青绿猛地抬头看去,然后环顾一圈。“阿离,怎么了?"玉敬良问她。
她摇摇头,“没什么。”
方才她分明感觉有人在高处窥视她,让很不舒服,仿佛她是被盯上的猎物,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倘若真有人在暗中看她,她理应避开才是,所以她往玉敬良这边靠了靠。玉敬良忽地头皮发凉,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喃喃,“这大的日头,我怎么觉着有点冷?”
兄妹俩若是此时抬头,必能看到那神武营的望楼之上,有人长身玉立如孤岭雪松,仿佛不是在天光艳阳之下,而是独自黯然于大雪中。正是慕寒时。
那么的幽静,那么的沉默,浑身散发着失意的气息,却满眼的嫉妒。他的阿朱……
竞然有别的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