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纠结
大
神机营是大邺开国皇帝所设,其职责是守卫皇都东临城,由三部分组成。一是神武卫,履行巡护皇城之责,二是神机司,精攻研发铸造各种机甲护盾弓弩。三是神机队,善于使用神机司造出来的所有兵具。神机司各员不限年龄,且年纪越长经验越足,所以大多都年纪不小。然而神机队与神武卫情况完全相反,拼的是身体素质与武力,皆以青壮年居多。沈青绿长相招人眼,自是引来不少年轻人或是痴望或是偷瞄的目光。她不是感觉不到那些惊艳的目光,而是有一道太过强烈,因而让她忽略所有。当她再次抬头去看时,还是未见任何异样。望楼之上的人,已不见踪影。
忽然,她听到沈长亭欢喜喊道,“神机使大人!”她莫名其妙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去,但见来人一袭深青色官服,如修竹清逸,眉宇间的寒霜之气仿佛淡了许多。
“我照着您说的法子,已将那袖箭改良过,果真好用不少。“沈长亭一脸兴奋,拉她为证,“不信您问我姐姐?”
这下想躲都躲不掉。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确实比之前的好用。”至于旁的,她一个字也不想说。
“女子气力有大有小,所用之物也是因人而异,当以最为合适为宜。"慕寒时的声音还是那么的轻,如飘雪般,但又和之前不太一样。仿佛那些无所归依,不知该去何方的雪都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您说的对。"沈长亭一脸受教的模样,忙问沈青绿,“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还有哪里不顺手的,你赶紧说出来,我让神机使大人给我指正一下,我好继续改进。”
沈青绿正想说没哪里不顺手的,好死不死的,玉敬良突然想起什么,对她说:“阿离,我记着你好像把那袖箭带着,可在身上?”昨晚他们兄妹二人分开行动时,玉敬良极其的不放心,说京中再是安全,入夜之后多少有些不妥当,就怕万一遇到什么不长眼的,非要陪她先去将军府。她再三说不用,为让玉敬良放心,自是展示自己的准备充足,比如说防身之物。
这下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不得不点头,然后将那袖箭取下,低着头递给慕寒时。
慕寒时伸手接过时,她看到对方手上的咬痕。一时心情复杂,并不是羞愧后悔,而是纳闷。她咬的有这么重吗?
“九叔,你的手……被什么东西咬了?”
慕霖这一问,将她惊了一跳。
她的心像是被人提起,下意识看了慕寒时一眼。那黑漆漆的目光,如暗藏着无数玄机的深洞,无声地发出警示,示意有些人不要越过界,更不要企图探她的底。
落在别人眼中,她是好奇才会看这一眼,但慕寒时却看懂她的警告,不由心下好笑。
“我自己不小心咬到的。”
这答案显然不怎么可信,却也不会有人追问,包括提问的慕霖,只觉得有些怪异。咬痕奇怪,答案奇怪,更奇怪的是,他似乎看到慕寒时在笑。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眼花,毕竟叔侄多年,他还从未这位少年就老成的九叔笑过,仿佛天生不会笑一般。
而沈青绿提着的心已放下,暗道这人还算是要点脸。慕寒时托着那袖箭,看似在仔细查看,实则只为细细感受那上面残留的体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摆弄起来,修长的手将其玩转着,竟然很是赏心悦目。“慕维这个堂弟今年应该二十有二了吧?"沈琳琅小声问顾如许。顾如许回道:“是二十二。”
“这能力模样哪哪都不差,就是不爱说话,不爱见人了些。若不然年纪轻轻已官至五品,姻缘应是十分顺遂才是。”神机使是五品官,不高也不低,但若是侯府的爷,长相又极其的出色,那便是世家高门上上等的佳婿人选。
顾如许含糊道:“许是缘分还未到。”
缘分二字,让沈琳琅大为感慨,幽幽一声叹。沈青绿因着不想离慕寒时过近,故意退后一些,正好将她们说的话全部听去。
从表面上看,她们说的都对。
论长相能力和官阶出身,这个慕老九确实样样都拿得出手,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不仅心有所属,还是个神经病。
如是想着,沈青绿恨不得再离远一些。
而那边慕寒时研究过后,抬头朝她看来,“可否请姑娘射一箭以观力道?”还有完没完了!
她不太情愿地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接过来,重新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慕大人,这袖箭我用着挺好的,这里人多,怕是不合适展示。”来来往往都是神武营的人,箭可不长眼睛,万一伤了人怎么办?“朝上即可,你往那里射。"慕寒时看着她,指的却是那望楼。须臾,她脑子里一个激灵。
难道之前那个在暗处偷窥她的人是这个王八蛋?还敢明目张胆的挑衅,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她装作乖巧听话的模样,点头的同时像是不经意触动袖箭上的机关,那箭头虽是朝下,却不太下,略微倾斜的角度,刚好对着慕寒时的下半身。说时迟那时快,那箭瞬间斜穿入地,扎进去一半有余,而慕寒时已移至她身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围上前。
有关心她的,有关心慕寒时的。
她像是被吓到,连头都不敢抬,“慕大人,我不是有意的……我刚才就是想好好调整一下,没想到按到那机关…”
“无事。"慕寒时说出来的话,很低很沉。原来他的阿朱真的很讨厌现在的他!
那他是该庆幸上辈子当哥哥太成功,还是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明明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他却觉得他们离得很远,远到两辈子都追不上。
阿朱,阿朱……
“慕大人,我还要试吗?”
“不必了,我已知你力道。”
知道就好。
沈青绿想着,有些人就应该让他知道,人就怕别人比自己狠,狠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
她今日露这一手,想来这慕老九以后想再威胁她,也应该会掂量一二,除非不怕死。
两人错身而过时,她故意低着头,自是没有看到慕寒时眼底的黯然。慕寒时看着那入地一半有余的箭矢,对沈长亭说了一些改良建议。沈长亭如获至宝,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目光中全是崇拜之色。等到人都走了,还在那里感慨,“神机使大人真厉害!”沈青绿不置可否。
论能力,她相信那慕老九是有的。
至于其它的.……
顾如许过来,摸着她的发,道:“你刚才真是吓死舅母了。”“是我不小心,让舅母担心了。“她看得出来,顾如许确实是吓到了,脸色明显发白,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不对。
她难免有些后悔,自责自己险些因一时之气给身边的人惹下麻烦。幸好那慕老九躲的快,否则应该会被射中……大腿吧。大
沈家一行人上了马车,然后马车驶离。
慕霖目送着,俊朗的面庞上少了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多了几许少年人为情所困的忧愁。
程英拍了一下他肩膀,“你还是别想了,且不说阿离姑娘没那个意思,光是你娘那关你就过不去。”
两人是表兄弟,认识多年,慕家的事程英知道的不少。“以前我娘分明说过,只要我喜欢,不论家世背景皆可。“他声音有些闷。江映水是说过这样的话,还是当着宁氏和慕维的面说的。一则是她之所以嫁进慕家,正是因为宁氏为堵世人的说三道四,以这句话为盾。二则是她想彰显自己的大度,在婆婆和夫君面前卖好。
她的心思,身为儿子的慕霖哪里看得透。
“也不怪你娘,于她而言,她确实很难接受阿离姑娘,何况如今出了这档子事,眼下看似平息,谁知后面还有没有风浪,她应是更不同意。“程英又道。“阿英,有时候有挺羡慕你的。"慕霖面露苦涩,“你这一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没有管没人约束,也挺好的。”
程英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因着父母双亡无人庇护,六年前被慕维带回慕家。他们年纪相仿,仅差两岁,又一起习武,说是表兄弟,实则与亲兄弟也差不多。若不是关系亲近,他也不可能说出这般戳人心窝子的话。“你小子可真会戳人痛处,亏我还开解你,愁死你得了。“程英说罢,给了他一拳,“我看你是最近懒于锻炼了,才有心思想东想西,走,我们打一架去!”表兄弟俩对视一眼,然后转身往里面走。
离得较远的地方,玉流朱从一处墙角现身。她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中全是恼恨怨尤之色,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鄙夷和嫌弃。上辈子她被慕霖冷落,府里风言风语不断。最初她还使着小性子,端着身份不低头,后来心里越发的没底,咬着牙放低身段去求和,为此还亲自下厨煮汤送去。那时慕霖归家不来她的房间,而是歇在书房。书房的半开着,她看到慕霖和程英在一起,两人靠得很近,不知说些什么,程英还不时发笑,那张阴柔的脸在灯火之中比女子还要美丽。高门之内的龌龊事多,有龙阳之好者也不在少数。她越想越觉得恶心,一气之下将手里的汤盅砸在地上。
慕霖听到动静出来,不仅不心虚,反倒斥责她。而那个程英,则双手抱胸靠在门边上,像是在看热闹!
哪怕是上辈子的事,她现在想来还是怨恨不已。她面色变幻着,慢慢地平复,再渐渐升起期盼来,继续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等到要等的人,整了整衣裳后,以自己最满意的状态朝那人走去。
“慕九叔。”
杨贞下意识,挡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
“慕九叔,我…我找你,是想问一问我娘他们的事。”“你应该知道他们已经无事,何不亲自去问?"慕寒时的声音很淡,听起来没有什么情绪。
她闻言,想靠近一些,无奈被杨贞挡着,暗恼这些下人不长眼,一贯喜欢捧高踩低落井下石,若有朝一日自己嫁进慕家,头一个就是处置这不长眼的东西“慕九叔想来知道我家的事,我不是我娘亲生的,我娘怕自己的亲生女儿生气,不好和我常见过。我实在是担心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来问一问才安心,也不知我娘他们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担心,她说话都带着哭腔,心道哪怕不是上辈子,该喜欢自己的人应该还会喜欢自己。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模样最入人眼,故意作病弱状,还捂着帕子咳了两下。
杨贞一时看她,一时望天。
这位玉姑娘的心思实在是不算深,明明沈家人已经无事,却还偏偏要来问一回,听着像是关心,往深一想却像是压根不盼着沈家好。还如此故作姿态,莫不是想博人同情,意在攀附?好半天,慕寒时都没有说话。
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冷淡。
良久,才淡淡地回道,“他们有没有事,我说了不算。”玉流朱听出这话里的寒意,后背发凉的同时暗暗着急,一急没有问出什么来,二急自己还没有被人放在心上。
可是她仔细想想,上辈子也没做什么,甚至和这位九叔都没有见过几回,为何重活一世,对方不仅不帮自己,还对自己如此冷淡?“慕大……
“我说过,你这面相极好,当心思端正,莫要坏了这面相。”怎么又是这样的话?
她惊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照这么说来,应该是喜欢自己这张脸的意思,那为何听起来不是如此……
“慕九叔,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只是关心他们。“她眼眶微红,心里却是恨的,恨这辈子为何如此不顺。“您不方便说,那我就不问了。慕寒时没再看她,准备上马车。
她是以退为进,哪知人真的要走,当下又恨又急,“上回您问我,若在城中建个善堂,当取什么名字为好,我回去想了好久,不如就叫积善堂如何?”回答她的,是冷漠的空气。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上辈子帮她护她,醉酒后还喊她的名字,那么隐忍的深情,怎么这一世会没有?
她不甘心!
都怪那个孽障……
如果惊蜇那日死了,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事?她满腔的恨与怨,以为慕寒时的马车已经驶离,而全显于脸上,却不知一只玉竹般的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将她扭曲的面容尽收眼底。马车很快远去,碾压着沿途的路。
杨贞拿捏着适当的时机,道:“主上,方才梅一来报,说是已按照您的吮咐,将所有有关对联一事全部清除。”
他想着,主上说的那个梦中人应是已经找到,为何并不见开怀,甚至看上去像是在纠结。
纠结这种事他曾以为不可能出现自己这位天资纵横的主子身上,但眼下他偏偏看见了,还如此的明显。
慕寒时确实在纠结,纠结沈青绿到底有多讨厌他。方才那箭分明是冲着他那里去的,准头极好,力道也大,摆明是要一击必中,完全不给他留后路。
他的阿朱……
居然想让他断子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