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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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花巷的不论白天夜里,皆是人来人往,曲乐声和谈笑声不断。三三两两文人书生打扮的人,或是聚在一起弹琴吟诗,琴曲悠扬诗意盎然。或是借着酒意高谈阔论,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入目所及都是我辈读书人,却大致分有两种,一种是意气风发。另一种是怀才不遇。
而玉之衡,不属于这两种中的其中任何一种。他曾意气风发过,也曾被人赏识过,如今竞借酒消愁,郁郁寡欢,却并非是怀才不遇。“大哥,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到玉晴雪时,愣了一下的同时,未有任何的喜悦之色,甚至是有些不虞“晴雪,怎么是你?”“我实在担心大哥,一直在找大哥。大哥,你怎么憔悴成这样?"玉晴雪捏着帕子故作姿态,眼波四下流转着。
她蒙着脸,从体态和露出的眉眼来看,哪怕是年纪不轻,却也还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自是引来一些人的注目。
“你和那些人认识?"玉之衡皱着眉问。
“不认识。"她虚荣心得到些许的满足,难免有些得意。摘花巷这个地方,她当然不陌生。未出嫁之前,她没少在这边转悠,以期能遇上才情上的贵公子,在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凭着她的长相,还真吸引了不少人,若不是后来她跟着沈琳琅去侯府做客,对出身高贵的慕维一见钟情,或许她说不定还真能挑个好的。一想到这,她心里的怨恨又冒出头来,怪沈琳琅误她终身。“沈琳琅把我们赶走也就罢了,她怎么能这么对你?这些年你对她一心一意,身边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她还有什么不知足…“这些话别再说了。"玉之衡烦闷着,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完。“大哥,她如此欺人太甚,难道你就忍了吗?”玉晴雪坐到他对面,添油加醋是把谢氏晕倒之后,自己和玉流朱被沈青绿赶出府,再到谢氏被送走的事说了一遍。
“她已与你和离,她算个什么东西,怎能擅自做主将娘送走,还不告诉我们娘在哪里。大哥,你自来孝顺,这事你可不能不管。”“娘身子不好,寻个清静之地调养并无不妥。"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喝光。
沈琳琅将谢氏送走之后,派人来知会过他,不仅说明谢氏的身体情况,还保证会好好照顾谢氏。
成亲多年,对于沈琳琅的人品,他很是信任。而对于玉晴雪这个妹妹,则不然。
“好了,这事不必再说。”
这不说,那不说的,还能说什么。
玉晴雪暗气,气这个大哥关键时候不抵事,“大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她沈琳琅根本没将你放在心上,若不然也不会说和离就和离,说赶人就赶人,你真的甘心吗?”
玉之衡没有回答她,而是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她再添一把火,“大哥,当初她一个堂堂将军府的嫡女,为何会看上你,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什么吗?”
玉之衡闻言,把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人说,当年众皇子选妃,她原是四皇子妃的人选之一,无奈没被选上。你应该见过信王,你仔细想想,你和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你胡说什么?"玉之衡面色大变,警惕地四下看去,虽然还有人在偷看玉晴雪,但应该没听到他们说的话,将将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眉宇间全是厉色。“祸从口出,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不可再提!”“大哥!"玉晴雪一副替他不值的模样,“她这么对你,你还要护着她吗?他们沈家出了那样的事,就算是不了了之,陛下岂能不膈应?依我看,他们就要倒大霉了,万一连累我们,那该如何是好?”玉之衡闻言,不自觉就想到沈青绿和自己说的话。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那孩子好像能未卜先知一般,似乎早就猜到会有人怂恿他大义灭亲。
他能凭自己的本事金榜提名,显然不可能是个傻子。为官二十余载,纵使没能登上高位,也不可能看不清朝堂时局。从玉晴雪的话里,他听出了好些言外之意,变色的脸上惊疑着,最后压着声问:“告发琳琅与魑王勾结之人,是不是你?”“不…不是!"玉晴雪猝不及防,明显吓了一大跳,眼神飘忽不定。“你以前未曾见过信王殿下,为何知道我和他长得有点像?”“我……我听别人说的?”
“你听谁说的?”
玉晴雪答不上来。
魑王之乱发生之前,当时还是四皇子的信王一直领兵在外,直到叛乱发生才率兵进京,她根本没有机会得见。
后来苏家出事,她虽和离归家却几乎闭门不出,更不可能见过信王。除非……
玉之衡从她慌乱的表情中,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猛地一个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因着用力之大,将她脸上的面纱给打落在地,现出她那张红肿已消,却布着不少疤痕的脸。
那些原本不时偷看,猜测她容貌的男子见之,有人露出嫌弃的样子,有人还感慨什么丑人多作怪。
她赶紧将面纱捡起,重新戴好,眼底全是恨色,“大哥怀疑我,不听我之言,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真是我妹妹吗?"玉之衡问出这话时,满脸的痛苦愤怒。“娘以前对我千叮万嘱,让我努力出人头地,将来才能护住你。可是你呢?换孩子的事是你的主意,这次的事也是你干的,你到底想做什么?”“我都说了不是我!”
玉晴雪又恨又心虚,扔下这句话跑开。
一直跑出摘花巷,才停下来顺气,想到那些人嫌弃的目光,她下意识摸自己的脸。
如果不是沈琳琅,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忽然她记起什么,掩着面纱往马市而去。
到了马市后,直接进到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一刻钟左右的样子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瓷瓶,很是肉疼的模样。行人如织的街道,热闹而喧嚣,穿梭着衣着不尽相同的人,有富人贵人,也有寻常的百姓,甚至还有眉眼迥异的西域人。隔着来来往往和人群,她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人。沈青绿和夏蝉刚从一家客栈出来,打眼就看到她从那胭脂水粉的铺子出来,虽说她很快将那小瓷瓶收好,主仆二人还是瞧清了大概。等她掩着面纱,匆匆离开后,沈青绿对夏蝉耳语几句。夏蝉领命而去,进到那家铺子,不多会儿的工夫回来。“姑娘,奴婢照着你的吩咐,使了银钱给那掌柜的。那掌柜的说大姑奶奶提前和他们定的药,没买其它的。那药不便宜,五十两银子一瓶。”宫里的秘药,光是这个噱头就不可能便宜。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前面。从马车的制式来看,府上应是有爵位,那徽牌上写着兴义二字。马夫将车停稳之后,弯腰伏地以作人凳,然后马车内的贵女踩着他下来。一袭华美的红衣,织锦绣金流光溢彩,满头的珠翠晃人眼,额间是兰花钿。乍一看去,沈青绿只觉有些熟悉。
与其说和她打扮相似,不如说更像以前的玉流朱。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去,不愿与贵女对上。
谁料那贵女一眼就看到她,哪怕她仅是个侧脸,还蒙着面纱,却眉目如花摄人心魄,更引人无限遐想。
然而这般令人无法忽视的美,在那贵女看来不觉赏心悦目,只觉碍眼至极,当下给身边的婆子使了一个眼色。
那婆子故意横着走,眼瞅着就要往背对她们的夏蝉撞来。沈青绿眼疾手快,一把将人一拉,那婆子没撞到人,难免不稳而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你们是不是没长眼睛?“那婆子反而恶人先告状,“可知差点撞到人?”夏蝉一脸莫名其妙,“这位妈妈,我们站得好好的…”“什么站的好好的,姑娘家的大白天挡在路中间,实在是有失体统!"那婆子话是对着夏蝉说的,眼睛却斜眼瞄着沈青绿。“也不知道是不是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街上的人多,一嗅到什么八卦的气味立马有人围上来。“这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若是得罪了庄姑娘,那可是要倒大霉的。”“可不是嘛,谁不知不光是伯爷伯夫人疼女儿,信王妃更是疼爱庄姑娘这个表侄女。”
那贵女正是姓庄,名兰漪,是兴义伯的嫡女。庄兰漪睨着沈青绿,语气傲慢,“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怎地连下人都管束不好?”
夏蝉害怕给自家姑娘惹麻烦,赶紧屈着身体正要道歉,被沈青绿一把拉起来。
“我们主仆二人方才站着未动,是你家下人自己撞上来,依我看该约束下人的是姑娘你自己。”
“你大胆!”
天子脚下贵人云集,但以庄兰漪的身份,阖京上下还没有她不认识的贵女,而她不认识的人,显然就是不够资格让她认识,是以她敢当众这般喝斥人。“你是哪家的姑娘?你可知我是谁?”
“崇德巷沈家。”
“什么崇德巷沈家?没听说过!"庄兰漪冷笑起来,目光越发的轻蔑。崇德巷她当然知道,她更知道整条巷子都没有达官显贵,至于什么沈家,想来也是不入流的人家。
“沈姑娘,你的下人险些撞了我的人,你若是能代为赔礼道歉,我也不是计较之人。倘若你不知有错,那我便要教教你这东临城的规矩!”她这话一出口,那些看热闹的路人都离得远了些,生气被她扫到。不少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沈青绿,甚至还有人出于怜悯而小声提醒,“这位姑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是赶紧认个错。”沈青绿是绿茶没错,也惯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装可怜博同情这样的事她是驾轻就熟,若遇事也是能屈能伸的人,但那都是内宅或者是私底下。如今众目睽睽,她代表的就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她背后的沈家,沈家的风骨绝不允许她屈于这样的威逼。
“我说了,是你的人自己撞上来的,我们何错之有?”庄兰漪没想到她竟然给脸不要脸,更是觉得看她不顺眼,“既然沈姑娘不识抬举,那我就好心教你一些做人的规矩!”客栈二楼的一间房内,正在谈生意的人被吵闹声打扰。其中一外商打扮的人道:“三公子,庄姑娘应是来找你的。”另一个被称为三公子的年轻男子皱着眉,眉宇间隐有一丝不耐之色,刚想说不予理会,便听到庄兰漪惊问:“你是沈家那个新认的傻外甥女?”他当下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那外商也跟着过去,与他一起往楼下看。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原本像个透明人一般候在一旁的客栈伙计身形一动,将那桌上装着交易之物的盒子打开,抠出一些东西后再合上。大
楼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瞧着很是热闹。
而庄兰漪之所以知道沈青绿的身份,不是沈青绿主动说的,是因为江鑫月。江鑫月不知是来找庄兰漪的,还是恰巧路过,一眼就认出沈青绿来,赶紧凑到庄兰漪耳边,将沈青绿的身份告知。
庄兰漪脸色阴晴不定,很是不悦,“你怎么说自己出身崇德巷沈家?不应该是玉家吗?”
“我父母和离之后,没有玉家,只有沈家,我已改姓沈。”“看在你姓沈的份上,今日这事我就不和你计较。“庄兰漪一副很是大度的模样,轻哼一声后准备进客栈。
沈青绿将人拦住,漆黑的目光动也没动,紧盯着人,“是你的人故意撞上我们,让她道歉。”
“你说什么?"庄兰漪没想到她如此不识趣,怒及反笑,“你可知我是谁?你真当你姓沈,我就怕了你不成?”
江鑫月抬着下巴,如施恩般道,“沈姑娘,你给我个面子,给庄姑娘认个错,这事也就算了。”
比之上回相见,她看上去更瘦,瘦得有些吓人,偏偏脂粉厚重还首饰满头,看着就让人觉得难受。
“什么是面子?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沈青绿不止是眼睛不动,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夏蝉,你知道吗?”
夏蝉心领神会,忙回道:“姑娘,面子就是脸皮的意思。”“你是说,她们想要我的脸皮?”
那些围观之人一听,莫名觉得这话有些毛骨悚然。庄兰漪气极,“你这个傻子,谁要你的脸皮?我倒要看看,你长什么模样!”
说罢,她冲过来一把扯下沈青绿脸上的面纱。一时之间惊呼四起,尔后是不少的赞叹声。“原来沈家这个刚才回来的外甥女如此貌美……”“比之前那个假的还好看。”
江鑫月看着沈青绿那张艳色无比的脸,下意识皱着眉,因为脸太瘦,那些脂粉看上去像是被卡着,“沈姑娘,你不肯认错也就算了,竟然还得寸进尺,当真是不识好歹。”
“果然是个讨人厌的。"庄兰漪这话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比那个玉流朱还讨厌。”
突然,她脸色一变,从嫉愤到娇羞。
“容表哥!”
来人正是方才二楼被称为三公子的年轻男子,他一现身即有人认出来,一个个将腰身弯下去,唤他为三殿下。
这个年纪能被称为三殿下的,也只有信王的三子凤容。凤容不像是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长相不说是有多俊美,但看上去很舒服,给人一种亲和随意的感觉。
信王儿子不少,其中长子为世子,亦是嫡出,与之一母同胞的只有凤容。朝野皆知圣人无子,日后必定要从信王府过继皇嗣,且应会选择嫡出。信王世子要承继王府爵位,那么这位三殿下极有可能就是将来的天下之主。“发生何事?“凤容问庄兰漪。
庄兰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颠倒黑白地将事情一说,末了,道:“容表哥,这位沈姑娘是个傻子,还仗着自己是将军府的外甥女,行事半点规矩都没有。”
“漪表妹,莫要道人是非。"凤容说罢,这才看向沈青绿,眼底的惊艳一闪而过,“沈姑娘,下人们有些不妥当,不过是小事而已,莫要因此伤了和气,可好?”
沈青绿看着他,漆色的瞳仁如幽幽静默于清澈水底的黑玉,半点不沾染凡世的尘埃。“她说谎,是她的人故意来撞我们,她们还想要我的脸皮。”这话听着有些怪,像稚子的童言童语。
他脸上泛起笑意来,越显亲和。
庄兰漪见之,嫉妒心起,“容表哥,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个傻子。”“漪表妹!"他皱起眉来,应是很不喜自己表妹这个样子,“休得无礼。”“容表哥…”
庄兰漪撒着娇,却也知他应是生气了,拼命给那婆子使眼色。那婆子立马跪在地上,扇自己的脸,“三殿下,是奴婢不好,奴婢走路没注意,您不要怪我家小姐………
“好了!"凤容示意她起来,对沈青绿道:“想来是一场误会,沈姑娘大人大量,不如将此事揭过,如何?”
未来的天下之主求情,换成是谁都会给这个面子。皇权之下,皆是蝼蚁。
一次牢狱之灾让沈青绿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和庄兰漪争执,闹得再大,说破了天也是姑娘家之间的姐龋。如今凤容插手,那她除了说明情况外,不可能继续争下去,更不可能为逞自己的一时之气而置身后的沈家于不顾。何况她从这位三殿下亲和的目光中,分明看出上位者的强势,由不得她不同意。
她正要点头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人来,指着那婆子。“小人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是这个妈妈故意撞的人,她撞人不成还污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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