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送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那人,气氛一时古怪。
那人中等身量,不高不矮不瘦不胖,衣着长相皆是寻常,一眼看去没有任何记忆点。搁在人群之中毫无存在感,若不是突然开口说话,任是谁也不会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
“你是个什么东西?竞然敢在我容表哥面前放肆!"庄兰漪大怒,喝斥着。“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姑娘饶命,小人实话实说而已…“那人像是被吓到,不停地求饶。凤容不悦地看了庄兰漪一眼,声音亲和,对那人道:“你不必害怕,只管将你看到的实话实说。”
那人似是被安抚道,小声回答,“方才沈姑娘和她的丫环就站在那说话,动都没动,是这位妈妈不知何故撞上去的。”“你胡说八道!"庄兰漪气得脸都变了,“你和这个傻子肯定是一伙的,容表哥,你不要信他,他们肯定是串通好的,故意陷害我!”凤容皱着眉,问那人,“你当真看清了?”强权之下,多少炮灰湮灭。
沈青绿岂能听不出凤容问话里的意思,抢在那人回答之前,直接朝庄兰漪发难,"你说我们串通陷害你,你和我以前见过吗?”“……可能是你一见我就不顺眼,不可以吗?"庄兰漪被问住,却还在狡辩。“你确实是个很讨厌的东西,第一次看见就让人烦。“沈青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她的目光有几分同情。“还好你有自知之明。”不等庄兰漪发作,又补充道:“我娘说了,如果看到讨厌的东西,那就绕道走。我方才明明都避开了,这个妈妈却还要撞上来,真是讨厌!”“你简直是信口雌黄,容表哥,你不要信她,我和她都不认识,我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撞她们”
“对啊,我们不认识,你不会无缘无故撞我们,我们为何要没事找事撞你们?”
艳色的小脸,稚子般无辜的语气,落在众人的眼里,沈青绿完全符合一个刚好没久的傻子形象。
当凤容看着她时,她的目光也不躲,黑漆漆的眼睛与人对视着,如望不穿的混沌,分明像是什么都没有,却让人想一探究竞。庄兰漪见凤容一直盯着她,更是恼怒,“容表哥,你别被她骗了……“我还能骗人吗?"她作茫然状,似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个傻子啊,傻子还能骗人?”
那被骗的人该有多蠢!
庄兰漪气极,冲过来要动手,被凤容制止。凤容的脸上仿佛裂开一道痕,低睨的目光中,明显有几分厌蠢之色,“漪表妹,你还不快给沈姑娘道歉。”
庄兰漪怎么可能服气给沈青绿道歉,递了一个眼神给那婆子。那婆子连忙爬过来,拼命给凤容磕头,“三殿下,是奴婢的错,奴婢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险些撞到人还不自知,还当别人想撞自己。我家姑娘心善,一心想护着自己的人,您千万别怪她。”
真的黑的白的红的,全被她们说了。
“容表哥,许嬷嬷是我乳母,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就算是她险些撞到别人,那也肯定是别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地推了她,所以她才会差点摔倒。”
庄兰漪面有得色,睨向沈青绿的目光带着几分挑衅。“说来说去,我的人有错,你的丫环也不对,最多也是扯平了。沈姑娘,你说是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什么叫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说的都是事实,你不要不知好歹!”这时老半天没说话的江鑫月终于逮着机会,跳出来当好人,“庄姑娘,你别生气,沈姑娘的病才刚好,很多事都不知道。既然都说开了,一场误会而已,不如就各退一步,就当此事没有发生,如何?”庄兰漪冷哼一声后别过脸去,当是默认。
她倒不是想放过沈青绿,而是不想在凤容面前有失身份。凤容朝江鑫月微微颔首,江鑫月当下激动不已,瘦得厉害的身体晃动着,像是不堪承受般,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抖,如同被风一吹就兴奋得不知所已的落“沈姑娘,庄姑娘已经退了一步,你也退一步,可好?”“什么退一步退两步的,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庄兰漪觉得沈青绿是给脸不要脸,当下柳眉一紧,怒视过来的目光咄咄逼人。
沈青绿眼珠子不动,面无表情,“我为何不能这么说话?我是个傻子啊。”她都傻子了,还能听懂别人的暗示,还能好好说话吗?这些人前言不搭后语,难道自己不觉得矛盾和可笑吗?
凤容目光虽亲和,却若有所思。
这位沈姑娘傻不傻的还有待考量,有些人却是真的蠢。庄兰漪犹有不甘,还想说什么时,猛然对上他明显带着不悦和压迫的眼神,当下生出些许惧意,赶紧把嘴给闭上。趁着这个当口,沈青绿给那人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走,莫要再趟这浑水。那人应是个机灵人,看懂她的暗示后悄悄往后退。她留意到,当那人身形一动时,离凤容身后不远的两个人也跟着动了,他们朝那人走去,神情中隐有不善之意。
这时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人大喊,“我的钱袋!谁偷了我的钱?”围观的人骚乱起来,有人跑,有人追,有人莫名其妙跟着凑热闹,等那两人拨开往这边挤的人时,那人早已无影无踪。他们懊恼着,相视一眼后往回退,继续站在离凤容不远的地方。沈青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了然的同时又有疑惑。了然是那两人的身份,应该是凤容的人。疑惑是之前那人,不管是不畏强权站出来指证,还有方才的侥幸脱身,似乎都透着几分违和。忽地,她心有所感,朝对面望去。
她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觉,中间那个铺子的二楼窗户后有人在看他们,或者说是在看她。
当她仰头看来之际,慕寒时瞬间从窗户退到桌前,压低的眉眼中满是赞赏与欢喜,毫不掩饰地从神情中表露出来。
又被发现了啊。
看来他以后再行这种事,还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这时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叩击声,杨贞立马去开门。进来的是客栈的那个伙计,将自己抠下的东西呈上,道:“方才楼下吵闹时,属下趁乱得手。”
“如此说来,多亏了沈姑娘。"杨贞适时说了一句。慕寒时看了他一眼,看破他的有意,却没有说破,反倒有些受用,“你说的对,若没有她的无心插柳,今日之事也不会如此顺利。”说罢,他沾了一点那东西,置于鼻下一闻,淡淡地道:“是个好东西。”大
客栈外面的热闹没了,人群也跟着散去。
沈青绿和夏蝉主仆已经离开,江鑫月也走了,凤容和庄兰漪这对表兄妹还在。
庄兰漪摆明是来找凤容的,紧跟在凤容的身后进了客栈。凤容背着手,站在那幅寻人图前,不知在想什么。“容表哥…”
庄兰漪一出声,立马被凤容打断,“我还有事,你先回去。”“我……”
“别让我说第二遍。”
至始至终,凤容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很是不情愿,满心的不快,却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一出客栈的门,脸就阴沉下来。
“走了一个玉流朱,来了一个更讨厌的傻子,当真是可恶至极。“她扭头问那婆子,“玉流朱现在哪?”
那婆子赶紧卖好,“玉家一出事,奴婢就派人去打听了,听说那玉流朱和她那亲娘被赶出来后无路可去,住进了大玄空寺。”“好,算起来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她脸上现出嘲弄之色,“我记得惊蜇之前还收到她的帖子,邀我赴宴。如今人走茶凉,宴席也没了,我正好去看看她。”
说起她和玉流朱之间的矛盾,却是由来已久。她的父亲嗜赌成瘾,阖京上下皆知,若非她的姑姑嫁进信王妃的娘家安远侯府,搭上信王府的关系,他们伯府早就败了。所有人都说她是沾侯府和王府的光,才能在京中的贵女圈中有一席之地。而差不多处境的还有两人,一个是玉流朱,另一个就是江鑫月。玉家的门第不高,若不是顶着将军府外甥女的名头,玉流朱根本挤不进东临城的贵女圈,同样的道理,江鑫月也是借着勇毅侯府的名头,与她认识。她讨厌玉流朱,一是玉流朱长得比她好,二是玉流朱比她得到更多京中贵妇夫人们的赞美。而她拉拢江鑫月,一是有江鑫月在,总能衬出她的好,二是江家巨富。
按理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应该示好沈青绿才是,但是好巧不巧,沈青绿犯了她两个忌讳。相貌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就是她方才误会沈青绿也是去找凤容的。
庄家的马车一路驰骋,她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大玄空寺,杀到玉流朱面前。玉流朱对她的找来,半点也不意外。
两人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不对付,玉流朱早就想过自己失势后,别人不好说,她是一定会来找麻烦的。
因为上辈子在侯府艰难的那些日子里,除了玉晴雪去过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她。她是去落井下石的,说了好些难听的话,那幸灾乐祸的语气,玉流朱到现在还记得。
“听说慕世子不想要你了,你怎么还赖在侯府不走。你可真够没脸没皮的,祖婆婆和婆母不待见你,男人也不来你屋子,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何不自梳去善思庵,那样还能落个识趣的好名声。”而这一次,她说出来的话依然刺耳。
“这才多长日子没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若是在别的地方遇上,一时半会儿我还真认不出来。”
然后她围着玉流朱转了一圈,对玉流朱的绿衣素面很是满意。“你就该这么穿,以前穿的那些,戴的那些你都配不上。”玉流朱半低着头,再无以往的傲气,“你说的是,我如今这身份,也只能如此。”
“难得你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她下巴一抬,“真是可惜了,你竟然被一个傻子给抢走了身份。”
“你见过我阿离妹妹?"玉流朱从她的话里听出端倪,心思微动。她表情中的怒色,还有目光中的恼火,清楚明白是告诉玉流朱,她们不仅见过,而且还应该起过矛盾。
玉流朱活了两辈子,不管是嫁人前还是嫁人后都与她打过不少交道,很是清楚她的为人。
一见她这副样子,心知她定是嫉妒沈青绿的长相。“庄姑娘,我劝你还是离我那表妹远些,她看着傻,实则心机颇深。她为人最是霸道,什么东西都要争都要抢,但凡是她看上的,她喜欢的,别人碰都不能碰。
你看我这样子,不着红不描妆的,就是因为她。她不许我再穿红衣,不许我再贴花钿,你若是得罪了她,她可能也会这样对你。”“她敢!“庄兰漪不经挑唆,顿时心头火起,“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竞然敢和我争!”
“庄姑娘,你还是小心些为好。"玉流朱作担心状,“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你?”
庄兰漪看着她,上上下下一通打量。
她也看着庄兰漪,以一种十分自信的口吻,道:“我会帮庄姑娘扫清一切障碍,直到得偿所愿。”
大
有些事瞒不住,也没必在瞒,是以沈青绿一回家,就把事情告诉了沈琳琅。当然,自是该省略的省略,不该说的不说。沈琳琅听完之后,面色有些不虞,“这个兴义伯府,真是烂透了。当爹的什么银子都敢收,那方家就是攀上他,才得以进京。当女儿的一门心思想飞上村头做凤凰,也不思量自己配不配得上。”
凤容未成亲,京里不知多少人盯着,就算他不是储君人选,以他亲王府嫡子的身份,庄兰漪也高攀不上。
沈青绿对庄兰漪的心思不感兴趣,哪怕是结怨成仇,那也是姑娘家之间的扯头花,但对于信王府和凤容,她不得不上心。“娘,将来的天子真的只能是信王的儿子吗?”沈琳琅摇摇头,“娘也不知道,陛下这个年纪还无子,怕是很难再有。但陛下还在世的兄弟,却并非信王一人。”
“还有谁?”
“宸王。当年的十三皇子,魑王之乱时不到六岁,听说是受了重伤,后一直在京外养伤,多年未现于人前。”
天家之争,手足都可毫不留情地相残,何况臣子与庶民。沈青绿再是不懂朝堂诡谲,却也看得出来信王对沈家的忌惮和不满,若不然也不会因为玉晴雪的诬告而大动干戈。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种不知哪日就会被抄家问斩的忐忑,比上辈子疾病缠身,不知还能活多久的生不由己也没好多少。
她越想越觉得无奈,夜里难免辗转。
一时想远,一时拉近,远到家族存亡,近到白天发生的事。那个暗中帮她的人……
忽地她像是福至心灵,披衣下地。
她刚把窗户一打开,风拂过来的同时,她闻到了极淡的清竹气。须臾,慕寒时就到了跟前,如幽魂一般。
“那个人是你安排的吗?“沈青绿直接问。慕寒时不置可否,眼神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密密实实在包容着她。她心生不悦,黑漆漆的目光瞪着人。
窗户是全开的,两人之间毫无阻隔。
月色皎明,悬挂中天,这么近的距离,他们完全能看清彼此的脸。“为什么?”
难道因为她姓沈?这人看在与她舅舅的份上所以伸了一把手?“因为你引起的大乱,帮我了一个忙。”
“所以是两清了。“她作势要关窗,被慕寒时挡住。“没有两清。”
她闻言,心下冷笑。
这个慕老九不会和她玩什么挟恩图报的游戏吧?“我并未让你帮忙,事实上我压根不想得罪那凤三殿下,在你的人帮我说话之前,我们差不多已经要把事情揭过了。”“你真的愿意被人反咬一口,还与对方握手言和,甚至是道歉?”他的阿朱,他怎么可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沈青绿不知他想什么,道:“凤三殿下是什么身份,哪容我愿不愿意。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全家才从大牢里出来,不宜再横生枝节。上辈子自从被收养之后,她像是被人养在温室中,细心呵护着,再未经历过生活的苦难,也不需要面对人情世故。
如今想来,就算是死的早,也值了。
她低垂着眸,遮去眼底的怀念。
突然,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出现在她视线之中。那是一个极宽却无比精美的金镯子,上面还镶着红色的宝石。“你帮我的是大忙,我还你的是小事,这个东西算是补偿。”“这不合适吧。”
以他们的关系,就算是帮了忙,也不适合送首饰。“袖箭再轻巧,也还是笨重了些,还不好掩藏,不如这梨花针更适合随身佩带。你若不想要……”
她知道是自己误会,一把将东西拿过来,“既然慕大人诚心相送,那我就收下了。”
这样的保命好物,她若是拒收那才是真的傻。慕寒时的眼底,隐有一丝笑意。
金镯子看着不小,入手却不算重,那红宝石就是机关所在。如此精巧之物,确实比袖箭更方便合适。
“我不喜杀人,在针上淬的是上等的迷药。"慕寒时解释完使用方法后,补充了这一句。
沈青绿有些讶异,下意识抬头看他。
那略显惊奇疑惑的目光,有着他不喜欢的陌生。他的阿朱,不应该这样看他!
他压低着眉,由着心一点点地欺近,恨不得在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到他们曾经的过往。
沈青绿意识到不对,正欲往后退时,听到他问:“我给你的药,你抹了吗?”
“我忘了。”
“以你额头这疤痕的深浅来看,至多七日就可消除。若七日之后疤痕未消,我来亲自给你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