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认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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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玄空寺。
玉流朱再次走到那竹林边,照旧被人拦下。这几日来她费尽心机与寺里的僧人打好关系,以图获知慕寒时的消息,比方说什么时候这小院再会住人,却始终一无所获。她不无懊恼,反复回忆着前世在侯府的种种。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她新婚夜之后给长辈们请安。那时慕寒时与慕维分别坐在宁氏左右,她秉承着规矩礼数,自是不敢多看。但仅是一瞥,已是惊艳无比。
请过安奉过茶后,她就正式成为慕家的媳妇,宁氏将她叫去房间,私下交待她一些家里的事,第一件事就是关于慕寒时。“你九叔喜静,你们当小辈的无事莫要去打扰。”这是宁氏的原话。
她一个做晚辈的,莫说是无事,纵是有事也不好放着正儿八经的长辈不找,而去找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堂叔。
如今想来她后悔不迭,私心想着若是自己以前能多留意些,也就不会只知道对方一月里有几日会住在大玄空寺,却不知具体的日子。一回到客房,她将那从玉敬贤的钱袋子随手往桌上一扔,玉晴雪打开一看,见是银子,忙问她哪里来的。
她简略一说,颇为嫌弃。
二十几两碎银而已,还不够她以前打赏下人的。玉晴雪却见钱眼开,多少都不嫌,“你和大郎兄妹感情深,你在他那里多使些劲,说不定还能从沈琳琅手里抠出不少银子来。”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眼中满是算计之色,却换来玉流朱看蠢货一样的白眼。“大哥还在进学,未出仕未成家,怎么可能经手大笔的银钱。眼下我们没个进贡,坐吃山空,若能每月里有钱吃用,已是难得,旁的你不要再想。”她连忙称是,一副完全任凭女儿做主的讨好样,“我都听你的,我怀你的时候就有人说你天生富贵命,生来就是贵人,日后定能成为人上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玉流朱看不得她这个样子,越看越觉得烦躁。这样的蠢货竞然是自己的亲娘!
什么天生富贵命,生来是贵人,托生在这么个蠢货的肚子里,一出生就背负着罪臣之女的名头,如何成为人上人?
若真是个聪明的,上辈子也好,今生也罢,有些事要做就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该除的除去,斩草去不除根,到头来遗患无穷,还功亏一篑,当真是愚不可及!
“棠儿,你……你怎么这般看着我?”
“我看你和阿离长得真像,你们这么像,怎么可能不是亲母女?”口说无凭,哪怕众口铄金,她也要咬定这个事实。玉流朱打定主意,不管旁人如何说,罪臣之女的身份她绝对不会认!“是啊,肯定是你祖母记错了。"玉晴雪摸着自己的脸,“等我脸好了,我必定要多出去见见人,我倒要让世人看看,那孽障和我长得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怎么可能不是我生的?”
她对玉晴雪这话很满意,深以为这所谓的亲娘蠢是蠢了些,好在还算听她的话。如今她处境不好,除些一些蠢货外,她还真没有可以利用之人。比如说这个亲娘,还有那个庄兰漪。
寺里白天香客往来,倒是有些热闹。一到夜里寺门一闭,古刹幽静深远,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纵然是天子脚下的皇家寺院,大玄空寺亦是清修之地,一切事务皆避免着凡尘俗世的奢靡浪费。无论是什么样的借住之客,客房内一应桌凳用具皆是朴实无华。
自从搬来后,她没有一晚上是睡好的。硬板床略得她浑身难受,不管平睡侧睡都是煎熬,折腾到后半夜才睡去,一大早又被寺钟惊醒。她阴沉着脸,因不足觉而面色越显病气不佳,身体上更是腰酸背痛,已然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这样的日子她真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突然她不知想到什么,对着秦妈妈和秋露交待一番后,让她们赶紧去行事。“棠儿,你这般行事是何意?为何要传慕侯爷那个九堂弟的事?“玉晴雪很是不解,纳闷地相问。
她自是不会如实相告,含糊道:“我自有我的主意,你无需过问。”玉晴雪现在以她马首是瞻,听到这话真的没再追问。不到两个时辰,秦妈妈和秋露一前一后回来,却不是事情已成,而是带回来另外的消息。
“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奴婢走到哪都听到有人说慕九爷的事,说慕家有子如芝兰,藏在深宅无人知,貌比白莲手还巧,最是宜家又旺妻。奴婢觉着不对,赶紧来告诉姑娘和夫人。"秦妈妈说完,眉头是越皱越紧。事情太巧,巧到她都有些后怕。
“这不是反了嘛。"玉晴雪下意识去看玉流朱,心下更是疑惑不解。“棠儿,你看这……你让她们传的那些话,还要不要继续?”玉流朱掐着掌心,面上的神情变化着,好半天才道:“先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这一静观的结果,等来的是不到半天的工夫,那传言已经是满天飞。飞到沈府时,沈青绿正在沈琳琅的教导下学骑马。许是骨子里的基因为引,也或许是身体素质使然,不到半天的工夫,她已能骑着马在府里溜达。
她位于马上,因坐得高而看得较远,远远看到夏蝉从府外回来,视线相汇的那一瞬间,对方朝她轻轻点头。
等到歇息时,沈琳琅让她先缓步走走,再泡个热水澡。夏蝉不着痕迹地走近,默默地跟在她身边。“奴婢在外面随便走了走,发现有少人在谈论慕大人的事,还有孩童当成歌谣在唱。”
“梅无果然有些本事。"她接过夏蝉递来的湿巾子,慢慢地将手擦净。那纤细白嫩的手上,有着被缰绳勒出的红痕。
忍春和含笑极为有眼色,但凡是她和夏蝉说话时,谁也不会往跟前凑。到目前为止,有些事她只信任夏蝉。
夏蝉又道:“奴婢打听消息时,还遇到了秋露。”秋露是被玉流朱派出来的,为的是想知道传言到了哪般地步,她借着机会,原本是想来递信,不想途中碰到夏蝉。“她说棠儿姑娘也想传些关于慕大人的事,却是与我们完全相反。她们要传的是慕大人克父克母,是煞星转世,若再不化解,恐怕会祸及家人,自己也将孤仃一生,也不知到底想做什么?”
玉流朱的心思,旁人或许不知,沈青绿则是一猜一个准。她微微一笑,反问夏蝉,“若是你在铺子看中一样东西,那东西没什么人问津,价格却不便宜,你根本买不起,你会怎么做?”夏蝉不明所以,老实回道:“奴婢只能是作罢。”“有些人不这么想,她会不甘心,会想方设法。比如说挑这东西的毛病,将它贬成不值钱的样子,若是算计得当的话,她说不定会以极低的价格得偿所愿。”
沈青绿说着,笑意敛起。
若事不关己,她半点也不在意谁想捡漏慕寒时。但慕家和沈家关系匪浅,沈焜耀对慕寒时的态度极不一般,倘若玉流朱计谋得逞,对沈家和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让马二带话给梅无,让他留意这事,一旦有什么苗头起来,让他想办法压下去。”
夏蝉应下,又提起另外的事。
“奴婢打听过,那铺子是老店,开了约有近十年,很多人都知道铺子里不时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出售。”
“才十年。”
沈青绿喃喃着。
时间对不上。
慕寒时说过,当年玉晴雪下的那种药,与宫里的秘药相似。若那铺子开了才不到十年,那便与十六年前的事无关。
她正思忖之时,突然听到不远处含笑的一声惊问,“谁在那里?”随着这声质问,有个人惊惶不安地从一棵树后露面。“登枝?”
登枝的脸白着,一脸的惊慌失措,很快被带到沈青绿面前。沈青绿打量着她,比之一开始的初见,不管是从气色来看,还是从精神面貌来看,她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大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想找些事做,看看大姑娘这里有没有用得到奴婢的地方?”
她低着头,声音是越说越小。
自从她被留下后,好似被人遗忘一般,没人给她安排活做。她顶着一等大丫环的身份和名头,却没有当差的地方。
“你不说我都忘了。“沈青绿像是记起她般,用同情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眼下府里事少,确实没有适合你的差事,若不我和我娘说一声,让你和你父母兄弟团聚,如何?”
她是沈家的家生子,老子娘兄弟都在沈家的人。“大姑娘,奴婢全家都以奴婢能在府里当差为荣,奴婢不想走,只要能留在府里,不论什么样的差事都可以。”
“这样啊。“沈青绿作惋惜状,“府里一等二等的丫环名额全满,唯有三等丫环还有空余,你也愿意吗?”
“我……我愿意。”
从一等丫环降为三等,不止是身份的转变,还有月钱的变少,以及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也会不同。
她以为自己愿意委屈,定然能换来沈青绿的另眼相看,却没看到沈青绿眼底的冷意与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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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二天。
离慕寒时的七日之期,还有五天。
当下晚上将军府来人,是徐嬷嬷。
徐嬷嬷是替顾如许传话的,说是要给沈青绿办认亲宴,定的是最近的好日子,也就是后天。
因着沈家才出过事,宴席不宜太过张扬,请的仅是沈家关系最近的姻亲,一是沈琳琅和沈焜耀的舅家,二是顾如许的娘家。沈氏兄妹的舅家是书香望族赵氏,赵氏家族自前朝起就颇有名声,兴盛于一百多年前,也就是他们那位官至帝师的曾外祖父时期。赵家人丁兴旺,光是他们嫡亲的舅舅就有三位。而到沈青绿这一代,除去旁支与庶出,表兄弟姐妹就有近二十人。
顾家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英国公府是开国勋爵,传承至今已然是枝繁叶茂,来的人也不少。
赵家的亲戚,由沈琳琅介绍,顾家这边的人,自然是由顾如许引见。沈青绿跟着她们,一一见礼认人。
好在头天她们已经提前说过这些人,大部分都能对得上,且还有两个印象极深的,一个是赵家嫡支二表叔的女儿赵丹心,另一个是顾如许嫡亲的侄女顾是知。
赵丹心与她年纪相仿,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这身打扮有些眼熟,方才我还当自己看错了。”
红衣金步摇,淡妆梨花钿,端地是美人妆成芙蓉艳,一笑人间百花残,虽是同样的红衣花钿,却艳色天成,与玉流朱的气质完全不同。退一万步说,哪怕确实是有些相似,因着换孩子的事,又在真孩子的认亲宴上,一般人也会有所避讳,更不会当着面说。而赵丹心此言,要么是无心,要么是有意。不说是沈琳琅和顾如许和其他人,便是她的亲娘李氏都一时色变,赶紧替她圆话,“这孩子向来心直口快,先前那个哪能和阿离比,我瞧着阿离这模样气度,还真真就是你们沈家人。”
又对沈青绿道:“阿离,你和丹心差不多大,丹心比你小一个月,还得叫你一声姐姐。你们姐妹以后要好好相处,相互包容。”沈青绿艳色的脸上无一丝不悦之色,闻言走近一步,“丹心妹妹,你仔细看我,看清楚些,以后莫要再认错了。”
她没有笑,一脸的认真,那漆黑的眼睛,看人时若不动,便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似极夜突然而至,莫名让人不适。
惊蜇那一日,赵丹心是玉流朱的客人之一。或许李氏很早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是以她们表姐妹的关系极近,可以说但凡是有玉流朱的地方,必有赵丹心。
赵丹心得知玉流朱不是玉家的姑娘之后,还曾大哭一场,一天一夜都没有吃喝。她不接受自己的好姐妹不是沈家外甥女的事实,打心里排斥沈青绿。若不是李氏好话说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了又劝,还以沈李两家的关系说事,她一点也不想来参加这个认亲宴。所以甫一看到沈青绿,同样的红衣花钿让她心里难受,才会故意说出那句话来。此时面对沈青绿,她无端惊悚的同时,又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滋味,似是替好友难过,也像是抱不平。
李氏见她发怔,扯了扯她的衣服,挤着笑小声提醒,“丹心,你阿离姐姐是长得好,你也不能一直盯着看,快说话。”她回过神来,言不由衷,“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认错的。”沈青绿一脸的无害,像是在为她的保证感到高兴,说了一句,“那就好。”好与不好,其实沈青绿一点也不在意。然而有些人的热情,又委实让人招架不住,比如说顾是知。
顾是知是顾如许胞弟的女儿,小沈青绿四岁,与沈长亭同年出生,晚上两个半月。许是身量还未长开,她看着身材略圆,脸也圆。顾如许还没有开口介绍,她已经扑上来,一把将沈青绿抱住,杏眼放着光,忽闪忽闪地看着沈青绿。
“阿离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我今晚能不能和你睡?”顾如许哭笑不得,嗔道:“这孩子……”
沈长亭赶紧向沈青绿解释,“姐姐,你可别怪她,她就是这般性子,遇到好看的人就抱着不放。我记得她上回如此,是三年前,好在她那时年纪小,否则被人知道她抱着神机使大人不放,还当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顾是知听到沈长亭的话,不以为羞耻,反倒拼命点头,“阿离姐姐,那个神机使大人长得也很好看,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你们一样好看。”
她和那个慕老九怎么可能一样!
但是没由来的,她脑海中突然冒出慕寒时说的那句“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同一类人”的话来,一时之间有些心情复杂。难道他们真是同一类人?
有人听顾是知提到慕寒时,当下说起京中的传言,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起来,尤其是见过慕寒时的人,无一不夸赞他的容貌长相。一派热闹中,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慕家来人贺喜。以沈慕两家的交情,哪怕是这等不张扬的宴席,也会给对方下帖子。然而沈家才刚经历那样的事,越是感情深厚的故交越不想有所连累。一开始众人还以为既然主家没请,那慕家至多派人来送个礼就走,哪成想来的不止一人,而是一家人。
“我老太婆年纪大了,偏爱凑热闹,我不请自来,你们不会不欢迎吧?“宁氏的嗓门洪亮,一见面就自嘲开来。
顾如许忙说是自己失礼在前,哪有不欢迎的道理,赶紧将人请到上座。慕维和江映水夫妇随后,后面跟着慕家的小辈们,其他人沈青绿不认识,慕霖和程英却是她熟悉的。
经历过牢狱之事后,她和程英的关系好像亲近不少。程英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说了一句"恭喜。”慕霖紧随其后,也向她道喜。
大喜的日子,于她而言,能见到慕霖这张脸,无异于锦上添花。恍惚之间,她好似透过这张脸,看到另外一个人,隔着时空的距离也在为她高兴。高兴她再世为人,仍然有亲人相伴,那清瘦的脸,温润的眉眼,目光中尽是对她的疼爱与关心。
哥哥……
“阿离姐姐,你快看,那个就是神机使大人,他是不是和你一样好看?”沈青绿回过神来,下意识朝那边看去,一眼就对上慕寒时幽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