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问(1 / 1)

第74章逼问

极其不合时宜地,她忽然想到一句话:于万千人中,仅见一人。如果说第一眼惊艳,那么第二眼就是惊悚。惊艳是因为今日慕寒时的衣服不是她所熟悉的雪色,也不是夜里相见时的深色,而是清爽干净的青色。

青衫如洗去尘埃的碧空,将他原本清冷的气质软化许多,似那积年沉白的雪松,散去一身的雪气,重现青玉之树的风姿。那腰间悬挂的玉佩,通体莹润的深绿色,一看就不是凡品。

惊悚则是源于他的眼神,像是平湖骤然被浓墨浸染,一眼望去全是黑不见底的骇人,其上细细的波光粼粼,似怨似嫉妒。嫉妒这两字自脑海中一闪而过时,沈青绿自己都吓了一跳,面上却是不显,没什么表情地别过脸去,似是半点不感兴趣。“阿离姐姐,神机使大人是不是很好看?和你一样好看?“顾是知说着,凑到她耳边,窃窃私语。

分明是极小的声音,听在她耳朵里却像乱七八糟炸开的烟花,没有任何的道理让她心头狂跳,浑身莫名的燥热,如同引火上身。“我见过他。”

“你不觉得他好看吗?“顾是知疑惑着,大眼忽闪。她摇头,“我看不出来。”

顾是知“哎呀”一声,然后像是恍然大悟,“你日日照镜子看自己,旁人再是好看,肯定也入不了你的眼。”

这个解释好像也行。

她不置可否,顾是知便觉得自己识破真相。慕家人的到来让人意外,自是不少议论声。“慕家不请自来,当真是情深意重,不枉将军府与他们交好多年。”“慕老夫人和慕侯爷都亲自来了,难道之前说的是真的,两家已私下定亲?”

“那就是慕家的九爷吧,原来长这个样子。”“听说身体不太好,没想到这么好看”

众说纷纭时,当沈琳琅朝沈青绿看来,她立马过去。纵是已经见过面,但那时的她不是现在的她,沈琳琅还是郑重地将她介绍给慕家人。

“上回见着,我觉得这孩子不寻常。"宁氏感慨着,慈爱却不失精明的目光看着沈青绿。“还真是个有福的,听说一认回来就好了。”江映水也跟着夸,“是个好孩子。”

女人对女人,男人对男人。

宁氏和江映水有顾如许和沈琳琅接待,慕家的兄弟由沈焜耀请去男人那边喝茶。

那边人不少,以顾如许的弟弟,如今的英国公顾正则为尊,等看到一行人过来,身为国公的顾正则竞然起身相迎。

几家人本就相熟,很快彼此融入。

女人这边的话题,在此等场合当然离不开孩子。而小辈之中,以慕霖最受人关注。他身为侯府的世子,又俊朗沉稳,还年轻有为,正是很多人理想的女婿或是夫君人选。赵家和顾家嫡支的人知道事情多些,比方说之前的那个口头婚约。而今慕霖从边关回来也有些日子,婚约迟迟不过明路,那些不太知情的人都在心里嘀咕,这议亲的姑娘都换了人,也不知这婚约还作不作数?若是不作数,那其他人便有机会。

“这是阿霖吧,两年多没见,长高不了少,瞧着很是威风,有慕侯爷年轻时的风采,当真是虎父无犬子。"李氏说话时,有意无意将自己的女儿赵丹心显出来。

赵丹心看着就是那种书香人家出来的姑娘,模样尚佳,端庄而文气。高门大户的夫人们社交往来,遵循的是有来有往。李氏夸了慕霖,江映水少不得也要夸夸赵丹心。“你家丹心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只是瞧着比起上回…生辰宴时,好像是清瘦了些。”

说到谁的生辰宴时,她明显是含糊过去。然而在场的人都参加过同一场生辰宴,自然知道她没说出来的是什么。

一时气氛有些微妙。

宁氏皱着眉,不虞地看了自己儿媳一眼,当着外人的面,当然什么话也不会说。

其他人神情各异,不少人看向沈琳琅。

沈琳琅一下子记起自己为了那场生辰宴所付出的心血与精力,以及当日的欢喜与高兴,此时想来全都是刀子,齐齐地扎在心上。她用愧疚的目光看向沈青绿,沈青绿轻轻朝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沈青绿已接手府中内务,很容易就能从之前的账册中的开支知道惊蜇前几日府里办过一场宴会,正是玉流朱十六岁的生辰宴。一阵极其短暂的沉默后,又响起李氏的声音,“她近日与她父亲比书法,没日没夜的练,我劝都劝不住。”

她这样的解释,一是对有些事的遮掩,二是对自己女儿的抬举。“劝不住也得劝。"江映水顺着她的话,道:“我们这些当父母的,为的都是儿女好。我家霖儿一去边关就是两年多,我成日里提心吊胆的,好容易他回了京,我就想着还像以前一样,多留他在身边几年。”这意思…

众人怀疑怀疑时,江映水再次向沈琳琅道喜,然后像是感同身受地说:“虽是错换十六年,好在你们母女终究相认,想来你和我一样,也是恨不得多养孩子几年,留在身边好好教导疼爱才是。”“你说的没错,我正是这么想的。”

沈琳琅回应得十分干脆,两人的面上都看不出什么胡龋来,甚至很多人都听不出她们真正的意思,不免在心里越发嘀咕,还当她们是在商议着将婚约延后这会儿的工夫,很多人已注意到程英。

程英长相不俗,能力也不错,背后还靠着勇毅侯府。至于没有双亲一事,在有些疼爱女儿的人来看,反倒是好事。

当有人问他年纪时,他阴柔的脸上立马浮现不自然的神色,寻个借口拉着玉敬良说是要去切磋一下。

沈长亭是玉敬良的小跟班,自然跟着他们走,而慕霖在犹豫一会儿后,也去追他们。

没过多大会儿,沈长亭回来找沈青绿,说是自己让她去试自己新做的袖箭。顾如许笑着对众人道:“自从阿离认回来之后,我家亭儿别提有多高兴,成日姐姐长姐姐短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个姐姐。”她这话是给沈青绿做脸,让所有人都知道沈青绿在沈家的分量。沈青绿乖巧地告退,与顾是知一同前去。

将军府是武将世家,府里设有供家中子弟平日里锻炼的校场,但凡是习武能用到的木人桩箭靶,校场里全有。

还未近校场,打眼看到明显是在等人的慕霖。“阿离姑娘,我有几句想和你说。”

他开门见山,沈青绿也不扭捏,当下让沈长亭和顾是知去一边玩。沈长亭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四哥是故意让我去找姐姐的,原来他们…”

顾是知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拉走。

阳光正好,少年正风华。

那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五官,在这样的好天气中尤其的让人欢喜,像是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重现,让人因怀念而想流泪。光是这么看着,沈青绿就觉得老天待自己还算是不薄。慕霖感受着她不同于看其他人的目光,情愫不由知主地萌动着,瞬间脸红心跳起来。

“阿离姑娘,你是怎么看我的?”

虽说是有所猜测,但真听到慕霖这么问自己,她还是觉得别扭。“你是我二哥的朋友,也就等同于我的兄长。”慕霖正沸腾的热血,如同被一盆冷水泼下,“我们两家此前的约定,你可知道?”

“听说过,那是你和玉流朱的事,与我无关。”“怎会与你无关?你如今才是你娘的亲女儿,那这事就与你有关。你若是怕我家人反对,我可以不当这个世子,我……”这怎么可以!

她赶紧打断慕霖的话,“慕世子,我一看到你就开心,因为你的样子,真的很像心目中兄长的模样,我是真心实意拿你当兄长的,绝对没有一星半点别的意思。”

原来真的只是兄长啊。

慕霖脸上的血色退去,黯然着,失落着。

因为这张脸,她有些难受。

“慕世子,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认识你,你长的真的很像我……我想象中兄长的样子,我真希望我们是兄妹。”如果哥哥也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暗骂自己自私。她的亲人在原来的时空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出在这里?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瞄到一抹藏青色绣福纹的衣摆,心念微动,道:“慕世子,我们家才出过事,想来还被人盯着。一旦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未必会有上次的幸运……”

“我们慕家没有贪生怕死之人,阿离姑娘,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故意那么说的?"慕霖希冀又起,眼睛里窜出小火苗来。当真是赤子之心,不枉长了一张和哥哥相似的脸。她心下叹息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其实是想感谢你们。我知道你祖母和你父亲的良苦用心,他们将婚事作罢,不是想和我们避嫌。恰恰相反,他们是深谋远虑,正是为我们做打算。”

“你此话何意?”

“你想想看,万一我们沈家出事,同为姻亲的顾赵两家必受牵连,到时候谁来为我们奔走?你父亲必是存了这样的心心思,才会同意退亲。”慕霖不说话了。

事实上,昨晚慕维找他谈过。

慕维说的话和沈青绿的差不多,大意是沈家已被盯上,他们慕家更应该保存自己,最后语重心长地道:“霖儿,儿女情长,终抵不过家族兴亡。”在此之前,他还一直以为父亲是想与沈家割席,哪怕是今日前来贺喜,也不过是表面工夫,做给世人看而已。

如今听了沈青绿的一番话,他心情一时很复杂。这时有人拍着他的肩膀,道:“阿霖,如今你可是明白为父的心心思?”“父亲……

“侯爷。”

他是真的惊讶,而沈青绿是装的。

慕维笑着对后面说,"焜耀,你这外甥女不简单哪,竞然能猜到我们的打算。”

沈家出事,慕家义不容辞帮着奔走,反之亦然。沈青绿方才就想着肯定不止一人,但她没有想到除了沈焜耀,还有顾正则和慕寒时。

顾正则早就听顾如许提过她,先前见面时,一是因她给人的感觉单纯无害,二是她长得像玉晴雪,是以并不怎么在意。如今听她到的见解,才知自家那精明聪慧过人的姐姐或许没有夸大其辞,这孩子确实有些过人之处。

“难道我姐说这孩子像她,倒还真是有几分像。”面对他们的打趣夸奖,沈青绿低头作害羞状。哪怕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也知道来源于谁。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信王三子登门贺喜。几人一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看向慕寒时。慕维道:“小九,你最不喜这种应酬,不如就别去了。”慕寒时看了一眼还低着头的沈青绿,淡淡地道:“无妨。”大

将军府此次认亲宴,已是极为低调。

若非侯府的人主动来道贺,今日到场都算是自家人。如今凤容前来送礼,虽只有一人,其代表的却是整个信王府。何况他极有可能是将来的储君,身份非同一般。

他卓然而立,亲和又随意,让人心生好感。一行人一起给他见礼,他看到慕寒时明显怔了一下,赶紧微微侧过身体,不敢受他们的礼,不知是敬重他们,还是避讳着什么人。等看到沈青绿后,他亲和一笑,道:“恭喜沈姑娘。”“谢三殿下。“沈青绿的规矩礼数不算好,除去没什么表情外,倒是挑不出什么错来。

那鲜艳似火的红衣,与额间的梨花相得益彰,却无所知的模样,似开在幽谷中的红梅,未受过世人的惊扰。

凤容再次惊艳,语气更加让人如沐春风,“上次的事,多亏沈姑娘大度。“三殿下认识我家阿离?"沈焜耀明知故问。东临城虽大,有些事却瞒不住。

客栈门口发生的事,不说是他,就是慕维和顾正则等人,也皆是有所耳闻。他装不知情,凤容也当他不知道,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一场误会而已,还好已经说开。”

“原来是这样。"他作恍悟状。

直到告辞离开,凤容自始自终都没有往慕寒时这边看。人一走,众人就谈论开来。

一开始还关心凤容为何会来送贺礼,其目的用意到底是什么,难道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又想拉拢将军府?

说着说着,话题慢慢走偏,像被风追着似的直奔信王府的后院。信王妻妾众多,庶出的子女更多,少不得有嫡庶对比。有人窃窃私语,一个说,“王府的那些公子中,三殿下是最是仁善,但遇行乞之人必有施舍。”

另一个道:“我还听说他极为洁身自好,屋子里连个暖床的丫环都没有。不像王府里别的公子,精关一开房里就有人…”说话的是赵家两个庶支的姑娘,话还没说话就被赵丹心心打断。赵丹心心端着脸,很是严肃,“你们快别说了,这种事哪里是我们姑娘家能说的,传出去还当我们赵家的姑娘有失体统。”那两人显然有些怕她,闭嘴的同时赶紧退到后面去。她看向不远处的沈青绿,越看越觉得不舒服。玉流朱与她交好,很多事她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些。庄兰漪那个人,一门心思想嫁给凤容,无差别的讨厌任何一个比自己长得好看的姑娘,因为深得信王妃宠爱的缘故,很少有人与之对上后还能全身而退。玉流朱爱穿红衣贴花钿,庄兰漪也是。

某次宴会之上,庄兰漪故意弄脏玉流朱的衣服,明明在场有不少人看到,最后被迫道歉的还是玉流朱。

她猜庄兰漪之所以为难沈青绿,应该也是这个原因,为什么沈青绿不仅没事,还引来凤容的注意?

哪怕事不关己,她还是难掩嫉妒。

“阿离表姐,没想到你才好没多久,就能认识三殿下,还真是幸运。”“认识三殿下的人很多,人人都很幸运。”沈青绿像是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不冷不淡地道。倘若凤容真有一天成为天下之主,那么认识未来的帝王对于所有人而言,确实都称得上是幸运。

她对沈青绿的态度有些不满,“阿离表姐,你是不是讨厌我?”沈青绿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像静止不动的深潭,面无表情地回一个字,“是。”

不然呢?

她愕然,眼眶立马红了,”你……”

沈青绿半点不为所动,那黑潭似的眼睛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说出来的话越发没有感情,“今天是我的认亲宴,丹心表妹你哭什么?莫不是替什么人难过?还想把我换回去不成?”

她心头一凛,赶紧将眼泪一擦。

而这时那些人已不再谈论信王府的事,转头又回到慕家人身上。有人似开玩笑般提起外面的传言,问宁氏,“老夫人,如今都在传你家九爷宜家又旺妻,莫不是好事将近?”

宁氏笑眯眯地看了慕寒时一眼,回道:“我家小九的父母交待过,他的亲事由他自己做主,我们不干涉。”

“哎哟,老夫人,您可是他嫡亲的伯娘,他的事你哪能不操心哪?"说这话的人是李氏,李氏心思活泛,是个走一步看两步的主。英国公府那边嫡系没有合适的儿郎,庶出的她不愿意,算来算去也只有侯府这边还可以谋划一二。

她摸不准江映水和沈琳琅的打算,也清楚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没那么好抢,还不如退而求其次。

那双精明圆滑的眼睛,立马盯上了慕寒时。她以前没见过慕寒时,今日一见大为惊艳,私心想着这么一位有官职在身,又出身侯府的青年才俊,倒也配得上自己的女儿。“这年轻人自己挑亲事,多少有些不太妥当,也不知你家九爷中意什么样的姑娘,我们也好帮着推举一二。”

这话一出,倒是得了有些同样存有想法之人的赞同,顾家的赵家的都有。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恨不得将慕寒时围起来逼问。“慕九爷,你说说看,但凡你说得出来,我们就能帮你找到……“对啊,你都二十多了,身边还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嫌屋子里冷清…“这男人哪,还是离不了女人,等你成了亲,你就知道成亲的好。”沈青绿很满意,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让有些人忙起来,省得老找她的事,最好是成亲之后赶紧生孩子,有了老婆孩子肯定也就没有心思管别人。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好,眉眼不自觉地弯起,黑玉般的瞳仁中隐有笑意。那艳冠之姿,哪怕故意躲在人群之后,仍能让人一眼视之。她的欢喜,她的笑,不差分毫地落在慕寒时平湖映月般的眼睛里。风起之后不由人,谁挑起来事,那就让谁来平息!“此事不劳诸位费心。"慕寒时睨着那些人,字字冰冷却坚定,“我已有心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