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绿茶男
大
鸡汤炖的时辰长,鸡的鲜味全渗进汤里,混着那几种药材的味道,鲜中带着一点清苦,却有回甘。
慕维才尝了一口,紧接着是赞不绝口。
“听说是那孩子亲自熬的汤,确实是用心了。”坐在他对面的,是慕霖。
慕霖默默地喝着汤,尝出了汤的味道,也品出自己心情的五味杂陈。少年甫一情窦初开,遇上契合自己心意的姑娘,从一开始的误会到出身的悬殊,再到身份的峰回路转,不断的起伏,直叫人的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原以为真假玉家女的事一出,是柳暗花明又一明,不想遭到母亲的反对,紧接着沈家出事,父亲也不支持自己。
纵是道理都通,大局也明白,但因为太过年少,心里的那道坎该过不去,还是过不去。哪怕是已经顺从父母的意思,依然不愿接受事实。“那孩子是个不错的,半点也看不出以前是个痴傻之人。模样自是不必说,性子不像她娘,倒是有几分像你沈家叔母,将来必是个镇守后宅的好手。"慕维感慨着,觉得有几分可惜。
慕霖心心绪翻涌,下意识问道:“沈家未必再出事,父亲您也觉得她是个姑娘,为何要为一件有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杞人忧天?”慕维一听这话,不答反问:“你可知我为何娶你母亲?”“自是两情相悦。”
阖京上下谁不知慕家娶媳不重门第出身,当年江映水能进门,是因为慕维自己看中了她,而非宁氏做的主。
而慕霖身为他们的儿子,当然也知道。
慕维微微一笑,“算是你娘有情,我有意,但也有别的原因。那时储君之争激烈,朝堂上明争暗斗,不知多少阴谋诡计。我的亲事被人盯着,或沦为别人的筹码,或间接成为别人的棋子,一旦选择有误,势必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我不愿意被人裹挟,更不愿意被他人利用,而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事。相较于那些暗中的算计,娶个商贾女反倒更轻松简单些,至少生意人的算盘计较全援在明面上,省得我费心。当然,你母亲是个好姑娘,也很得我心。”他议亲之时,京中的各大世家势力几乎都站了队,几位皇子的争斗也最为厉害。他们慕家只忠心,不愿卷入是非之中,所以不得不小心谨慎。他们这样的人,哪怕是两情相悦,其中都夹杂着权衡利弊。“阿霖,你还年轻,你或许不知道这世间的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何为真正的深情。你以为的倾心或许只是因为一时的谈得来,也或者是被对方的色相所迷。”
“我……"慕霖有些语迟,他之所以同意亲事就是因为那夜的畅谈,后来也确实是惊艳于那样的好颜色。“可是只有她,我对她的感觉和别的姑娘都不一样。”“这也未必是真正的情深,纵然你是,那孩子对你也是同样的心思吗?”好半天,慕霖慢慢摇头。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可能会坚持到底。
“一厢情愿到最后,陷得越深越痛苦,不如趁早抽身。哪怕是真正的两情相悦,有时候也没有办法长相厮守。"慕维叹了一口气,拍着他的肩膀,“喝汤吧,汤不错。”
汤是不错,沈青绿比谁都知道。
她以前身体不好,家人什么几乎什么都不让她做,更是不会让她下厨,但她想讨好别人,想表现自己,当然不可能真的什么事都不做。这汤是她和家里的阿姨学的,也是哥哥最喜欢喝的一道汤。那么多年专注一件事,哪怕是一件简单的事,也可达到极致,就算是一道汤,也能炖出最好的滋味来。
除非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临出神武营之时,她回头朝那望楼看去。
那上面除了瞭望的卫卒,再无其他人。
“姑娘,我们快些走吧。"夏蝉小声提醒着。沈青绿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主仆二人将上马车时,忽然被人叫住。
“沈姑娘。”
对于沈青绿而言,这是陌生的声音,来自杨贞。当她转身看到杨贞身边的慕寒时时,莫名感到一阵心虚,面上自是不会显露出来,还假作惊讶的样子。
杨贞极不好意思地道:“实在是不凑巧,我们的马好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今日怕是拉不了车。我家公子身体有些不适,沈姑娘能否顺道捎我们回府?”
这么巧吗?
她心头一跳,总觉得杨贞这话里有话,像是在暗示什么。此去将军府,倒不会经由侯府,却会路过相隔的巷子,说顺道也有些顺道,说不顺道也不顺道。
她留意到,慕寒时的脸色似是有什么不太好,暗自在心里想着,莫不是芒子粉的药效发作了?
芒子粉是她让夏蝉弄来的,别人的汤里都没有,除了给慕寒时送去的那碗。“你们若是着急的话,我让车夫先送你们。”“倒是不用这么麻烦。"慕寒时的声音都透着几分虚弱,比飘雪更轻一些,像是随风而将散的雾气。“沈姑娘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挤一挤就好。”她介意啊!
沈青绿像是看不到他的不舒服,还在那里装大度,“不打紧的,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你们若是急用,那就先送你们。”那马二倒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当即将马车停在慕寒时面前。慕寒时点了点头,道:“那就多谢沈姑娘了。”沈青绿闻言,心下微松。
哪成想慕寒时准备上马车时,突然身体一个摇晃,半倒在她身上的同时,还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
那么的紧,紧到指关节泛着白,似快要折断的玉笋。两人离得太近,近到他们能闻到彼此的气息。慕寒时的呼吸中全是女儿家的幽兰香,不同于记忆中熟悉的消毒水味。那消毒水味,掩盖着原本因为身体日渐不好而产生的并不好闻的味道,却盖不住少女敏感的心。
白瘦病弱的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问他,“哥哥,我身上是不是有怪味?”他的阿朱……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杨贞的动作不慢,赶紧过来扶自家公子。
“沈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帮着把我家公子扶上马车?”这个请求……
沈青绿是想拒绝的,可她扭头一看时,只见慕寒时面色白得吓人,当下心里一个咯噔,生怕有什么事,一门心思想着赶紧将这人送走。她和杨贞一左一右,将人扶上马车。
正准备下去时,那才发现自己的裙摆被压在慕寒时身下。而慕寒时双眼紧闭,一副正在忍受痛苦的模样。
“沈姑娘,我家公子怕是有些不好,若不然事急从权,你还是一道吧。”她试了几次,皆是无果。
无奈之下,只好同意。
马车将一驶离,双目紧闭的人似是受到颠簸,逸出一声不舒服的闷哼的同时,一把将她的胳膊抱住,还顺势靠在她身上。她侧目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水墨远山般的眉,极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上面细密的汗。
“慕大人,慕大人,你怎么了?”
杨贞一脸焦急,以手背探着自家主子的额头,惊呼一声,“糟了,竟然起了热。”
若是无关自己,沈青绿大可以高高挂起。
然而她毕竟动过手脚,自是不希望出大事,赶紧建议道:“若不然,去医馆吧。”
“不行。“杨贞一口拒绝,然后立马解释。“沈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家主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九死一生,好容易逃出一条命来。他的身体不同于别人,旁的大夫不知底细,万一用错了药,反倒误事。”“这样啊。"她喃喃着,吩咐马二再快些。马二得令,将马车赶得飞起。
由始至终,慕寒时一直抓着她不放,像是生怕她跑掉一般。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她感受到抓着自己胳膊的那股力道,像是有道无形之中挣不开也逃不掉的铁链,紧紧地将她禁锢着。
这人会不会猜到那汤有问题,所以哪怕是病着也不忘揪着她这个罪魁祸首不放?
若真是如此,怕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思及此,她不再做走人的打算,而是和杨贞一起将人扶进侯府。宁氏闻讯而来,脸色大变,一边派人去请大夫,一边命备下软辇,以最快的速度将人送回那竹林后面的院子。
这是她头一回进到院子里,一下子仿若走进密林深处。幽静,安宁,恍若世外之地。
人被安置在内室之中,她不好跟着进去,只能在外间等。大夫很快赶到,一番诊治后,皱着眉道:“应是吃坏了东西,不知公子今日都用了些什么吃食?”
沈青绿一听这话,先发制人,“老夫人,我头回下厨,煮了些鸡汤给我二哥送去,我舅舅和慕侯爷他们也喝了。”
宁氏闻言,皱了皱眉,用眼神询问杨贞。
杨贞还未回答,那紧闭双眼的人艰难地将眼睛睁开来,有气无力地道:“不关沈姑娘的事,她送的汤,我没有喝。”原来没有喝啊。
沈青绿一听这话,提着的心缓缓放下,暗道如此一来,倒是省得自己再去摆事实,为自己辨清证明。
内室和外室之间遮挡严实,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在静静地等着。一室的清竹香气,倒是清新好闻,让人心渐安,神渐宁。她目光那么一抬,视线定在正中那幅竹林图上,不由慢慢走近。远看是水墨画,近看却像是隐有色彩,墨青与墨绿交错着,越是离得近,越是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冲击力。恍惚之时,她像是回到上辈子。
那时她身子弱,一旦有什么不对,比方受了凉,或是累着了,必定会发作一通。每当她被送去医院时,她的亲人应该也是这般在外面等着候着。不知过了多久,大夫已开了药,被宁氏送出来。宁氏交待下人去取药煎药后,打眼见她脸色白着,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是不是吓坏了?”
她木然点头,有些惶惶的样子。
宁氏以为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安慰道:“当年那场瘟疫,小九的父母都没了,他死里逃生,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直将养着,不敢有半点闪失。好在这次只是吃坏了肚子,有惊无险。今日多亏了你,我让人送你回去吧。”她摇摇头,“老夫人,我还是等慕大人好些才走,否则我舅舅问起,我也好回答些。”
当然,她并非是为了沈焜耀,而是她自己想确认人完全没事再走。宁氏没有马上同意或是拒绝,看着像在思量,实则眼尾的余光一直瞟向内室,好半天才说:“也好。”
她道了谢,对内室里的人说,“慕大人,你好好歇着,我在外面等你喝完药再走。”
这般表现落在宁氏眼里,自是觉得她懂礼数有分寸。天光尚好,竹林清幽,阵阵竹香,倒是雅致怡人。等到宁氏一走,她见四下无人,带着夏蝉绕去院子后面。后面也连着竹林,竹林将院子半包围其中,竹叶青青之中,落叶不知积蓄多少年,随处可见破士而出的笋芽。
那临着竹林的后窗半开着,隐约听到里面的人说话。“沈姑娘送来的汤,公子明明都喝了,为何要说一口没喝?”这是杨贞的声音。
沈青绿屏住气息,将耳朵紧贴在墙上。
“她应是第一次下厨,有些东西处理得不太妥当,我怎能怪她?“慕寒时的声音明显带着隐忍,忽地又急切起来,“快……快扶我过去。”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后,里面没了动静。
沈青绿想,他们应是去了恭房。
她给夏蝉使了一下眼色,俩人轻手轻脚地撤离。过了一会儿,那半天的窗牖后面,有人探出头来。杨贞看了一圈,没看到人,道:“主上,她们已经走了。”慕寒时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竹林,竹林如影在他眸中摇曳,似是幽湖之下翻滚的怪物,有着清晰的形态,却无人知其底细。“你猜,她信不信?"他问杨贞,脸上苍白还在,但不见半点虚弱。杨贞皱眉纠结,“若是别人,属下以为必信,若是阿离姑娘,属下猜不到。”
“我想,她大抵是不信的。"他说着,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像是形态清晰的怪物,忽然跃出水面。
他想的没错。
沈青绿不信!
以己心揣测别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小人见小人,绿茶更容易看穿另一个绿茶。
“姑娘,慕大人如此维护你,明显对你不一般。“夏蝉小声道。沈青绿望着那焕发新生命的竹林,漆黑的瞳仁中似讥似笑,“他有句话倒是说的没错,我和他还真有可能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