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留白院
竹海滔滔,绕成一大片。
若是站在高空处俯瞰这处,必会有所发现。那竹林围成的形状,如同太极八卦中的半卦,将小院半包围在其中。
而今,她就处在这八卦眼中,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蓦地,她转身回头,一下子就看到倚在门边的人。那病中虚弱的人,分明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却有着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像是奄奄一息的孤狼,哪怕是到了强弩之末,还想着将看中的猎物吞食入腹。“慕大人,你怎么出来了?“她忍着心头不适,问道。男人的束发已散,一袭雪色的中衣,清冷中自带病娇的味道,有种说不出来的平静疯感,“屋子里闷得慌,我想出来透透气。”这时杨贞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然后给他披上。他不让杨贞扶着,缓缓朝竹林走去,经过沈青绿身边时,飘雪般的声音落下,“能不能陪我进去坐坐?”
透过一根根笔直的竹子,可从空隙间看到里面的石桌石凳。沈青绿想了想,跟在他身后。
一入竹林之中,扑面而来的都是竹子特有的气味,似青草气,又偏清淡些。“你还没走,是不是不放心我?“慕寒时背对着她,分明是在问她,却似不敢看她,那极轻的声线中,有几分忐忑,仿佛还夹杂着些许期待。她心生怪异之感,如实回道:“我想等你喝药无事之后再走,免得我舅舅问起时我不知结果,让他担心。”
“就只是这样?”
那不然呢?
这满眼的绿,像她,也像他。
“慕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不管说什么,我都很欢喜。"慕寒时终于转过身来,压低的眉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深邃与执念。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心生警惕,“慕大人,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没人比我更清楚。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想来你心中也有数,何必这么绕来绕去?”“你以为我对你是有所图,或者是对你们沈家有所图?”一阵沉默,就是她的答案。
人心之难测深沉,最是摸不清。
潜龙在渊,少不得要藏头藏尾,不欲被人发现自己,倘若真要浮出水面,势必要遮掩一番,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己的心意。若不然为何置自己喜欢的女子不顾?又为何纠缠心悦之人的对头?“慕大人,今日之事,想来你心里比谁都明白。明人不说暗话,我实在是不想和你再有所牵扯,还望慕大人以后不要找我。”“你就这么讨厌我?”
慕寒时的手动了动,似是想抓住什么,却在半途垂落。那眸中的隐忍,如同乌云下的深海,翻涌着无穷尽的暗黑炙热,仿佛天地将要融为一体。
他的阿朱,怎么可以讨厌他?
风从林中而过,吹乱枝头的叶子,沙沙地作响。沈青绿怕他发疯,语气软了些,“不是讨厌,是没有必要再见面。”“我不同意。”
竹林外,有丫环来送药。
杨贞接过药,往竹林走来。
沈青绿正被慕寒时那句“我不同意"给堵着心,心里暗自腹诽着,有的人不仅疯,还极其的不讲道理,看来还是药下得轻,若不然也不能这么有精神。“我来吧。"她对杨贞说。
杨贞迟疑一下,将药递过去。
她端着药,准备往石桌上放时,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朝一边歪去。
托盘砸在地上,碗碎了,药也洒了。
而她,被慕寒时紧紧抱着。
这时听到杨贞道:“公子,这药好像不太对。”那药洒的地方,正好有个笋芽,笋芽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着,冒着可疑的细泡。
沈青绿见之,不由佩服自己的好运气。
如此之巧的事都能被她撞上,一时之间,她都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悔。不等慕寒时吩咐,杨贞已冲出竹林,一把将那丫环制住,带到他们的面前。“快说,谁派你来的?“杨贞冷着脸,一扫之前老好人的模样,脸上全是凌厉之色。
那丫环嘴动了动,几乎是杨贞在说出"不好”两个字的同时,“通"地声倒在地上。
而沈青绿的视线,立马被男人的大掌挡住。慕寒时将她的身体调转,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说:“往前走,不要回头。”
极低的声音,却不再似飘雪,而像是情人的呢喃,带着灼人的温度。她的心忽地升起异样的感觉,总好像这一慕似曾相识。如同黄昏中的暮色,让人莫名想流泪。
走出去好几步后,她的视线一开,入目的是竹林和脚下的路,以及竹林外等候的夏蝉。
夏蝉赶紧过来扶她,主仆二人直到走出竹林的范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姑娘,那个人是不是死了?”
沈青绿摇头,“我没看到,应该是死了吧。”那样的行事风格,想来应该是传说中的死士。慕寒时曾说过,这些年想要他命的人很多,看来所言不虚。她们脚步不停,过了竹林再走一段路,便是侯府的园子。假山奇石小桥流水,处处是景,峰回路转别有洞天,乍然遇到不想碰上的人,却来不及躲藏或是退后。
“阿离姑娘。"慕霖也看到了她,如见救星。原因无他,只因江鑫月也在。
比之前两日所见,江鑫月似乎又瘦了些,俨然有种瘦骨嶙峋的感觉,偏偏妆容浓厚不说,头上的发饰更是重重叠叠,让人都害怕她那细得不能再细的脖子会被压折。
江鑫月好容易逮住机会和慕霖私下相处,正使着浑身解数展现自己的好,猛不丁被人坏了好事,岂能有好脸色?
“沈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语气之尖锐,说是质问也差不多。
沈青绿不为她,也要同慕霖解释一番。
慕霖听完后,赶紧道谢,“我也是出营的时候听人说,说我九叔好似身子不适,我这才着急赶回来,不知他现下如何了?”沈青绿思量着刚刚发生的事,暗忖着慕寒时未必想让别人知道,遂道:“我离开的时候,慕大人已喝过药歇下。”“那我晚些时候再去看他。"少年明亮而略显复杂的眼睛,不敢一直盯着她看,一时有些飘忽,“我送你。”
她想说不用,却见慕霖迫不及待想远离江鑫月的模样,便没有反对。两人才走没两步,身后传来江鑫月愤怒的声音,“表哥,你就这么把我丢下吗?”
“阿离姑娘是客,我理应送她。”
“表哥,沈姑娘是女客,哪有你亲自送的道理?”江鑫月眼睛不瞎,她当然能看出慕霖对沈青绿的不一般,那分明有情,却强压着的模样,让她妒火中烧。
她一指身边的婆子,道:“你,带沈姑娘出去。”那婆子领命,朝沈青绿走来。
沈青绿表示不用,说自己认识路。
“这是侯府,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你一个外人,若是走迷了道,或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沈姑娘,你说是不是?”“鑫表妹,你胡说什么?"慕霖板起脸来,“快给阿离姑娘道歉。”江鑫月见他维护沈青绿,眼眶一红。
“表哥,你们男人为何都这样?她有什么好?不就是找了一张勾人的脸,到处抛头露面沾花惹草……
“江姑娘,慎言。”
沈青绿无语。
这是哪跟哪啊。
又对慕霖道:"慕世子,我认得出府的路,你留步。”“别管她,我们走。"慕霖自小习武,去过边关,上过战场,绝对不是那种满肚子诗文怜香惜玉的主,对江鑫月的眼泪没有半点怜惜之情,一心想着逃离。“表哥!"江鑫月自尊心受创,又嫉妒又难受,也不知哪里来的念头,脱口而出,“你若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她的旁边,正好是一汪池水。池水在微风的作用下,荡漾着细小的波纹,泛着微微的粼光。
天气已渐暖和,池边的小草钻了出来,一眼望去满是绿意盎然。这是生的季节,不受死亡的威胁。
当然,慕霖不可能不管她。
“鑫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她人已到了水边,眼眶红着,瘦得吓人的身体似乎一阵风吹来就能倒,“表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明知我的心思,我对你一片真心。为了你,这几年我从不敢吃饱饭,我怕你嫌我胖……你可知我从昨晚到只吃了半块点……“你在说什么?"慕霖皱着眉,满眼的不可思议。“你瘦成这样是为了我?”“表哥,你忘了吗?"她流着泪,“我办金钗礼的那年,我听到你和别人说……说还是瘦些好,胖了连跑都跑不动。我一直记着这话,不敢一日有忘。”慕霖一脸茫然,下意识去看沈青绿,“我没有嫌过她胖。”忽然,他想到什么,一拍自己的脑门,“我记起来了。”江鑫月大喜,“表哥,你记起来了,那你看看我,我越来越瘦了,是不是很好看?”
“你……“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我说的不是你,我说的是马。马还是瘦些精壮些,跑起来才快。”“你说什么?"江鑫月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答案,“你说的是马,不是我…那我这几年算什么?”
她眼眶更红,眼泪流得更多,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我竞然连马都不如,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却不想沈青绿早就防着这点,在她和慕霖说话时已慢慢接近她。她才刚一转身,人就被沈青绿给一把拉住。
沈青绿力气不小,她又实在是轻,一拉一旋再一推,她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不等她发作,沈青绿冷哼一声,“若不是怕被你连累,我才懒得救你。你想拿死来威胁慕世子,这么做对得起你姑姑吗?我真替侯夫人不值,她疼爱你这个侄女,你却给她招惹是非。”
“我……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你当我愿意管你?"沈青绿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悲伤,“我被人推下水,险些溺死过,我知道那种感觉。”“阿离姑娘…"慕霖想安慰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已经没事了,我只是看不得有人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江姑娘,你不能这么自私,你想想慕世子,想想侯夫人,你这么可有想过他们?你可知一旦你在侯府出事,最为难的人就是侯夫人!”商贾之女嫁入侯府,没有人比江映水更知道其中的艰辛。纵然婆母开明,丈夫敬重,但世人的悠悠众口,府里那么多双眼睛,让她不得不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些年沾着侯府的光,江家成了皇商,越是如此她越要做到最好,不能让人挑出半点错来。所有人都说她幸运,夸她有福气,哪怕是至亲都这么以为,以为她仅靠丈夫的爱重就能得到今天的一切。她帮衬娘家,给娘家长脸,习惯了付出,也习惯了替娘家平事。她以为娘家人也会为她着想,不会给她惹是生非。
江鑫月的心思,她一直都知道,也曾和林氏旁敲侧击过自己的不同意。抛开门第不说,她身为母亲,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一个样样都拿得出手的妻子倘若江鑫月在侯府出事,传扬出去只有两个结果,一是江鑫月名声有损,二是她自己被人非议。
不管哪一种,于她来说都不利,可是她的亲侄女不管不顾,半点也没有为她着想。而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竟然是一个外人。“姑姑!"江鑫月看到她,委屈地告状,“这个沈姑娘当真是欺人太甚,竟然推我。”
“娘,不是这样的……”
慕霖的话还没说话,被她打断,“你不是说去看你九叔,别在这里耽搁了。”
她又对那些婆子丫环道:“你们还不快扶表姑娘回去!”“姑姑……“江鑫月不服,“我被人推…
“我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江映水一句话,成功将江鑫月的话堵回去。慕霖刚准备往竹林而去,迎面看到杨贞过来。杨贞的手上捧着一个锦盒,走到沈青绿面前,“今日之事多亏沈姑娘,我家公子已经好了很多,他让我送些东西给姑娘,以示谢意。”锦盒内是一支竹管笔,看上去很寻常的那种。江鑫月见之,心里好受不少,嘟哝着,“帮了这么点忙,也就配一支普通的笔。”
杨贞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她却心口一凉。“九弟向来风雅,他送的东西必是极好的。"江映水赶紧替她圆话,气她不省心。
她暗自后悔,记起江映水的叮嘱来。
“我婆婆和侯爷都极其看重我那堂小叔子,你们万不能有所轻视,更不能随意得罪,还有他那院子,你们记得绕着走。”这是江映水的原话。
江映水从婆母和丈夫的态度中知道,那个堂小叔子是个受宠的。她身为儿媳和妻子,自然要顺着他们的意思,处处遵着他们的要求行事。为表自己对堂小叔子的看重,她决定亲自送沈青绿出府。一路上,她没说话,沈青绿也没说话。
两人默默地走着,直至侯府门口。
临分别之时,沈青绿终于出声,那黑玉般的眼睛看人时,仿若世间最干净坚硬的玉石,有着勿容置疑的纯粹,同时又有着不移的意志。“我一个晚辈,劳侯夫人相送,实在是有些不敢当。侯府家大业大,侯夫人要操心的事很多,没有必要为我这么个世交家的孩子多费心思。”这话里的意思江映水听懂了。
正是因为听懂了,才更加心情复杂。
她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喃喃,…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惜了。”大
马车驶向的不是沈家,而是将军府。
沈琳琅不在,已经回去沈家。
顾如许说:“你娘走之前交待了,让你在这里多住几日,等你那院子都弄好了,再来接你回去。”
沈青绿自是乖巧应下,将今日发生的事挑拣道来。“我实在是吓着了,生怕慕大人是喝了我的汤才不适的,好在那汤他没有喝,否则我还真说不清。”
“他应该是吃了别的东西,才导致的不适。"顾如许安慰道:“好在有惊无险,你也算是帮了大忙。”
当她看到那礼物时,眼神有些微妙,“这笔“舅母,这笔可是有什么不对?”
沈青绿看过了,这笔就是寻常的竹管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什么不对的,就是看着像自己做的。”自己做的?
沈青绿有些嫌弃,她可不稀罕这个。
两人说着话,来到她所在的院子。
顾如许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门头,笑问她可有想好名字。她早有答案,却装作深思熟虑过的模样,道:“前几日的无妄之灾,我略有所悟。小人之心难防,只要行得正坐得端,留得清白在人间,便不惧他人的识毁诬蔑。舅母,你说这院子就叫留白如何?”“留白?"顾如许重复着这两个字,“这名字倒是不错,我记得前几年有人以诗寻友,出了一个四字上联,其中就有这留白二字。”“什么四字上联?"她随口问着,将那毛笔递给夏蝉。夏蝉将毛笔重新放回锦盒内,置于那丝绸之上。这笔不值钱,盒子倒是不错。
她正感慨时,听到顾如许说:“好像是何以留白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