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不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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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仿古的屋子里,一水的红木家居。
造型古典雅致的红木书桌,榫卯结构纹理细腻,雪白的宣纸铺于桌面上,文房用具摆在顺手之处。
桌前坐着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专心致志地下笔。不多会儿,纸上一笔一划地浮现一个慕字,看上去工整有余,笔力不足。最后一点收尾后,小姑娘将笔搁在青釉玉的笔架上,略显羞涩地看向身旁的家人,小声说了一句“写好了。”
“不是说写你哥的名字,怎么就写了一个姓?"女子温柔的声音响起。与女子站在一处的,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男子忽地笑出声来,道:“倒确实是写好了,当真是何以留……
何以留白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穿越时空的惊雷,一下一下地炸响在沈青绿的耳边。
她仿佛听到自己血管里的流血声,如那奔腾的海,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似那大山在呐喊。
山呼海啸之间,她恍惚见到曾经的家人。
“不知是何人要寻友,可有人对上?”
明明是她自己在说话,却不像是从她口中而出,那么的遥远,那么的平静,与她此时的心境完全不同。
“这上联是从京外传来的,应不是京中之人,前几日好似听说被人对上,也不知真假。"顾如许不知她情绪的波澜起伏,微微一笑,“那些个文人雅士,惯会用些别出心裁的法子博得名声。”
她装作惊奇懵懂的样子,“还能这样?”
顾如许以为她不懂,心道这孩子纵是聪慧过人,但对外面的事知道还是太少,当下借着机会,拆开来揉碎,说了好些京中的事。东临城文人墨客颇多,有得意者,也有失意者,那些人三不五时办个诗会,或以踏春赏花之名,或以斗诗辩论之故。有时在京郊,有时在京中,而京中最负盛名的文人聚集之处,当属鹿鸣山庄。鹿鸣山庄有一面墙,名为文昌壁,上面记载着斗诗会的魁首之作,还有一些精妙的对联。
而那何以留白的上联,已在鹿鸣山庄的文昌壁上达近十年之久。十年时光,真的是寻友吗?
会不会是寻亲?
一夜漫漫,她的心潮澎湃无人能知,她的辗转难眠更没有人看到。天明之后的第一缕晨光照在她脸上时,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上辈子,好似下一瞬就有人推门进来,轻声地唤她“阿朱。”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期盼,同顾如许说自己想去鹿鸣山庄看看时,所表现出来的都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顾如许自是不会反对,还告诉她鹿鸣山庄景致极好,每月逢九会开门,以供百姓赏景,而今日正好逢九。
山庄所处的位置,在东临城的西南角,甚是幽静。从门头来看并不显眼,唯有那鹿鸣二字龙飞凤舞,彰显出别具一格的存在。一进到里面,视野豁然开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春日里的青草香,还有早开的桃花香。
三三两两的人散落着,有文人书生,年轻的姑娘,还有看上去衣着普通的百姓。
夏蝉去问路,得知那文昌壁所在的方位。
一路走去,沈青绿越发觉得熟悉,并非是因为景致,也非赏景之人,而是这种情形,俨然像是后世的公园。
那文昌壁位于山庄的中心之处,上面果真如顾如许说的那般记载着很多的诗,诗下都有署名来历。
她先是大致扫一眼,然后细细找去,并未找到何以留白的四字上联。一问也在壁下欣赏诗文的书生,书生被她面纱之外那黑玉般的眸子一看,瞬间脸红耳赤,不敢与之对视。
“小生上回来那上联还在……听说是有人对上,出联之人心愿已成,故而将主动要求将那上联抹去。”
“那公子可知出联之人姓甚名谁,那下联又是什么?”书生摇头,说自己不知。
不远处传来女子说笑声,渐渐走近,然后戛然而止。那几双眼睛齐齐看向文昌壁下的沈青绿,或是惊艳,或是嫉妒,或是恼恨。石榴红的裙,在春日之下流光溢彩,如锦绣堆成的水,流转间全是富贵繁复,与那发间的步摇相映成辉,极尽的华美。当她转身时,那面纱之外的眉眼艳光四射,额间的梨花钿更是锦上添花,一时无数惊叹声。
“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可真好看,我以前怎未见过?“有人下意识问道。旁边的人轻咳一声,拼命使着眼色,那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找补,“还戴着面纱呢,想来是有不尽人意之处,不愿以真目示人,这红衣穿在她身上,怎么看着别扭得很。”
那不别扭的是谁呢?
当然是一众粉衣绿衫间的唯一一抹红,庄兰漪。更巧的是,庄兰漪今日的发式同沈青绿相似,也戴着一支步摇。她自是认出沈青绿,眼中妒火中烧。
“这还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遇上沈姑娘。”沈姑娘三字一出,众人皆惊。
“这位姑娘就是那个真的…”
“就是她!”
说这话的人是江鑫月。
江鑫月昨天才吃了瘪,没占到上风不说,事后还被江映水好好教训一番,说她实在是不应该,不应该在侯府寻死觅活。若是传扬出去,丢的不止她一个人的脸,还关乎整个江家的面子。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原本她是要在侯府小住几日的,却被送回江家。“她就是真正的玉家大姑娘,如今姓沈。”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神微妙。
有人朝庄兰漪的另一边看去,落在那绿衫姑娘的身上,窃窃私语着。“这可真是巧,真的假的撞到了一起。”
“先前我还想着,庄姑娘以前最是不喜玉流朱,今日为何邀来一道赏景,却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庄兰漪为首,一边是江鑫月,另一边正是玉流朱。玉流朱五官长相比庄兰漪出众,气色却不如,再加上未施脂粉,被衬得像是红花之下的绿叶。
“阿离,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沈青绿。沈青绿语气很淡,“随便走走。”
江鑫月撇了撇嘴,颇有几分不屑地说:“方才沈姑娘应是看在文昌壁上的诗,不知能不能看得懂?”
“不能。“沈青绿回答得十分干脆。
她太过随意,毫无羞愧之色,反倒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江鑫月面色几变,“看不懂还看,沈姑娘怕是来错了地方?”“山庄逢九开门,不拘是谁都能进来赏景,我何错之有?”“你倒是闲不住,昨日去侯府,今日来山庄。”“彼此彼此。”
江鑫月被噎得难受,声音尖刻起来,“你已被认回去,还改姓了沈,为何一直盯着玉流朱不放?还特意跟到了这里,到底想做什么?”一些人不明所以,议论起来。
若是搁在以前,玉流朱最瞧不上江鑫月这种没什么脑子的阿谀奉承之人,而今却借着江鑫月的话,就势为自己博得别人的同情。“阿离妹妹,我已搬了出来,该还的我都还了回去,与你们再无瓜葛,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大好的春日,赏景的人不少。
这会儿的工夫,周围已有很多人在看热闹,那些众说纷纭的话里,七嘴八舌的各执己见,说什么的都有。
对于这些人而言,文昌壁上前人慷慨激昂的大义之诗,抵不过眼前姑娘家之间的争吵扯头花来得有意思。
沈青绿望了一眼天色,天边的流光在她漆黑的眸中隐现,似黑夜中的极光,无尽的斑斓绚丽,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朝那些人走去时,所到之处人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她。那面纱之下若隐若现的五官,神秘而美艳。随着她越走越近,周围的景致瞬间成为她的陪衬,包括那些人。
相似的红衣,雷同的发式步摇,还有那额间的花钿,却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面貌,一个似红杏招摇,另一个则黯然失色。庄兰漪没由来的,竞然想避开她的锋芒,却被她叫住。“庄姑娘,你来评评理。她说我被认回,她也搬走,便是什么都还给我了,这话是对也不对?”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等庄兰漪说话。
庄兰漪本就不喜欢玉流朱,眼下更不喜欢她,自是巴不得她们对上,“这是你们的事,不如趁着今日,你们把话说开。”玉流朱看上去很难过的样子,道:“阿离妹妹,庄姑娘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事。当年之事,我也是无辜,我搬出来时几乎什么都没带,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玉家的事,近些日子以来几乎沦为京中上下的谈资,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大多都听说知道一些。
有人说既然已换回来,也算是两清。还有人拿生恩养恩说是,觉得沈琳琅做得有些过分,哪怕是认回亲生女儿,也不能狠心到将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赶出来甚至有人感慨,“沈姑娘也不想想,她以前就是傻子,若是没被换,不知多少人笑话将军府出了个傻子外甥女,沈将军的脸往哪里搁。”人言可畏,可见一斑。
沈青绿两辈子的目标都是活着,除了真正的亲人,她压根不在意任何的想法和眼光,哪怕是亲耳听到这些话,心绪却没有任何波动。但她表现出来的,却是伤心难过的模样,“你亲娘谋我性命,给我下药,害我痴傻十六年。这十六年我受苦时,你正占着我的身份锦衣玉食享受宠爱,怎么还?″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玉流朱脸色一变,义正言辞,“阿离妹妹,无凭无据的,你可不能乱说?”“我亲耳听到的,也叫无凭无据?”
“你分明是一生下就缺魂少.……”
“这话难道就有凭有据?”
同样的无凭无据,到底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沈青绿不等玉流朱争辩,又道:“你口口声声说该还的都已还清,那么你为何和她们在一起?”
她的目光从庄兰漪等人身上掠过,黑漆漆的,看似压有些空洞,却有着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令人不敢与之直视。最后,面无表情地看向玉流朱,“若非你占着我的身份,如何能认识她们?你如果真能舍弃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今日就不会在这里?竞然还说什么我不肯放过你,分明是你不肯放手!”
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短暂而诡异。
突然有人高声附和,“沈姑娘说的没错,这位玉姑娘若真是不想欠别人的,当与以前的所有划清界线,怎么还能占着便宜不放呢?”这话立马收到赞同之声,“就是啊,她也不想想,她一个罪臣之女,若不占了沈姑娘的身份,怎么可能结识庄姑娘她们。还说什么全还回去了,如果真想全还回去,就不应该找庄姑娘她们,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人群骚动起来,好些人觉得这话颇有道理,交头接耳着。是非黑白,全凭一张嘴,上下嘴皮子一翻,可以是黑,也可以是白,还可以是灰。
沈青绿睨着庄兰漪,“庄姑娘,不知今日是你和玉棠,到底是谁邀请的谁?”
“玉棠?“庄兰漪很快反应过来,玉棠就是玉流朱,面色几变,“当然是……碰巧遇上,她来找我说话,我不好不理人。”事实上,是她找的玉流朱,约在这里见面。玉流朱不可能戳穿她,只好默认。
沈青绿“哦"了一声,郑重其事地道:“棠儿表姐,希望你说到做到,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全还清。以后莫要再找庄姑娘她们,省得她们为难。”说完,她转身离开。
那如火的红衣,哪怕是走得远了,仍旧鲜艳夺目,让人久久移不开眼睛。“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如此无用,竞然连个傻了十六年的人都说不过。"庄兰漪沉着一张脸,没好气地指责玉流朱。
玉流朱掐着掌心,死死忍受着内心翻涌的屈辱感,道:“我说过,她不是一般人,不好对付。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庄兰漪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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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山庄始建于前朝,曾是皇家园林。
大邺建国之初,凤氏先祖大肆封赏从龙之人,其中有位姓郭的商贾,曾给予他财力上的帮衬,问及想要何等封赏,那人说自己不喜做官,也无意当什么伯,只愿游山玩水赏景观月。
凤氏先祖大笔一挥,便将这地赏赐于他。
他的后世子孙如他一般,皆志不在官场,或是从商,或是坐享其成守着家业,大多没什么过人的建树。
沈青绿听顾如许提过,这山庄如今在郭家第七代嫡系名下,那郭庄主就住在这庄子不许游玩之人踏足的南边。
她带着夏蝉,一路往南边而去。
沿途景致处处,她却无心欣赏。
转角之处,有一老一少在说话。
老者纶巾白衣,看着就是老读书人,少者锦衣华服,瞧着有些散漫。“郭庄主,老朽就是想知道为何我的下联不行?那得刘公子之心的人是谁?”
“你这个人……"少者瞧着很不耐烦的样子,“你读了这些年的书,连个秀才都未中,刘公子要寻的知己岂会是你?”
沈青绿心下微动,与夏蝉停下来。
那老者被揭了短,情绪自是激动,“郭庄主,你……你说话不能这么难听,老朽志不在功名,只求此生能得一知己足矣。刘白公子那上联出了近十年,老权年年都有新对子,为何一次都不中?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入了刘白公子的眼!”
“行,我告诉你!"郭庄主摇着头,一副被他缠得没脾气的样子。“人家刘家可是沥城的首富,刘白公子是刘家独子,他与你一样,读书不为功名,只求一知心挚友。
这些年来寻寻觅觅,可算是找着了。你听好了,那人姓宋名墨,下联是唯我送墨,留对送,白对墨,刘白对宋墨,严丝合缝天造地设,你服不服?”“我……我不服!"老者抓住郭庄主的衣服,“郭庄主,你帮我问问刘白公子,这人生知己能否多一人?”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郭庄主没好气地甩开老者,“你不就是想傍上刘白公子,日后吃喝不愁,我告诉你,死了这个心吧!”他们一个缠着不放,另一个拼命摆脱,好似都没有发现沈青绿主仆过来,也没有看见她们离开。
而沈青绿也没有看到,他们在自己走远之后对视一眼,皆是隐晦的目光。老者先松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说了一句"有辱斯文。”郭庄主颇为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你的穷酸气都快熏着我了,还斯文个屁!”
“我看你小子是欠收拾!"老者拾起路边的木棍,作势要打人。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被一片竹林挡住去路。竹林的深处,有飞檐翘角露出来。
老者将棍子一扔,说了一句“以后再收拾你"的话,朝竹林走去,进到那重檐斗拱宛如宫殿般的屋子里面。
青竹的香气由外而内,无处不在。
他对着屋内那一身雪色的人恭敬行礼,道:“主上,已按照您的吩咐,全都办好了。”
说完,再次行礼后,躬身退出去。
那雪色的身影慢慢转过来,刹那之间如同风雪忽至。清冷的神情,垂眸时如神子闭目,正是慕寒时。“阿离姑娘应是来找主上的,主上为何不与她相认?“他身边的杨贞问道。所谓的梦中人,若仅是一人之梦,倒是合理,倘若梦中人找来,还是梦吗?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或是荒诞离奇,或是骇人听闻,信与不信,仅在人的一念之间。而对于杨贞来说,这个念是信念的念。他信自己的主子,忠于自己的主子,不管多么的荒诞骇人,他都信。慕寒时看了他一眼,那平静的目光似是穿过他,然后望向窗外。“她要找的人,是梦中的我,而不是现在的我。”“主上自己的梦,梦里的人不就是主上?”“是我,又非我。”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竹林幽幽,看似差不多,但仔细瞧去,又与大玄空寺和侯府的竹林不同,早有争春的新竹,迫不及待地招展着新绿的枝叶,贪婪恣意地生长着。旧的青,与新的绿,再一次交错存在,分明是旧的不去,新的又来。好比生与死的依恋,死不是死,生也不是生,生死相依相伴。不知过了多久,慕寒时似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想再做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