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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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外面的两边,停放着各家的马车。
车夫们或是百无聊赖地张望着,或是干脆靠着打盹。还有那些未跟在主子身边的下人,要么是发呆瞌睡,要么没事找事到处和闲聊。“这也就是近些年,什么人都能进山庄里头。我听说以前可不是这样,得先递上帖子,说明身份来历,若是不够格的,休想踏进去一步。”“那郭家是一代不如一代,再这么下去,怕是连这点赏赐下来的祖宗基业都难保住。”
他们谈论着,口沫横飞。
这些车夫下人常在外面走,多少有些眉眼高低,打个照面就能从马车制式与衣着打扮中大概判断出对方家的身份地位。但也有例外。
比方说明显是租赁而来的马车旁,站着一位容貌秀丽衣着不俗的丫环,正是秋露。
秋露避着别人打探的目光,眼神飘忽游离之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当下朝一辆制式规格皆上等的马车走去。
“马二哥,真的是你?“她想到什么,惊讶地问道:“难道今日大姑娘也出门了?”
她先前是谢氏身边的大丫环,府里的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认识。马二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还真是巧。"她说着,作忧心状,“希望大姑娘和棠儿姑娘不要遇上,免得多生事端。”
“大姑娘明理,人不犯她,她不犯人,若有事端,那也是你家棠儿姑娘不对。”
她不仅没有辩驳,反倒深以为然地点头。
“我本是老夫人的人,阴差阳错跟了棠儿姑娘,可我的心还在老夫人那里,我的身契还在她手上,不知她如今身子如何?人在哪里?真是让人好生牵挂。”
说着,她幽幽地叹着气,一副很难过的样子。马二老实巴交的脸上,泛起些许的同情之色,对她道:“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只盼着跟了一个好主子,日子才有盼头。你还是老夫人的人,她定然不会不管你,迟早会将你要回去的。”
听着是安慰的话,但说了等于没说,也并非她想听到的。她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打眼看到沈青绿和夏蝉从山庄出来。马二赶车去迎的同时,她也跟着过去。
“大姑娘。“她左看右看,像是生怕被人看到。“奴婢有事要说。”沈青绿以马车为挡,示意她上前。
她压着声,声音发着颤,“奴婢听大姑奶奶和棠儿姑娘商量,说是要去找老夫人,想办法让老夫人改口,承认所谓的换孩子一事全是假的。”玉流朱不会死心,也不会甘休,沈青绿并不意外。若想逆风翻盘,谢氏确实是唯一人选。
“大姑娘,奴婢听她们的意思,好像是借口奴婢的身契不在手上,想将奴婢送回去的同时,见到老夫人。”
这倒确实是个法子,或许也是玉流朱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一个。好半天,沈青绿都没有说话。
秋露心里打着鼓,七上八下的,半掀着眼皮看她。那面纱之下的艳色若隐若现,黛色的秀眉,黑玉石般的眸子,不经意地看人时,似星辰忽地显现,如流光画影。
“还有吗?”
“……没了,大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打听消息,一有什么事立马告诉大姑娘。"秋露心跳得厉害,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一般,透心的凉意。她似是信了这样的话,“嗯"了一声。
这时又有人从山庄出来,秋露一看到玉流朱,立马要走人。不成想被她一把拉住,吓得脸色大变。
“大姑……
“你方才说她们不给你发月钱,可是真的?"她漆黑的目光盯着秋露,如那无底的深渊,让人毛骨悚然。
秋露骇得厉害,却下意识点头,“……是,她们不给我月钱,说我是老夫人的人,让我找老夫人要……
“你如今在棠儿表姐身边侍候,这月钱自是该由她出,哪能去找祖母?“她说着,扯着秋露出去,与那些人迎面碰上。那黑得吓人的眼神定在玉流朱身上,面无表情,“棠儿姐姐来的正好,我倒想问问,秋露现在是你的人,你怎么能不给她月钱,还让她去找祖母?”“大姑娘,不关棠儿姑娘的事,是奴婢自己逾越……“秋露身体都在抖,低着头不敢看人。
庄兰漪身边拥簇的那些人,全是她马首是瞻,因她的喜而喜,因她的恶而恶。
她以前和玉流朱不对付,与之交好的人自然也处处排挤玉流朱,尤其是江鑫月。江鑫月和玉流朱还有私怨,那就是沈慕两家的那桩口头婚约,曾是江鑫月的心头恨。
饶是眼下看似在同一阵营,面对的也是自己讨厌之人,但该来的落井下石,一定会来。
“玉姑娘,这是你的丫环?你怎么能不给人月钱,难道是手头拮据,几两碎银都拿不出来?”
这嘲讽鄙夷的语气,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玉流朱心头大恨,看了秋露一眼,道:“这事我不知情。”秋露连忙解释,“棠儿姑娘不知道的,是大姑奶奶她…她做的主。”“大姑奶奶,那不就是玉姑娘的亲娘。几两碎银而言,也值当闹出这样。”江鑫月一脸的鄙夷,“还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玉姑娘以前何等风光,如今换了个亲娘,竞然连下人的月钱都要克扣,当真是好生没脸。”说到换了个亲娘时,她不虞的目光落在沈青绿身上。假的让人讨厌,真的更让人讨厌!
“沈姑娘,玉姑娘的亲娘不仅是你养母,还是你嫡亲的姑姑,她的事你就得管,你说是不是?”
“管啊,我没说不管。”
“你……“江鑫月还等着抓住沈青绿话里的把柄,再好好打击一番。没想到沈青绿是这个回答,一时没回过神来,结巴了一下,“你……你打算怎么管?”“我会先把事情告知我祖母,由我祖母定夺。”“不必这么麻烦。"玉流朱掐着掌心的力道紧了紧,“你告诉我祖母现在何处,我自己去找她说。”
“棠儿表姐,难道你们还不肯放过祖母吗?”沈青绿惊恐的样子,以及愤怒的声音,成功勾起所有人的好奇之心。玉流朱心道不好。
不等她做出反应,沈青绿已退后两步,指着她,“你们想一开始想灭口,险些将我和祖母活活烧死。后来想逼祖母改口,对她百般威胁。棠儿表姐,我不会让你们找到祖母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如果家人不是家人,那家丑这种东西还是扬了的好。沈青绿这般想着,掩着面做伤心状,转身就上了马车,将猜测与议论留给了别人。
马车驶远了些,她掀开车帘子往后看,不意外看到众人各异的神情,对玉流朱道:“棠儿表姐,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定会将秋露的事情告诉祖母,让她老人家定夺。”
夏蝉有些不解,“姑娘,你当真要去找老夫人吗?”帘子已经放下,隔绝着外面的视线。
她压着眉眼,满脸的嘲弄,不答反问,“秋露是如何进的府?”这事夏蝉还真知道。
秋露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为的是给弟弟攒下日后娶妻的银子。因着模样较好,被转手几道,最后落到和夏蝉同一个牙婆手上。那牙婆手上好姑娘多,做的生意有白有黑。白的就是进出高门大户,黑的就是往来花街柳巷。若是没被高门大户买走的姑娘,最后的归处就是花街柳巷。当年她们被带进玉府,一道被谢氏挑中买下,自是心中感恩。“老夫人曾说过,她都替我们打算好了,等我们年纪再大些就给配人家,绝不会委屈我们,少则也是管事之类的人。”夏蝉如今想来,谢氏说这话的那天晚上,秋露好似一宿都未睡着,连着几天心不在焉,然后开始老去正院和流芳小筑。“她想往高处爬,本也没什么错,错就错在不应该有害人之心。如今看到她这样,奴婢心里很难过。”
“你以为是玉棠让她来打听祖母的住处吗?”“…姑娘的意思是?"夏蝉想到什么,神情复杂起来,“难道是她在算计姑娘?为的是拿到她的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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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外,庄兰漪等人已经离开。
与其说玉流朱留在最后,不如说她是被人扔在原地。她从将军府的外甥女变成罪臣之女,以前那些她瞧不上的人,现在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奚落她。
“以前走到哪都有人夸你,真该让那些人好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世,连杀人放火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实在是太可怕了!”这话是江鑫月走之前说的。
还有庄兰漪的话,更是让她颜面无存,“一想到我曾与你这样的人争过高低,我都觉得丢脸。你说你能帮我,依我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莫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她脸色变化着,极其的难看。
秋露不太敢靠近,离着两步的距离,小声为自己辩解,“大姑娘,是奴婢不好。奴婢想为你分忧,从她们口中套出老夫人的住处,没想到“不怪你,你也是一片忠心。"她暗骂一声蠢货,却也知自己身边没什么人可用,所以哪怕是蠢货,她眼下也要拢住。“大姑娘,你能信奴婢,奴婢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奴婢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跟在姑娘身边,怕只怕奴婢的身契还在老夫人那里,万一她们利用此事…秋露一副感动到要哭的模样,扶她上了那租赁而来的马车。她嫌弃马车里的味道,只能强忍着。
重生之后,她以为上辈子已是艰难,万没想到这一世更难。难在基本的体面都没有,难在连二十几两银子都要省着花。马车行至街市时,她让车夫停下,命秋露去买了一盒点心。点心是桂花糕,也是玉敬贤最爱吃的。
玉敬贤一出唐府的大门,打眼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差点扭头回去。她自是看得分明,心下暗恨,却还要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笑脸迎人,“大哥,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玉敬贤没接,表情不太自然地支吾道:“棠儿,你以后不要这样来找我,若是被人看见,对我……对你也不好。”
“大哥,现在连你也不想见我了吗?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我是棠儿,我是你最疼的妹妹棠儿。”
“我不是不想见你,就是怕……棠儿,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传出什么闲话来,难免会生出一些是非。”
玉敬贤说完,不敢看她的眼睛,将那点心推过去,扔下一句话,“你快回去吧,得了空,我去看你。”
那迫不及待跑远的样子,像是怕被她沾上。她怒极,也恨极。
十六年的兄妹之情,就因为她身体里没有流着沈家的血,最疼她的大哥便能被别人的三言两语所怂恿,将他们十六年的兄妹之情统统都抹去。“好,好得很,你们都不要我,那就休怪我不顾念过去的情分!”她将那点心扔在地上,然后用脚碾碎。
仿佛点心不是点心,而是她最憎恨的人。
“玉离,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大
“阿嚏!阿嚏!”
沈青绿一下马车,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夏蝉以为她受凉,忙给她披上披风。
主仆二人还未近正院,远远看到顾如许正指着园子里的几棵树,与旁边的徐嬷嬷在说着什么。
徐嬷嬷点着头,道:“奴婢等会就让人去庄子,移几株去年已经挂果的梨树过来。”
那几棵树已经抽芽,看着应是海棠树。
沈青绿自是知道顾如许的用心与用意,心下动容。老天待她如此之好,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有不图回报对自己好的亲人。当她听到那郭庄主说出何以留白,对上的是唯我送墨时,她不是失望,而是欢喜。
上辈子将死之前,她以自己的死许下最后一个愿望,那就是她的亲人都要长命百岁,好好地活着。而今证明那对联只是巧合,如何能不让她庆幸?她微红的眼眶,让顾如许以为她是因为感动,越发觉得她心;地纯良恩怨分明,对她的喜爱又深了些。
不用顾如许问,她主动告知自己今日之行的一应事宜,包括对联的事,也包括玉流朱的事。
听到对联一事时,顾如许很是感慨,“人生在世,难得一知己,那宋墨公子定然是极好的,否则也不会让刘白公子等了十年。”当得知她碰到玉流朱和庄兰漪在一起时,顾如许的脸色淡下来,“她入了那些人的眼,如今还真不好动她。但自作孽不可活,她辜负你娘多年的疼爱,近早会有报应。”
顾如许这话点到为止,她却能听明白。
无非是玉氏母女已经投靠信王,信王盯着他们,他们现在宜静不宜动。涉及皇权之争,走错一步都有可能是死局,静不是静,而是等待时机的蛰伏。
“舅母,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说过,玉棠去侯府时扔下我去找慕大人,你说她为何要那么做?”
明白人说话,一点就通。
顾如许先是惊讶,尔后是欣慰,“你若是看不出来,那我还觉得奇怪。你这孩子,就是聪慧,当真是像我。”
沈青绿乖巧一笑,并未点破她的话,“我担心她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那么做。”
“有这个可能。”
“那万一慕大人对她不一般,我们该如何应对?”“不可能!“顾如许摇头,“慕大人绝非寻常男子,这一点你不必多虑。”“若他鬼迷心窍呢?”
顾如许闻言,“扑哧"笑出来声来,伸着纤纤玉指,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孩子,竟然还知道鬼迷心窍。你放心好了,若他真是那样的人,如何值得我们追随。”
她装作迷茫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所有人应该都不知道,那个慕老九就是个疯子。
但皇权之下的路就只有两条,不走这条,那就是另一条。相比另一条死路,这条或许还有走通的可能。
这偌大的将军府,高墙耸立屋宇精致,天光之下更是尽显威风气派。当夜幕降临之后,却处处笼罩在黑暗之中,如果一步踏错,或许将永坠暗夜,再不可能得见天日。
居于其间的人,若窥得几许危机,如何能安寝熟睡?子时都过了一大半,她仍然没什么睡意。
一室的寂静中,她的心绪却如潮涌,前世今生的人和事来回交错着,最后索性极鞋起床,独自点灯铺纸,然后研墨提笔。烛光照着她笔下的白宣,她每写下一笔都像是在给自己引路,路的尽头仿佛有她期待的人,正含着笑静静地等着她。不多会儿,一个慕字跃然纸上。
她看着那个慕字,翻涌的心情渐被温暖取代,慢慢地平静下来。忽然她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困意猛地袭来,心生疑惑之时,人也跟着失去意识。
寂静的深夜中,似有细微的动静,尔后像是有风进来,伴随着一道修长的人影走近。
来人由暗及明,仿若自晨曦中走来,金光相随如竹如松。那双幽静的眼睛在看到宣纸上那个慕字时,忽地风起云聚,如同静湖之下的山崩地裂。他俯低着身体,将歪在桌上的人抱起,托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视线之中的这张脸,有着与记忆中完全不同五官眉眼,两张脸不停地来回闪现,最后重叠在一起。
指腹轻触之时,他仿佛是在揭去上面的那层假面。“阿朱……”
陷入梦香的少女听不到他隐忍的呼唤,也看不到他眼底的疯狂,气息如兰一无所知。
他缓缓地压下颀长的身体,直到唇齿相近,然后贪婪地撷取那惑人心志的兰香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