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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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绿感觉自己走了很长的路,她从静心院出来,穿过整个沈府,漫无目的地在古色古香的繁华中踽踽前行。
市井的繁华热闹如同走马观花,曲乐声飘荡在灯火阑珊处。无数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听着他们的说笑声,却看不见他们的脸,周遭的一切似是幻化而来,包括她自己都是如此的不真实。她走着走着,不知岁月漫长,不知时空扭转,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后,突地像是迷雾在眼前消散,一点点地清晰之时,她发现自己回到前世的家中。而背对着她的小女孩,是曾经的她自己。
“哥哥,我叫阿朱。”
她顺着小女孩的目光望去,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白净温和的少年。初升的太阳照着少年,如沐金光。那么的美好,美好到让人想流泪。“阿朱,我叫慕白。”
少年慕白缓缓走近,然后她的眼前出现一支棒棒糖。哪怕是在梦中,她仿佛还记得那甜丝丝的滋味,是她八岁之前尝到的最甜的糖,那样的甜,让她在梦里都能回味。
“哥哥……
她被自己的啜泣声扯进现实,睁开眼晴看到的是红色的帐顶,映着她眸中的水光,茫然而又失望。
梦里的甜味似在残留在唇上,她伸出细软的舌尖一舔,好像尝到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但再一舔,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忽然她记起什么,视线往书桌上看,紧接着心头一凛,汲鞋过去。书桌上的一应东西摆放整齐干净,文房四宝皆在各自该在的位置上。没有铺开的宣纸,更没有她写的字。
她不是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写字,然后……
难道她记错了?
夏蝉听到动静进来,见她仅着单衣站在书桌前发呆,忙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蹙着好看的眉,说了一句“没什么。”
有可能半夜睡不着起来写字一事,也是自己做的梦而已。一番洗漱后,她坐到镜前。
夏蝉执着檀木梳子,认真地替她梳发,她还在思量着昨晚的梦,漆黑的眼睛有些涣散,好似蒙着一层浓墨般的雾气。镜中的美人看着有些迷离随意,却别具慵懒的风情,更显瑰姿艳逸。“姑娘,那药果然极好,你额上一点痕迹都没了。”夏蝉的话,将她从杂乱的思绪中惊醒。
她瞬间想到,今天是第七日。
也就是说,有的人会来查验她抹药的效果,很大可能会在半夜前来。正思忖着,忍春进来,说是有人给递信给夏蝉。信封上未写一字,仅画了一朵梅花,一看就让人心下明白,这信是梅无送来的,信的内容简明扼要:四方客栈,盆景。四方客栈是她们放画的客栈之一,盆景则是沈青绿与客栈掌柜们约定的暗T丁o
马车还未靠近,夏蝉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张望,等看到那四方客栈的门旁边摆着一盆黄杨时,激动到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说来也是巧,这客栈是她们印象最深刻的一个。原因无他,只因这是上回与庄兰漪发生争执的地方。客栈的掌柜一看到她们,两眼立马一亮,略显肥胖的脸上红光满面着,兴奋地告诉她们,人已经找到。
“找……找到了?"夏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回不过神来。一路上她们都以为应该顶多是有线索而已,万没想到竞然是找到了人。“那人在哪里?"沈青绿忙问那掌柜。
那掌柜搓着手道:“人就在后院,说来也巧,他们家乡遭了灾,进京来讨口饭吃。有人瞧着他家女儿眼熟,多了一句嘴,他们就找上门来。”沈青绿给外面的马二使了一个眼色,马二立马跟进来。主仆几人跟着那掌柜,去到客栈的后院。
后院是生活之所,有厨房马厩,还堆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院子正中有一口水井,水井的旁边坐着一家三口,从面貌和简朴粗陋的衣着来看,应是常年劳作的农户。
那掌柜指着其中的少女道:“那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少女坐在那妇旁边,低着头看地,瞧着年岁倒是符合。夏蝉哪里还忍得住,一步步地上前,轻轻唤了一声,“二丫。”那少女抬起头来,将整张脸露出来,五官眉眼与画上的女童确有好几分相似。
她身边的妇人一把抓住夏蝉的手,“可算是找着你们了!”说完,抹起眼泪来,诉说着自己当年之事。据她所说,她所住的村子离夏蝉的老家不远,夏蝉妹妹失踪的那日正好也去镇子上赶集,赶集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二丫。“……当时天都黑了,我和我当家赶着路,听到林子里有孩子哭。我还思量着莫不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我当家的胆子大,非要去看一眼。也是这孩子命大,若不是碰到我们,怕是夜里要被野兽给吃了。”夏蝉看着那叫花儿的少女,身体都在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沈青绿见状,替她问那妇人,“那你们后来有没有打听是谁家丢的孩子?”那妇人原本看到夏蝉都是一惊,在看到沈青绿之后眼珠子一时都忘了转,“我滴个亲娘,这怕是天上的仙女……我家花儿有福了,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们得问清楚了,才知道她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对,对。“那妇人一拍大腿,一副痛心难过的样子,“我当家的问了好几天,一直没人来找。这孩子看着挺乖的,但是问什么都不知道,分明是个傻儿。我们想着怕是被人故意扔出来的,索性也就不找了,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听起来挺合理的,她说的村子也好,经过的林子也好,夏蝉都知道。“二丫,你看看我。"夏蝉声音抖着,“我是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少女摇头,“我不记得了。”
吐字还算清楚,听起来不像痴傻之人。
“早年我们养着这孩子,不知被多少人笑话,说我们自己生不出孩子来,就捡个傻子养。“那妇人说着,眼泪流下来,“好在老天保佑,这孩子一年比一年好,就是不记得以前的事。”
傻子变好这种事,沈青绿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不是巧,这是借尸还魂。
那这个花儿呢?
是真的傻子变好,还是根本就不是傻子。
那妇人眼珠子一转,一把将女儿拉起来,撸着袖子就要给她们看,“你们看,她这胳膊上的疤,是不是和你们要找的人一样?”沈青绿用眼神询问夏蝉,夏蝉轻轻点头的同时,眼眶里全是泪。“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如若不是老家遭了灾,我们也不会进京,也就不会知道还有人在找花儿。"那妇人把花儿的手放在夏蝉手上,哽咽着,“我们养她多年,本也不求她回报。只要她找到家人,以后过得好,我们……就心满意足了。”花儿也跟着哭,泪眼巴巴地看着夏蝉,“姐姐。”夏蝉刚要要应声,忽然想到什么,道:“二丫身上还有一个胎记,我要看一看。”
那妇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人在六神无主时,下意识会看向能为自己拿主意的人,当她的眼神像不经意地往上看去时,沈青绿也用余光扫向二楼的客房。“……你们那上面也没说有胎记……”
“是没说,就是怕有人假冒,所以留了一手。“沈青绿的语气极淡,对那掌柜道:“可否寻个地方让我的人带她下去看一看?”那掌柜十分爽快,将人领到一处空房。
没过多大会儿,夏蝉和那花儿出来时,激动的神情已平复许多,朝沈青绿摇了摇头。
沈青绿对那妇人道:“不好意思,你女儿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怎么不是?"那妇人焦急着,“你们看这长相,还有这胳膊上的疤,全都能对得上。说到胎记,我约摸记着一开始好像有的,长着长着,许是淡了没了也说不准。”
“那你说你记得那胎记在哪?”
那妇人拼命给女儿使眼色,皆无回应。
不是她女儿不想回应她,而是夏蝉看的是背,至于背上哪里,被看之人哪里知道。
夏蝉已冷静许多,看向那花儿的目光中有不舍、有遗憾,还有惋惜。“姐姐。"那花儿抓着她的衣袖,“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总觉得我应该有个姐姐,你能不能带我走,就把我当成你的妹妹…“我不能。"她将那花儿的手扯开,然后把自己的钱袋子拿出来,塞到对方手里,“这些钱你拿着,也算是我们相识一场。”沈青绿没有制止她,而是转身给了那掌柜的十两银子,以作这次提供线索信息的报酬。
那掌柜的没有拒绝,立马将银子收下。
那妇人推了自己的男人一把,那男人欲过来拦她们,被马二给挡下。马车年轻力壮,往那里一站倒是有些能唬人。“这位老哥,我家姑娘说不是,那就不是,你们莫要纠缠。”“后生,你帮我们给你家姑娘说说,这相逢是有缘,我家花儿就算不是她要找的人,她能不能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赏我们一口饭吃。”那妇人抹着眼泪说,瞧着很是可怜的模样。马二摇头,“你们得了银子,见着好就收,否则真要纠缠,惹恼了我家姑娘,招来衙门的人,那就不好了。”
那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默不作声。沈青绿和夏蝉出了客栈,还能听到那花儿喊“姐姐"的声音。夏蝉面露不忍之色,频频回头。
等马二出来后,主仆俩上了马车,她才自责地道:“姑娘,奴婢知道她是假的,是冒充的,还可能是骗子,但她长的很像二…若是二丫还活着,或许和她长得很像。”
“不打紧的,人心肉长,爱屋及乌,你给她银子,买的是自己的心安。”“幸好姑娘有先见之明,让奴婢瞒下最重要的一点。"夏蝉擦着眼泪,“今日这事巧得很……怎么就这么巧?”
沈青绿漆黑的眸底尽是冷意,“事在人为而已。”她掀开车帘子的一角,望向客栈的二楼。
那二楼一排的窗户,好几扇都半开着。
其中一扇窗户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外商模样的人,另一个是凤容。“这位沈姑娘以前真的是傻子吗?"那外商声线带着几分戏谑,“找个人都留一手,心眼子可真多。”
“聪明的女子,总比蠢货有趣。“凤容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和,只是那看向沈家马车的眼神却满是阴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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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马车未出马市,而是驶向僻静之角。或许是因为有个棺材铺子的缘故,这一带尤其的冷清,鲜少看到人往来,那寻珍阁更是门可罗雀。
沈青绿下了马车,站在寻珍阁的门外。
经过方才之事,她想着找人一事,张贴画像悬赏怕是靠不住,极有可能还得靠暗中进行。
一阵巷风而过,扬起灰尘的同时,飘来纸屑模样的东西,落在她头上。夏蝉低呼一声,将那东西取下来,扔在地上后,一连“呸"了三声,“管你什么吊死鬼饿死鬼,别来找我家姑娘。”
沈青绿低头一看,见是一张纸钱,心道这纸钱还挺会找人,或者说识鬼的能力不错,知道她人不人鬼不鬼的。
再抬头望向棺材铺子的旗幡,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上面写着一个寿字,只觉诡异之余,又有几分玄妙。
若真的算起来,她还能活着,是不是也归为冥寿?一派萧条之地,反倒是最晦气的地方有生意。她打眼看到铺子里的人,竞然还是熟人。
夏蝉也看到那人,且认了出来,小声道:“姑娘,那不是慕大人身边的人吗?”
那人正是杨贞。
杨贞也看到她们,略有惊讶之色。
沈青绿心念微动,朝棺材铺子走去。
“请问你家大人可在此处?"她问杨贞。
杨贞似是有些迟疑,往铺子里面看去。
一片惨惨白白的纸扎中,一袭雪色衣裳的男子完全融入其中,好像是这阴森之地的一部分,与那些纸房子纸美人纸马相得益彰。他坐在矮凳上,虽屈着身体却姿态优雅,正心无旁骛地折着纸元宝,仿佛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突然有人给他递纸,他顺着纸往上看,对上一双黑玉般的眸子。而沈青绿的视线,则落在他那的手上。
十指修长,根根如玉,很难让人忘记。
“想杀我的人很多,他们为杀我而来,却最终丢了自己的性命。我知道他们都是棋子,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我给他们烧些纸钱,希望他们来世不必为钱而违背自己的本心。”
“你这些纸钱是给那些丫头折的?”
沈青绿挺意外的。
她记得这人说过不喜欢杀人,没想到竞然还有如此怜悯之心。人之复杂,没有最复杂,只有更复杂,就和她一样。那修长的手指动作不停,不多会儿又折好一个,纸元宝的形状极其的标准。“真想不到,你纸钱折得这么好。”
“我会的东西很多。”
两人的视线交汇着,一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另一看像是漫不经心,却是若有所思。
“那慕大人是不是也很会作画?”
沈青绿这话一出,慕寒时竞然笑了。
刹那之间,如阴府盛艳的彼岸花开。
所以她猜对了!
这天子脚下当真是藏龙卧虎,大隐隐于市,是龙不是虎,是虎不是龙。“你很聪明,你的亲人定然以你为荣。”
“谢谢。”
她也是没想到,有的人被戳穿之后不是恼怒,不是掩饰,竟然还夸人。这种感觉像是老虎吃人之前还称赞嘴下的猎物,看上去就美味可口一般。或许是她的谢谢有些言不由衷,也或者是她的态度太过随意,她隐约感觉到面前之人的变化。
那骤然幽深的眸子看人时,疯感十分,又分外的迷人,“你有没有痛苦空虚过?″
她一点不怕,还在认真思考,“好像有过。”与亲人的死别,让她痛苦,醒来后唯有自己一人,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有些空虚。但仅是一闪而过,因为活着的执念让她顾不上这些。她没有看到慕寒时如疯如癫的目光中那隐晦的情,还有痛。“你难过吗?”
“慕大人应该知道我的处境,我哪里顾得上难过,保命才是最紧要的。“她自嘲着,心里想的却是人和人的痛苦纵然相似,却终究因人而异。那些纸人纸马应是比别的地方更为精巧些,看着逼真许多。这般阴森的环境中,他们还能聊起天来,也是不容易,或许从根本上来论,他们还真是同一类人。
“我真是该死。”
“慕大人何出此言?”
“你只要知道我该死就够了。"慕寒时低下眼皮,仿佛是被剥夺神格的神子,滋生着阴湿之气,似是将要化成水。
“我太痛苦,又太空虚,这些年不敢让自己停,什么都学,一刻也不敢停。我会的东西很多,我很有用的,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沈青绿承认,他会的应该很多。
但是贵啊!
除非是非他不可,否则自己还真不会找他。正想着如何拒绝时,他忽地欺近。
沈青绿猝不及防,心惊了一下。
不等她反应过来,胳膊被人抓住。
男人慢慢直起身体,却又弯下腰来,呈弯竹之态,将她包容在清竹气中。那暗得吓人的眼眸渐渐变化,一点点地黯然,再弥漫着可怜,到最后尽是乞求之色。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