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疯子的心心思
沈青绿感受着胳膊处传来的灼热,心生怪异。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分明是雪松般清逸出尘的人,有着绝佳的容颜、卓然的能力、诡谲的心机、还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出身。
为何如此卑微?
她上辈子戴着面具而活,扮乖乖女,以人淡如菊,对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示人,掩盖着自己对活下去的渴望。这一世她装可怜博取别人的同情,或是装傻卖乖,为的也是同样的目的。
那么眼前这个人又图什么?
“我找你帮忙,让你做事,你会好过些吗?”“会。”慕寒时几乎没有一丝迟疑,回答的同时,视线不离她。岂止是好过些?
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还活着,他的心就是满的。沈青绿不避他的目光,心里思量着。
疯子的想法不能以常理来推断,这个慕老九老来找她,或许还真是因为这个奇葩的原因。
“那这么说来,是我在帮你。”
他们的周围环绕着纸房子纸马纸美人等白惨惨的阴祭之物,中间还隔着一小堆折好的纸元宝。
四目相对之时,如同两个孤魂野鬼在阴曹地府偶遇,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眼眸漆黑如夜,另一个则是幽深到暗无天日。巧合的是,铺子里还摆放着两具棺材,一具黑漆,另一具是红漆,皆描着金纹,正中写着一个寿字。
那黑漆的棺材在沈青绿的眼角余光中,煞气森然。枉死凶死之人,惯用黑棺。
也不知上辈子她死后,葬于何处?
她情绪一变化,慕寒时立有感知,恨不得如从前一样抱着她安慰她。他压抑着、克制着、声音极低,“我们相互帮忙,便谁也不欠谁。”如此,倒是不错。
“那你之前还收我银……”
“一码归一码,生意是生意,个人是个人。”也是。
如果这个人把银子还她,无条件的帮她,她反倒不敢接受。她思忖着,自是没看到慕寒时眼底的黯然。他们一个是衣白如雪,另一个是红衣胜火,雪与火对立着,如雪在烧,相融在一起时却迸发中奇异的绚丽,让人移不开眼睛。夏蝉仅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心跳得厉害。慕大人和姑娘……
还真是般配!
就是这地方也太疹人了些,若是花前月下的该有多好看。沈青绿倒是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不好的,四下环顾一番,笃定地问:“这铺子也是你的吧?”
慕寒时“嗯"了一声,“我平日里无事便在这里,折纸钱,糊纸房子。”他没有说自己这些年来折过多少纸钱,糊过多少纸房子,更不会说他之所以开这家铺子,全都是为了他的阿朱。
哪怕是黄泉异路,他希望他心心念念的人不必为俗物发愁。沈青绿不知他所想,还在心里腹诽着疯子就是疯子,喜爱都异于常人,竟然喜欢折纸钱糊房子。
她睨向自己被人抓着的胳膊,没什么情绪地道:“慕大人,你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
慕寒时闻言,放开了她。
她没有后退,反而欺近一些,近到像是将自己未施脂粉的脸怼到别人的面前,一指自己的光洁的额头。
“我有照你说的用药,你看,那疤已经没了。”说完,她便感觉气氛不太对。
还未来得及后退,男人的指腹已碰触到她的额头,似是确认她没有用脂粉掩盖,来回反复地摩挲好几下。
等她回过神来想躲开时,慕寒时已经收手。他示意杨贞过来,看来那折好的纸元宝,道:“拿去烧了。”“是。”
诡异的气氛中,后院不合时宜地飘来饭香味。沈青绿暗道时机正好,刚准备开口告辞,没想到听到他说:“留下来吃个饭吧。”
棺材铺子里留人吃饭,他不嫌晦气,她还嫌呢。但转念一细思,她却应了下来。
然而她没想到,有的人竟然会亲自下厨。那行云流水的刀工,娴熟的动作,一看就是常下厨之人。
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还有锅气火气,似光影与霞雾的交融,将那雪松般的男子氤氲在人间烟火中,无端让人觉得美好而温馨。这一幕分明是陌生的,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如果说前面的铺子让人觉得阴森如地狱,那这后院就是岁月静好的人间,尤其是院墙根的一片凤凰竹,让她莫名恍惚。上辈子家门前的那片竹子,就是凤凰竹。她听养父说过,这种竹子不滥生根,不乱占地,又名孝竹。
曾经她多么的想活下去,不光是为自己,还想为养育自己的亲人尽孝。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也或许是因果的轮回,她这辈子的目标相同,那就是活着王权之下,万民依附,她如今也是其中之一。若想在江山易主的争斗中不做炮灰,她和她现在亲人都必须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那个人……
她的视线落在正在颠锅之人的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不到一个时辰后,一大桌菜摆在院中的桌上,虽荤素搭配得当,却皆是清淡。
上辈子她因为身体的缘故,饮食一向清淡,这些菜倒是合乎她的口味,鸡肉细嫩滑香,鱼肉入口即化,吃完之后口齿还有余香,不说是胜过沈府的厨子,便是将军府的厨子也不比不上。
“你果然会的东西很多。"“她由衷地夸赞着。慕寒时半垂着眼眸,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庆幸,低头给她夹菜。她看着碗里的菜,心情很是复杂。
这样的平和温馨是她喜欢的,但是人不对。罢了。
虚情假意而已,没有必要走心。
她只顾埋头吃饭,却没有看到慕寒时抬起的眼皮下,那满足而又尽显贪婪的目光。
饭吃到一半时,前面的铺子里有客人上门。老者的声音她听过,倒是没什么意外的,意外的是另一道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是家里的老爷突然过世,因为急着要用,直接将那口红漆棺棺材买下。她立马搁下筷子,匆匆告辞离开。
慕寒时看着她碗里没吃完的饭菜,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地暗沉。曾经那个一支棒棒糖就给哄好的小姑娘,现在这一桌比御厨做得都不差的菜却没能将人留住。
半响,他换上她搁下的筷子,再将半碗剩饭菜拿到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慢慢地吃起来。
大
方氏布行的铺子紧闭着,那开张大吉的红对联还在。不时有人经过,问上一嘴,“这家今日怎么没开门?”铺子的门未开,但后院的门却是开着的,隐隐有哭声传出来。院子里种着两棵罗汉松,一左一右,角落里还养着花草鸟鱼,那鸟儿在金丝笼里跳来跳去,不时发出悦耳的声音。那鱼儿在浮着睡莲的大缸中游来游去,偶尔从水中冒出头来。
它们欢快着,不知主家的变故。
方氏一直在哭,泪眼不时巴巴地往门外看,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等看到自己的心心腹婆子回来,一下子扑到对方的怀里,“妈妈,我害怕,我害怕……”
那婆子拍着她的背,红着眼眶安抚着,“奴婢已经和棺材店的老板说好了,让他们晚上送来,莫要让人看到。姑娘,你别怕,我们把老爷带回平阳。”“我……"方氏明显很犹豫,“我爹是被逼死的,我若是就这么走了,谁来给他报仇?”
“我的姑娘哟,那沈家是什么人家,岂是我们能动得了的?"那婆子满脸的焦急,却恨着声,“姑娘,你听老爷的,赶紧离开这里,否则…”她像是被人突然掐住脖子,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进来的人。沈青绿一步步走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用白布掩盖的尸体。马二过去掀开白布一看一验,朝她点头确认,然后退到外面。“方姑娘,节哀。”
方氏回过神来,“你……你怎么在这里?”“我看到你家铺子关了门,便绕过来看一看,没想到你家竟然出了这样的事,还真是世事难料。”
“你现在姓沈,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是你们…你们逼死了我爹!”“你说我们逼死了你爹,可有证据?”
方氏和那婆子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沈青绿自顾坐下,黑漆漆的眼睛看向那婆子,“你来说,到底发生何事?”那婆子心头大骇,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当下将近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且说上次的传言过后,方家就被人盯上。
一开始还是有客人来捣乱,或是说布不好,或是说价格比别家高,闹得生意一日比一日差。
方父心知有异,四下去找听,请人吃酒赔人笑脸,后来不知何故被人带去赌坊,稀里糊涂欠下巨额的赌债。
家里所有的银子都填了进去,还远远不够,那些人放下狠话,说是三日后再不还清,便来收铺子。
“老爷让我们回平阳,半道上姑娘觉得不对,回来一看,老爷他…“那你们凭什么认定是沈家害了你们?”
“……这不是明摆着的,我们只得罪过你们…“那婆子说着,还缩了缩脖子。沈青绿纤细的手指轻叩着曲柳木的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催命的符咒,吓得方氏主仆如两只受惊的鹌鹑。
尤其是当她盯着方氏时,方氏差点叫出声来。“你……你怎么和以前不一样……”
前几次相见,她都在假装,而今日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因为我完全好了。”
方氏“哦"了一声,低着头不敢看她。
“听说你们攀上了兴义伯府,你家的事伯府没管吗?”一句话将方氏和那婆子问住,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答不上来。沈青绿心下叹息,看向那白布所在的地方。方父是个疼女儿的,若不然不会由着女儿不嫁人,也不会为满足女儿的心愿搬来东临城。而方氏不管是神态眼神,还是举止性情,都与同龄人大不相同,显然一直被娇养着。
“兴义伯府背后是信王府,信王府是什么地位,你们应该知道。倘若真是我们沈家针对你们,那就是打信王的脸,信王岂能答应?”“那……不是你们,会是谁?"方氏睁着尚有泪光的眼睛,懵懂地看着她。她都说到这个份上,竞然还不懂,可见有多心思简单,也难怪会被玉晴雪利用,还对玉之衡抱有幻想。
“你们听说过兴义伯的事吗?他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混迹在赌坊之中,十赌九输,这些年不知输了多少银子,听说前几日一晚上就输了近万两银子。”“你的意思是带我爹去赌的人,就是兴义伯?"方氏喃喃着,显然受到不小的冲击,整个人看着有些呆。
沈青绿都想叹气。
这么一个折开来讲都听不懂的人,若是继续留在京中,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只要知道害你们的不是我们沈家,听你父亲的话离开东临城。”“你……你这孩子话也不说清楚,我怎么信你?"方氏急了,拦住她的去路,“你也是个不孝顺的,你爹搬出来后,你竞然一次也不去看他。你可知他在朝中被人针对,很是不如意吗?”
玉之衡被人针对,沈青绿一点也不意外。
朝中看人下菜的人不少,落井下石者更是大有人在,或是一己之私,或是有人授意,失去沈家庇护的他,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这些事其实早在他初入官场时就应该经历,只不过当时他有沈家做靠山,避了过去而已。”
“那些人难道不是你舅舅指使的?”
沈青绿气势一变,眸色微冷,越发漆黑吓人,“我舅舅为人光明磊落,绝不可能行那等小人之事。”
“你不说你是晴雪的女儿…”方氏嘟哝着,却不敢看她。她微微一笑,“我方才不是说过,我已经好了。”说罢,她不看方氏,反对那婆子道:“你家老爷人走了,他说的话你们还是要听,京中是非之地,你们越早走越好,免得死了的人还不得安生。”那婆子比方氏要世故些,应是听懂了她的话,连声感谢着。笼子里的鸟上跳下窜着,不知有多快活,像是在欢送客人。与鸟儿一起送人的,还有半隐在墙角的人。
清冷、孤寒、如独活在积雪之中的青松。
正是慕寒时。
慕寒时望向沈家马车驶离的目光怜爱柔和,“她还是太心软了。”他的阿朱。
从来都是心地柔软的好姑娘。
杨贞默默地立在他身后,道:“阿离姑娘本性良善,难免心慈手软。”他垂下眼皮,看向自己手上那浅得几乎不见的咬痕,目光中尽是遗憾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