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显摆
大
“咚”
“咚”
“咚”
一大清早的,安乾门以西的登闻鼓突兀地响起。大邺自建朝以来,凤氏先祖重民意,体察民心民怨,故在长明宫南边设此登闻鼓,凡百姓谏言喊冤皆可击此鼓。
登闻鼓声一起,即有专司此鼓的官员上前询问,若是民意谏言,则归属御史台,若是冤情,则交与刑司。
那击鼓之人年纪不轻,却作未出阁的女子打扮,正是方氏。她的身边还有其父的尸体,一看便是涉及命案,当交由刑司。很快刑司的人赶到,一问她击鼓缘由,有何冤屈,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父亲如何被人逼死,沈家如何欺人太甚。消息传到将军府时,顾如许正和沈青绿沈长亭一起用早饭。巧合的是,其中有一道菜与昨日慕寒时做的那道一样,名为芙蓉三变,主料是鸡肉,入口鲜滑无比。
“这菜是宫里传出来的菜谱,最是讲究刀工火候,若无足够的细致耐心,这道菜是做不好的。”
沈青绿深以为然,脑海中浮现那木窗边动作行云流水般剁着肉蓉的人,分明是与烟火格格不入的长相和性情,在那一刻竞然优雅而满是烟火气。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她觉得还是昨天的更好吃。她胃口不小,吃得不少,而沈长亭是半大小子,又是习武好动之人,饭量极大。顾如许光是看着他们吃饭,便觉得心情极好。但这样的好心情,被传来的消息毁得一干二净。有人击鼓喊冤,状告的还是身为神武营右将军的沈焜耀,自然惊动上下,上至长明宫,下至街头巷尾。
沈焜耀免不了被请去刑司,随后刑司派人来将军府,把顾知许也请去。顾如许临走之前,只对沈青绿说了一句,“你们什么也别做。”“姐姐,怎么办?“沈长亭问沈青绿。
沈青绿抬起头,望向长明宫的方向。
昨日她回来之后,已将方家的事告知沈焜耀和顾如许。他们夫妇二人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显然对方家的事一清二楚。而方氏还能去击登闻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故意放任,另一种就是他们没拦住。
若有意放任,那必定是有所准备,不需要再多做什么。倘若是没拦住,做什么都已无用,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一切皆看天子的圣意独裁。她想了想,对沈长亭道:“我们听舅母的话,什么也别做。”大
刑司衙门的外面,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些人知道的多些,有些人不明所以,有人问,便有人答,七嘴八舌的,却不敢高声语,个个压低着声音。
“听说方老爷欠了一堆的赌债,还不上被逼得悬了梁,那方姑娘怎么能说是被沈家逼死的…”
“沈将军的妹妹妹夫就是被那方姑娘拆散的,沈将军怎能不生气?一个外地来的小商贾,沈家若想对付,还不是像捏死蚂蚁一般。可怜那方姑娘,一片疾.……
“你这话不对,沈将军为人公正磊落,岂是这等心胸狭隘之人?依我看就是那姓方的自己染上赌瘾,才落得这般下场。”议论声多且杂,衙门里面的动静从前面往后传,一传十,十传百,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个证人被传唤进去,有布行附近铺子的人,有在布行买过东西的客人,还有赌坊的人,以及近些日子与方父来往过的人。时辰一点点过去,日头也由东至中,再由中至西。形色各异的围观人群外面,匆匆赶来的沈琳琅和玉之衡意外相遇。玉之衡身着常服,脸色略显沉郁,打眼看着文人气十足,却有种郁郁不得志之感。
近些日子以来,沈琳琅故意不打听他的事,也并非真的一无所知,如今见他这般失意的模样,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夫妻多年,和离不是因为情意淡去,相反情意仍在。这般情形之下,很难做到视如陌路之人。
“琳琅……
“你不应该来的。”
玉之衡低下头去,“说到底与我有关,那方氏怕是对我还有怨,我真应该早年就和她说清楚。”
前几日方氏还去找过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和他在一起。当然,被他拒绝了。
他知道方氏虽被养得有些娇纵,却是个胆小之人,若不是被恨极怒极,万不敢击鼓喊冤,而这其中的最在的原因当然是方父之死,但被自己所拒一事或许也是缘由之一。
“大哥疼你,为你出气也是应该,怪只怪我…”“你以为这事真是我大哥做的?"沈琳琅看他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失望。他皱起眉来,神情越显阴郁,“琳琅,我知道你们兄妹情深,正是因为大哥疼你,一时行事失了分寸也是难免。”
沈琳琅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原来你一直觉得我大哥是那种仗势欺人之人,或许在你看来,我也是这种人。”
“不是……“他大急,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么想你们,是别人这么说,众口铄金……
“不是我大哥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不是大哥,那会是谁?”
为官多年,他不可能蠢到连朝堂局势都认不清。沈家一而再地出事,若不是赶得巧,那就是被人针对。他想到某种可能,一时心跳加快,脸色已变。
沈琳琅见之,转过身去,“你走吧,我们已不是夫妻,以后我沈家的事,你都不要沾上,免得连累你。”
“琳琅,我……”
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而是换了一句“你多保重”的话。当他人已走远后,沈琳琅才慢慢回过身来,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表情失落而略有幽怨之色。
人心之复杂,不是非爱便是恨。
爱中有恨有怨,怨恨中还有情意残留,皆是常见。哪怕已经和离,余情未了之人还会心存幻想,期盼着对方依然还是自己的依靠。“娘。”
听到这声音,沈琳琅连忙擦干眼泪,一转头就看到沈青绿。“阿离,你怎么在这里?“她一把将沈青绿拉过,“这种地方不是你应该来的,你快回去。”
沈青绿其实已经来了有一会儿,甚至还将她和玉之衡的话听了个大概。玉之衡的所作所为,别说是她,就是一个旁观者来看,也是有点寒心。但沈青绿无所谓寒不寒心,甚至内心毫无波动。“娘,生死攸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父亲不愿被牵连,也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沈琳琅苦笑一声,“我虽与他和离,可他还是你们的父亲。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以前还不屑这话,没想到全都是真。”她以为的夫妻恩爱,原来不过如此。饶是她什么明白,却还是心里难受得厉害,强打着精神催促沈青绿回去。
“这里人多事乱,你赶紧回去。”
“娘,我不放心舅舅舅母。”
沈青绿脸上的失意渐渐被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取代,“你不用担心,你舅舅行得正坐得端,我们沈家屹立多年忠心耿耿,你外祖父还在边关镇守,陛下不可能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而降罪你舅舅。”这个道理沈青绿自是明白。
帝王心术不是非黑即白,而重在权衡。
信王对龙椅虎视眈眈多年,朝野上下都传将来的天子必是信王之子,但陛下却始终未松口过继一事,可见心有不甘。君王如独虎,卧榻之侧岂容别人觊觎?更遑论陛下尚在强壮之年,还不知天命,以为春秋盛景,怎会甘心将江山拱手于人?而沈家和勇毅侯府一样,皆是掣肘信王的左膀右臂,陛下不可能自断臂膀,反涨信王的势力与威风。
方氏这一告,顶多也就是恶心人。
结果也正如所料,刑司一番审问,所有的证据表明都与沈家无关,最后判决方氏是诬告。
诬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论律当杖责三十。沈焜耀求情之后,改为十杖。
方氏自小被娇养长大,年近四十心智仍然是二八少女,她没吃过苦,更没挨过打,若真行三十杖刑,怕是命都要没了。十杖打完,她已晕死。
方家在京中无亲,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那婆子守着她,还有方父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人群渐散,沈焜耀和顾如许还有沈琳琅碰面后,却没有急着走。“是个忠心的。"顾如许感慨一声,然后命人弄来板车,帮着将方父的尸体还有方氏抬上去。
那婆子千恩万谢,头都磕破了。
她推着板车,吃力而踉跄,慢慢地远去。
东临城的繁华不会因她的可怜而消散,一朝高楼起,一夕楼塌陷,在这座天子脚下的四方城中最为常见。
跌跌撞撞中,晕过去的方氏被颠醒。
她连忙停下来,流着眼泪问:“姑娘,你是不是很疼?”方氏觉得自己都快疼死了,趴着动也动不了,只能发现痛苦的呻吟。突然视线中出现一抹红,她艰难地抬头,视线之中一张艳色的脸,以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你尔……”
沈青绿将东西塞到她手上,“这是你以前给我的镯子,如今物归原主。”那婆子哭出声来,“沈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方家落败至此,这两个镯子如今就是她们主仆二人的救命钱。“我们听你的话,本想着天一亮就走的,哪成想走不成…你说的对,京中是非之地,死了的人都不得安生,可怜我家姑……”“赶紧走吧。”
“孩子…“方氏艰难出声,“你能不能帮我给你父亲带一句话,我在平阳等他……
沈青绿有些无语。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男人!
若不是因为方氏对玉之衡念念不忘,方父何至于千方百计攀上兴义伯府,举家搬到京中,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至亲的尸骨未寒,自己也只剩半条命,为了一个男人,当真值得吗?“方姑娘,我给你一句忠告,别等一个不值得的人。你父亲没了,没有人再能护你,你若不能自己护住自己,那就赶紧找个能护住自己的人,别再回来。“我“方氏哭出声来,“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她心心里的盼头是支撑她唯一的信念,如果连盼头都没有了,剩下的全是恐慌。
“孩子,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你只能自己帮自己。”
命是自己的,若想活下去,那就得靠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沈青绿没再说什么,交待那婆子几句后走人。那婆子跪在地上,对着她的背影连磕三个头。人群来了又散,散了又聚。
一时人抬人,一时人踩人。
她行走在人群之中,艳光四射又孓然孤独,仿佛万千人俱往,唯她一人而已。
突然有人冲出来,跪到她面前。
“姑娘,你行行好,你大发慈悲。我家花儿与你有缘,你就把我们留在你身边,我们做什么都行,当牛做马任凭你使唤。”那妇人说着,按着自己女儿的头,拼命地磕起来。“求你们看在我家花儿长得像你们要找的人的份上,赏我们一家三口一口饭吃,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沈青绿看着他们,只觉可笑。
这些人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乞求她的帮助。她不过是个连自身都难保的人,不是什么救世主。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内心深处的疲惫,无比怀念上辈子的家人。夏蝉赶紧去拉人,“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不是给了你们银子,足够你们吃用一段日子,你怎么能这样?”
那妇人借机死死抓住她的手,“姑娘,那些银子若是用完了,我们怎么办?你看看我家花儿,她长得是不是很像你妹妹?你想想,若她是你的亲妹妹,你忍心看她四处流落吗?万一碰到歹心肠的……"”不得不说,这话很戳人心,尤其是她。
她看着那花儿,明显有几分于心不忍。
很快她硬起心来,甩开那妇人的手,“你们好手好脚的,不拘是做些什么都成。你女儿是很像我妹妹,但她毕竞不是我妹妹,我没有什么不忍心的。”“姑娘!"那妇人一拍大腿,“你们这是欺负人哪,是你们要找人的,这找到了人又不认,摆明是耍着人玩。可怜我们一片好心,辛辛苦苦帮你养大了妹妹,你这是想赖账!”
说完,冲过来一把将沈青绿抱住。
“我知道我家花儿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不肯认,是还想让我们帮你养着。我告诉你,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马二和夏蝉欲上前帮忙,被沈青绿用眼神制止。沈青绿四下望去,淡淡地道:“报官吧。”那妇人一听这话,立马将她松开。
她却把人拉住,对越走越近的人道:“慕千户,你来的正好,这个妇人讹人不成,还偷东西。”
“我没有……“那妇人说着,怀里突然掉出一个荷包来。慕霖将荷包捡起,问沈青绿,“这是你的东西?”沈青绿点头,说出荷包里有多少银子。
当着围观人的面,慕霖将荷包里的银子倒出来一数,正好是沈青绿说的数。那妇人见势不妙,推了沈青绿一把后跑人。而她的丈夫和女儿早先一步,已经偷偷溜走。
慕霖欲追,被沈青绿喊住。
那几人背后有人,摆明是冲着她或是沈家来的,她不愿意把其他人牵扯进去。
“算了,别追了。”
“这些人当真是无赖至极。“慕霖剑眉微蹙,“近日京里有些乱,你无事少出门。”
父亲说多事之秋,当忍则忍。
等将来大局定下,定然事事不同。
“再过几年,一切应该都不一样了。”
他话里的深意是,依照两家长辈的意思,不约而同地选择多养他们几年,不会急着给他们议亲。
倘若经过几年的相识相知,他不再被人当成兄长,加上乾坤已定,没有其它的顾忌和隐患,或可水到渠成。
沈青绿不知他话里有话,还当他仅仅是在感慨京中的局势,视线之中全是他肖似故人的脸,悄然地抚慰着内心的倦累。“是啊,再过几年就好了。”
春暖花开的时节里,行人的衣着渐单,褪去御寒的厚重,颜色也缤纷起来,一眼望去,红的粉的绿的黄的,如同百花齐放。人来人往的川流不息,他的眼里仿佛只容得下近处的这抹艳色。那如火的红衣,衬得那极致的五官越发的瑰丽,纵然是万花丛中,亦是一枝独秀。若是再过几年,再长开些,还不知是何等风情,想来更是招摇惑人,艳压春色满园。
少年的感情很难藏得住,纵是努力地压制着,仍然会从眼神中溢出来。沈青绿感知着,除了觉得怪,还是怪。
若是哥哥这么看她……
她甩开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暗骂自己胡思乱想。等她上了马车,马车远去后,慕霖才继续往前走。或许是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憧憬中,慕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马车,那马车直跟着他,慢慢地接近他,停在他身边。“阿霖。”
他听到有人叫自己,惊讶地看着马车里的人,“九叔?”车帘子掀开着,现出慕寒时那张过分清冷俊美的脸,飘雪般的声音再起,“上车,我送你一程。”
与寻常普通的外表不同,马车的内里别有洞天般,处处可见机关师的精妙巧思。
他接过慕寒时递过来的茶,一眼就看到对方手背上还未消褪的疤。关于这个疤,他曾经寻思过,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这位如同避世般的九叔到底和什么人过节,对方竞然还会咬人。
慕寒时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睨了睨那疤,道:“确实是有些碍眼,还是得用药。”
然后手上多了一瓶药,像显摆似的看了又看,再给自己的手抹上。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单是抹个药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那日我身子不适,幸亏沈姑娘相送。她见我手上这个疤,便说自己那里有药,回去后就让人送了过来。”
“她礼数好,对长辈们孝顺尊……“慕霖当然认得这药,应是自己托玉敬良送的那一瓶,口中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他为掩饰自己的失落,低头喝茶,自是没有注意到慕寒时眼底的变化。那么的疯执,那么的幽冷,如夜枭的掠夺,不允许任何人染指自己的猎物。半响,淡淡地道:“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