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唱一和(1 / 1)

第84章一唱一和

天子脚下,遍地权贵。

关氏兄弟无根无基,还能爬到今日的位置,凭的不仅仅是所倚仗的靠山,还有自身能力和狠辣的手段。

相比堂兄关虎的喜怒形于色,关豹更有城府心机。他眯着眼打量着身前之人,心思几转。

此前他与慕寒时,不过是远远地见过,并未近前说过话,也没有打过交道。对于这位慕家不怎么露面的九爷,他知之不多,也不怎么在意。而今正面交锋,他暗自感叹世族就是世族,哪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子弟,通身的气派竞然如此能唬人,比那勇毅侯也不差什么。“你说你是来做证的?做的是什么证?”

“其一,沈家的四公子算是我的弟子,我听闻自己弟子所做的暗器杀了人,免不了要弄个清楚明白。其二,当日沈将军请我为家事作证,沈姑娘当众使用袖箭时,我亦在场。”

分明是飘雪般轻冷的声音,让人听来却像是雪崩。“这么说来,慕大人认得沈四公子做的袖箭?“关豹心下一喜,赶紧将证物呈上,“那慕大人你看,这袖箭可是出自沈四公子之手?”慕寒时拿起其中的一枚,左右翻转了一会儿,淡淡地道:“看起来确实像。”沈青绿”

这个慕老九不会是来落井下石的吧?

她木然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一片漆色的眸子又黑又冷。“既然慕大人能作证,那…”

关豹稍显兴奋与急切的话,被慕寒时的一句话轻飘飘地堵了回去,“我只是说像,并未确认。这种暗器并不难做,亦不难仿。我那弟子能做出来,旁人也能做出来。”

“慕大人说的不无道理,单凭这个并不能断定人就是沈姑娘杀的,还得找到箭筒。"关豹按捺着心中不悦,朝身后的衙役们示意。“慢着。"慕寒时又道:“你们可有搜查文书?”“慕大人,这是我刑司办案,你如此阻拦,怕是不太好吧?"关豹的目光阴戾起来,摆明嫌他多事。

然而一对上他平静幽深的眼睛,莫名感到一阵凉意从心底窜起来。他脾睨着,神情寒而淡,哪怕一个字不说,也能让人不自觉的矮了气势。关豹的后背不知何时冒出汗来,暗骂不已的同时,竟是越来越心心虚,“慕大人,人命关天,事关命案,我刑司责无旁贷。至于搜查文书,我事后定会补上。”

“你说的没错,人命关天。”

慕寒时飘雪般的声音落下,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那修长的手指勾着,像是在示意什么。

沈青绿”

她竟然懂了!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她和慕老九居然有默契。但是这默契,她是要呢,还是不要呢?

她几乎没怎么纠结,因为人命关天,关的还是她自己的命,遂哭起来,“我没有杀人,你们冤枉我!还要搜我家,这般欺辱于我,我这就死给你们看!"一边说着,她用手掩着面,朝那合欢树冲去。纤细的身型才一动,旋即被人拉住。

熟悉的烫热感隔着衣料,从男人的掌心传来,她泪汪汪地看着拉着自己的人,黑玉般的瞳仁像是幽幽地浸润在泉水中的玉石。怯弱无助,却又艳绝人寰。

这艳色分毫不差地落在慕寒时幽沉的目光中,似火与水的相遇。关豹也窥得一半,怀疑他们一唱一和的同时,阴戾的眼睛油生的邪气,很快被压下去,声音软了些,听起来像梅雨天没晒干的衣服,分外的让人不舒服。“沈姑娘,你跟我回刑司。你放心,倘若人真不是你杀的,我一定会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沈青绿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看上去楚楚可怜,“方才慕大人都说那袖箭只是像而已,并不确定就是我的。你又没有见过,单凭别人的一面之词,便带着人来搜我家,分明就是想栽赃陷害,怎会想着还我清白?”她不知慕寒时想做什么,如今她要做的就是一个字:拖。胳膊上烫人的体温撤去,她依旧半低着头。视线之中的雪色很白,在日头之下越发的晃人眼,似是明媚的春光之中,忽然而至的一场雪,像极此时她的冤枉。

“沈姑娘所言在理,关提刑若想进屋搜查,还是得先确认那袖箭就是沈姑娘的才行。”

慕寒时的话,让关豹眼里的戾气更盛了些。关豹磨了磨牙,道:“好,当日在场的还有其他人,我这就去将她们请来认一认。”

大玄空寺。

俞嬷嬷将大夫送出来,看了一眼门外的秋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去煎药。

等药煎好了,打眼见秋露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一手端着药,一手掀开帘子进屋。

屋子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没有什么外间里间,仅用一扇老旧的榆木屏风隔着,绕过屏风便能见到里面的情形。

沈琳琅坐在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

蓝底粗布的被子之下,是一张苍白的脸,有着显而易见的病气,以及明显尖了些的下巴,正是玉流朱。

俞嬷嬷端药上前,被沈琳琅接过。

不必多嘴吩咐,俞嬷嬷已将玉流朱扶起,方便自家夫人喂药。这般默契的动作,是主仆二人多年来自然形成的习惯。一碗药下去没多久,玉流朱慢慢睁开眼睛,未语先流泪,“娘,真的是您吗?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你也不会来看我……”“你娘呢?"沈琳琅忍着心头的难受,问她。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不怎么管我,成日往外面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那悲苦可怜的目光,巴巴地看着沈琳琅。

“您还能来看我,我真的很开心,只是我起不了身,连茶水都不能给您奉上。娘……我心里好苦,我夜里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哽咽着,“我昏昏沉沉的,好像梦到从前,从前我生病时,娘都守着我,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十六年哪,整整十六年!

那些个母女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一股脑涌上沈琳琅的心头。她清楚记得这个孩子每一次生病的事,因为她都守着,不假下人的手亲自喂药换衣。“过去的事少想些。”

“娘……"玉流朱怯怯地拉住她的手,“我真的好想好想回到过去,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我不是想和阿离争,我就是想和娘在一起……“你有你自己的娘。”

“她不是……她根本就不管我,我病了她都不管,还往外面跑。”秋露不知何时进来,在一旁抹着眼泪,“夫人,姑娘从昨晚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不是奴婢不请大夫,奴婢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实在是没有法…“谁让你说这些的,你出去……“玉流朱怒斥着,似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猛烈地咳嗽起来,“娘,我不打紧的,寺里有斋饭,我不饿……”竞是连饭都没得吃了!

沈琳琅难受着,很快又硬起心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自己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孩子,像是想看个清楚明白。

玉流朱咳着,仿佛感觉不到她眼神里的异样,等秋露出去后,虚弱地道:“秋露身契不在我这,我连她的月例银子都拿不出来,娘,你不要怪她,就算她对我有二心,也不怨她…”

她闻言,皱起眉来。

秋露有没有二心,她一清二楚。

“你还病着,不要胡思乱想。”

“娘,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实在是害怕。上回家里出了事,我心里就觉得不太对。你说姑姑她成天往外面跑,到底想做什么?”“你……“她心头一跳,又有几分狐疑。

秋露说的那些话,她至今还记得。

难道…

“她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玉流朱点头,又摇头,“我不确定,但我总觉得上次的事和她有关。娘,不是我乱想,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她是我娘……沈琳琅认真地看着她,试图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来。她半垂着眼皮,似是很难受的模样。

母女十几年,说是知女莫若母,当女儿的又何尝不是摸清对方的脾气秉性。气氛一下子沉默,直到刑司的人找来。

她们赶到沈府时,玉晴雪已先到一步。

“你们不要抓阿离,要抓就抓我……”

她人还未到,声音先至。

沈青绿听到这话,墨玉般的眼底泛起嘲弄之色。人到了跟前,“通"地一声跪在关豹的面前,“大人,你们弄错了,我家阿离不会杀人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能背上这样的名声,你们抓我,你们把我抓………”

“律法严明,哪有代替一说?“关豹将那袖箭递过去,让人辩认,“你且仔细看看,可认得此物?”

玉晴雪似是愣了一下,然后指着那袖箭,“我认得……这是阿离的袖箭。”“夫人,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她的东西?”“她那日失手射出来过,险些伤到我,我不会认错。”关豹看向沈青绿,“沈姑娘,你还何话可说?”又问慕寒时,“慕大人,这袖箭已确认是沈姑娘之物,你还要阻拦本官吗?”

“你并无搜查文书。”

“慕神机使!"关豹隐有怒气,“我们刑司办案,自有自己的章程,事急从权也是常有的事,还请你不要从中干预。”

“关提刑非要强行搜查,我自是拦不住。我只问一句,倘若没有搜到什么,你该当如何?”

关豹明显在犹豫,阴戾的目光有些飘。

很快眼神一厉,道:“若有得罪之处,我日后定会给沈姑娘赔罪。”慕寒时压低着眉,用眼神询问沈青绿。

沈青绿估摸着时间拖得差不多,没什么情绪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搜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搜查归搜查,若是碰坏了什么,或是少了什么,你们可是要赔的。”

那些衙役一听,你看我,我看你。

关豹眉头皱得死紧,他从底层爬上来,也算是见识不少,却看不透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分明是娇艳的闺阁女子,之前还要死要活的,但这面无表情的模栏让他有些心里没底。

另一个就更难看清,瞧着是个目下无尘的世家子,偏偏有着让人畏惧的气势,叫人拿不准深浅。

“你们手脚轻些,不要碰坏东西。”

那些衙役闻言,齐声称是。

半个时辰后,他们搜查完毕,并没有找到箭筒。关豹不信,让他们又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他皱着眉,明显是在权衡着什么,尔后应是有了决断,坚定地道:“这袖箭已证实是沈姑娘之物,且有人证指认沈姑娘就是杀人凶手,哪怕是没找到箭筒,沈姑娘也要跟我们去刑司。”

“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玉晴雪仿佛吓到了,急切地问道:“难道阿离是用这袖箭杀了人?不…你们不能抓阿离,你们要抓就抓我,就当人是我茶的。生死攸关之时,方显人之真情。

若依常理来看,她这是在用命护着沈青绿。沈青绿心下一片冰凉,半点感动也无,有的全是讽刺。她与慕寒时离得近,红与白,最是相得益彰,似红梅映雪。这般美景落在和沈琳琅一道赶来玉流朱眼中,只觉无比的刺目,恨不得将她从自己的视线中清除。

“娘,您听听,为了阿离妹妹,她竟是连这样的事都愿意认下。”沈琳琅心中所想无人能知,那望向沈青绿的目光带着一丝晦涩的复杂。沈青绿也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的同时压下嘴角,带着委屈和乞怜。“娘,我没有杀人,是她!"沈青绿一指玉晴雪,“她一来就说杀人的凶器是我的,那袖箭上并无任何标记,她怎么确定就是我的?分明是想落井下石,借刀杀人,还假惺惺地说什么要抓就抓她,指不定人就是她杀的!”玉晴雪大骇。

“不是我……我就是不忍心,阿离,我连命都可以给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不会撒谎……阿离,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她脸上的疤淡了许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青绿看着她,眼神又黑又冷,忽然问那花儿,“你看我们是不是长得很像?你再仔细看看,杀人的是她?还是我?”那花儿猛不丁地被问及,下意识脱口而出,“就是你,你别以为你蒙着脸我就认不出来?”

“原来凶手是蒙着脸的。“沈青绿不等人回过神来,紧接着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穿红衣,脸上还画花。”“东临城中不知有多少姑娘爱穿红衣描花钿,远的不说,近的就有。"沈青绿说着,睨向玉流朱。

“阿离妹妹,你再是不喜欢我,再是恨我,也不能这么栽赃我。“玉流朱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我从昨夜就一直发着高热,病得不省人事,幸亏舅母赶去,给我请了大夫,否则我怕是都醒不过来,我怎么可能杀人?所以她有不在场的证明,证人还是沈琳琅。沈琳琅不知为何有些愧疚,不敢去看沈青绿,连忙质问关豹,“衣有相似,妆有相同,还蒙着脸。单凭这些,哪能断定我家阿离就是凶手?”关豹皱着眉,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他知道这股不舒服的感觉来源自谁,哪怕慕寒时不发一言,他却无法忽视,一心想着尽快结束此事。

“玉夫人,我并未说沈姑娘就是凶手,但这袖箭是她的,她是疑犯。依照刑司律法,我可将她带走。”

正院的外面,夏蝉不知何时出现,等到沈青绿望过来时,不算轻地点了点头。

沈青绿紧绷的神经一松,呼吸都为之轻快了些。“谁说这袖箭是我的?“她指着玉晴雪,“她吗?她说是就是,有何证明?”“阿离,是我的错,我该死……大人,你把我抓走吧,我愿意给她顶…”这事不顺不说,还费时太久,关豹心里自是着急,阴戾的脸上隐有不耐之色。

他心知若是再耽搁下去,必定迟则生变,遂对自己近身的两个属下使眼色。那俩人上前,欲强行捉拿沈青绿。

“通”

“通”

他们还没碰到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拂倒,一前一后地倒在地上。关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以及那个如高岭雪松般的男子。“慕大人,你竞敢……

“关提刑,事情还未弄清楚,你急什么?”那微垂的眼皮之下,似幽静的湖水,倒映出沈青绿的模样,荡漾着细水微风的缠绵缱绻,“沈姑娘,你再好好想想,那袖箭被你放哪里了?”沈青绿莫名感觉自己好像是什么稀世的珍宝,周身包裹着世间最顶极的丝绸,被人妥善地珍藏呵护着。

她蹙着秀美的眉,似在认真回想,其实是想尽力忽略这种异样。半响,眉头一展,“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