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感谢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像有些懊恼般,神情间浮现一丝自责,道:“瞧我这脑子,还真是傻了太多年,这么点小事竞然都记不住。”
那漆黑的眸子朝关豹看去,略带几分歉意,“耽搁大人这么些时辰,是我的不是,我应该早些想到的,东西不在这,那定然是在我将军府所住的屋子里。”关豹目露犹疑之色,“沈姑娘,我确定东西就在将军府?”“这几日我都住在将军府,不会有错的。“她言之凿凿,瞧着很是急于证明自己,还催促人,“大人,你快些派人去将军府,将东西找到,证明我的清白。关豹越发眉头紧皱,也骑虎难下。
本是出其不意之事,一而再地遇阻,他心知此事已然棘手。事到如今,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吩咐几个衙役去一趟将军府。玉晴雪没挂好相,显得也很着急,眼睛四下张望着。不期然对上沈青绿黑沉的目光,如同太极的阴面,让人无端地心里发毛。“姑姑,你在找什么人?”
“我……我难得回来,想多看几眼,没想到你身边侍候的人都换了,以前那个夏蝉呢?”
“夏蝉啊。"沈青绿不以为意地道:“你们没来之前,我突然想吃同福楼的桃花酥。”
话音一落,夏蝉看似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一副脸都吓白了的样子,低着头站到沈青绿身后。
沈青绿凑近她,小声说着什么。
主仆二人虽是窃窃私语,却有些旁若无人。她面色越来越难看,眼睛瞪着花儿。花儿缩着脑袋,像个吓坏的小鹌鹑,身上的衣服还染着血,瞧着很是可怜。
沈琳琅皱着眉,一时看花儿,一时看她。
沈青绿见之,将她护在身后,然后用乞求的目光望着沈琳琅。沈琳琅自是知道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忍着没有质问。本着主家的待客之道,命人上茶水点心,用以招待慕寒时和关豹。关豹以自己正在当差为由,严辞拒绝。
慕寒时却是毫不客气,众人皆站他独坐,那闲适从容的模样,好似在清养身心,品着茶赏着景。
这般行事做派,让关豹越发摸不透他的路数。三盏茶不到的工夫,前去将军府的几个衙役回来,身后还跟着沈焜耀顾如许和沈长亭一家三口。
其中一个衙役走在最前面,呈上一物,正是那袖箭。关豹接过之后一查看,里面的梨形袖箭确实和死者身上所中的袖箭一般无二,但箭筒之中六枚袖箭皆在。
他阴沉的面色,瞬间难看至极。
“你们问也问了,搜也搜了,还不快走!”沈焜耀从他身边径直而过,扔下这句话。
他按规矩品阶行礼时,沈焜耀已坐到慕寒时对面,寒暄感谢起来。两人关系颇熟,却也客气。
“沈将军,死者的女儿亲眼看到沈姑娘杀了她…”他话还没说完,被顾如许打断,“不是说只看到有个着红衣描花钿的女子,怎么就变成看清楚是我家阿离?关提刑,你身为刑司的人,岂能乱改苦主的供词,莫不是故意栽赃陷害!”
“苦主一家进京不久,唯一有过节之人就是沈姑娘,衣着妆容都对得上,除了沈姑娘还能有谁?”
“原来你们刑司办案靠的不是确凿的证据,而是推测和想当然!“沈焜耀猛地将手中的杯子砸在地上,忽地站起来,威风中不掩怒气,虎目森森地睨着关豹关豹气势矮了一截,却硬着头皮,道:“沈将军,单凭这袖箭不能说明什么,谁也不知道沈四公子到底做过几个。此案疑点重重,虽不是能证实沈姑娘是凶手,但她是疑犯,下官还是要将她带走。”说着,朝自己的属下使眼色。
那些衙役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副发怵的模样。他们的身形才试探着一动,沈焜耀的佩剑已经出鞘。“我倒看看,今日你们谁敢!”
那些人哪里还敢动,一个个动作滞住。
关豹面色几变,强自镇定着,“沈将军,你这是妨碍我们刑司办案……”“这是刑司办案吗?文书何在?“沈焜耀冷哼一声,“上回你堂兄为一己之私怨,听闻一些不实之言后,背着信王殿下私自围我将军府,今日你借着一桩命案栽赃我沈家,简直是欺人太甚。我这就找你们司督大人,我倒要问问他,此事可是他授意?”
“一起吧,我正好作个证。"慕寒时优雅地起身,语气极淡,好似在说再喝一杯茶般寻常。
关豹暗气,气他怎么这么喜欢作证,坏了自己的事。沈家和慕家自来交好,他再是背后有人,也不敢一下子对上两家。若是能成事还自罢了,若是不成吃不了兜着的走的就只有自己。他目光游移着,心下来回地权衡,最后一咬牙,收兵走人。人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
还有一点更突然,那就是慕寒时走之前,对沈青绿说的话。“沈姑娘,我相信你是清白的,这事我既然管了,就一定会管到底。”沈青绿”
她都不知道是应该感动,还是应该感谢。
沈焜见她发呆,小声提醒,“阿离,还不快谢谢慕大人。”“多谢慕大人。”
她半垂着眸,声线也低,看着就是个见到外男后矜持羞涩的闺阁少女。而事实上,她是不想在人前过多和慕寒时说话。他们的言语客气而规矩,旁人皆未多想什么,除了玉流朱。玉流朱看她的目光,像是被她抢走了心爱之物。她心下冷笑,迎视的眼神带着讽刺。
沈长亭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和她咬耳朵,“姐姐,这次多亏了神机使大人,那四枚袖箭是他派人送来的。”她望着那抹远去的雪色背影,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个人竞然真的是来帮她的!
“姐姐,你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沈长亭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她点点头,小声道谢,冰冷的目光从玉晴雪和玉流朱身上划过,然后朝沈琳琅走去。
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见沈琳琅脸色一点点地往下沉,袖子里的手成着拳,牙关紧咬着,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风吹着合欢树尚不繁茂的枝叶,一如人心摇摆。她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夏蝉。
夏蝉一下子跪到沈琳琅面前,将她帮着自己找妹妹的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夫人,姑娘心善,好心帮奴婢找妹妹,却不想引来这等祸事。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请夫人责罚!”
“娘,这事是我思虑不周,是我大意,才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她连忙为夏蝉辩解。
沈琳琅紧抿着唇,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不赞同之色。“琳琅,这事不能全怪阿离,要怪就怪那起子黑心肝的人。“顾如许话是对自己的小姑子说的,眼睛却是看着玉晴雪和玉流朱。玉流朱白着脸,比方才瞧着更虚弱了些,似是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无奈体力不支,身体晃了晃,倒在秋露的身上。
秋露呼喊着,″姑娘,姑娘。”
或许是这多么来的本能,也或者是下意识的行为,沈琳琅以最快的速度过去,一摸玉流朱的额头,惊道:“怎么这么烫?”她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吩咐银瓶和宝葵等人,“快,快去请大夫,把棠儿扶进屋。”
顾如许瞬间皱眉,正欲说什么,衣袖被人扯住,转头一看是沈青绿,道:“她不能留下,你娘是一时情急,舅母帮你……”“舅母,我娘到底养了她十六年,哪能不管。我没事的,你别去说,免得我娘心里不好受。”
“你这孩子,真是要心疼死舅母。"顾如许叹了一口气,对着沈琳琅的背影摇头,“我过去看看。”
然后想起什么,睨着玉晴雪,“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走!难不成还要我派人送你不成?”
玉晴雪被她一喝斥,脸上自是挂不住,阴晴不定地走人。将将走出去没多远,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一回头见是沈青绿,瞳孔缩了缩。红衣如血,眸黑如漆,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死人,哪怕是大白天的,仍然将人吓出一身冷汗。玉晴雪心跳如鼓,越走越快,最后忍不住跑起来。而沈青绿跑得比她还快,直接超过她,然后拦住她的去路。
“姑姑,你跑什么啊?是见了鬼?还是心里有鬼?”“阿离,你刚才都看到了,我都愿意替你顶罪了,我是想弥补你…”“是想弥补我?还是想害我?“沈青绿欺近,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姑姑,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傻?有多可怜?”
“你……你说什么?"玉晴雪一步步往后退,眼底隐有恐惧之色。秦妈妈不是不敢过来,而是被含笑给制住。“我知道今日这一出,你们也有份。“沈青绿抬头望了一下天,天色不知何时有些阴沉,云层堆聚着,将日头遮住。
“你们想要我背上杀人的罪名,或是死,或是流放,再也碍不了你们的眼。如今我洗清嫌疑,你猜那杀人凶手会是谁?”她话音落时,恰巧一声惊雷自天而降,惊得玉晴雪险些跳起。玉晴雪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恍惚年轻时揽镜自顾,像又不像,莫名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你……你这话是何意?”
她极夜般的眼睛定定看着玉晴雪,“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你的。“……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刑司一定会结案,结案就得找到凶手。你以为玉流朱单单只想除掉我吗?你对她最大的价值就是咬死我是你女儿,今日你假意想为我顶罪,成功让我娘起疑,她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你对她而言亦是碍事之人,若没有你,她会脆理成章留下来。”
玉晴雪惊愕着,气息明显已乱。
她可以为亲生女儿倾尽所有,口口声声连性命都可以不顾,但事实呢?事关自己的生死,她或许并不如自己所说的那么无畏。“你……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肯定不是出于好心。“沈青绿似笑非笑,“言尽于此,该怎么做由你。”大
玉晴雪被安置在正院的西厢,大夫来了又走,药也喝了一回,效果未起高热未退,人也没有醒。
顾如许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皱起眉来。
“怎会烧得如此厉害?”
“嫂子。“沈琳琅声音艰涩着,欲言又止好几回,才低头轻语着,“我……我想让棠儿搬回来住.……
顾如许明丽的脸上,立马沉了沉,“我知道你养了她十几年,难免不忍心,可你不能不顾阿离的感受。”
一阵沉默,然后是沈琳琅压抑的哭声。
良久,才哽咽着,“嫂子,有些话我同别人都说不着,除了你,我不知还能对谁说。我婆婆说阿离才是我女儿,可阿离长得和晴雪那么像。晴雪今日那般护着阿离,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万”“你怀疑你婆婆撒了谎?”
“人心难测,我如今已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嫂子,我怕放弃哪一个,日后都是无尽的后悔,所以我想着索性都养在身边,让自己图个心安。”“琳琅,你糊涂啊,这孩子心术不正,你若将她留下,恐怕会有后患。”“我养大的孩子,若是犯了错,我想亲自教导她改正。再说将她养在身边,也能更好地监管她,免得她犯下大错。”又是一阵沉默,床上的玉流朱依然没醒,眼皮之下瞳仁滑动的同时,睫毛跟着颤了颤。
沈琳琅看她的眼神复杂,说出来的话却是坚定无比,“嫂子,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劝我了。”
“你要如何对阿离开口……”
“舅母,娘。“沈青绿掀帘进来,眼眶红着,“我都听到了。”“阿离。"沈琳琅语气中都带着内疚,“你别怪娘,娘看着棠儿如今这个样子,实在是心里不好受。娘试过了,真的做不到对她不闻不问。阿离,你体谅体谅娘,以后你和她都是娘的女儿,娘待你们一样,可好?”左厢也是起居室,玉之衡偶尔夜归,不想吵醒她,便宿在这里。这里的布置同沈青绿以前在瑞安居住的那房间有些像,皆是半是书房半是卧室的格局。书墨的气味中,药味后来者居上,充斥着整间屋子。沈青绿走近一些,俯视着床上还闭着眼睛的人,漆黑的眸底尽是冷意,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哭腔,“娘,我……我答应你。”